第153章 一切都會過去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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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天沈青梧又來給董濟民送飯,診室里只有他一個人。

  窗外的蟬鳴吵得人心煩,一聲接一聲,沒完沒了。

  他坐在那張舊椅上,面前擺著一壺茶,已經涼透了,

  一口沒動。他也沒看醫書,就看著窗外發呆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沈青梧推門進去的時候,他聽見動靜,回過頭來。臉上還是那副樣子,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,但沈青梧覺得,他好像又老了一點。

  「師父。」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沈青梧坐下來,把手裡的飯盒放在桌上,打開,是剛做好的飯菜,還冒著熱氣。

  董濟民看了一眼,沒動筷子。

  沉默了一會兒,他開口了:「最近,別來我這兒了。」

  沈青梧愣了一下。

  董濟民沒看她,目光落在桌上那壺涼茶上。茶壺是舊的,壺嘴缺了一小塊,他用了很多年,一直捨不得換。

  「外頭風聲不太好,我這個老頭子,年紀大了,無所謂。但你還年輕,別摻和進來。」

  沈青梧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被他擺手打斷。

  「對外頭,也不要說是我的徒弟。有人問起,就說跟我學過幾天,現在已經不來往了。」

  沈青梧攥緊了手指,指節泛白。

  「師父。」

  「聽話。」董濟民轉過頭,看著她。

  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,那麼亮,跟平時教她認脈的時候一樣。只是眼底多了點什麼,她說不上來。

  是疲憊?是無奈?還是別的什麼?

  「你還年輕,以後的路還長,別讓我這把老骨頭,拖累了你。」

  沈青梧看著他。

  看著他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,看著他花白的頭髮,鬢角全白了,頭頂也稀疏了不少。

  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她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她想起剛拜師那會兒。

  他拿那些刁鑽的脈案考她,她答不上來,他就拿眼睛瞟她,那意思是:你不是挺厲害麼?怎麼這個也不懂?

  她想起他讓她看那些行醫日記,厚厚的一摞,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脈案和心得。

  他說,慢慢看,不懂的問。

  想起他說「要是有人問起,你就說,我這邊看過了」。

  那時候他是在護著她,怕她沒行醫執照出事。

  那些日子,好像還在眼前。

  可現在他說,別來了,別說是我的徒弟。

  沈青梧低下頭,看著地上那塊被踩得發亮的磚。

  過了很久。

  「師父,我聽您的。」

  董濟民點點頭,沒說話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他:「等一切過去了,我們還跟以前一樣。」

  董濟民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好,等那天過去。」

  沈青梧站起來,把飯盒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師父,飯趁熱吃。」

  董濟民點點頭。

  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他還坐在那兒,看著她,臉上帶著那點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笑。

  她推開門,出去了。

  走廊里空蕩蕩的,牆上的大字報還在,白紙黑字,她低著頭,快步往外走。

  師父說得對,外頭風聲緊,她硬湊上來,幫不上忙,反而添亂。要是她被人盯上,師父還得替她操心。

  不過,完全不來往,她也不是那種人。

  明面上不來往就不來往。有人問起,就說早就不聯繫了。可私底下,該送的飯還得送,該照應的還得照應。

  她又不是那種遇著事了只會躲的人。

  但硬著頭皮往上沖的蠢事,她也不會幹。

  診室里,董濟民低下頭,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菜。

  菜還溫熱,嚼著嚼著,忽然又笑了一下。

  ——


  學校也鬧哄哄的。

  明明再過三十天就要高考了,正是最緊張的時候。

  往年這時候,教室里只有翻書聲和寫字聲,走廊里碰見個高二的,都是低著頭念念有詞,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半用。

  現在不一樣。

  課間的時候,走廊里三三兩兩聚著人,說的不是題目,不是志願,是那些從外頭傳來的消息。

  誰家被抄了,誰被帶走了,誰的大字報貼到哪兒了。

  聲音壓得很低,但架不住人湊在一起,嗡嗡嗡的,沒個停的時候。

  上課鈴響了,人散開,回到座位上。

  可心思呢?誰知道在哪兒。

  沈青梧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。

  蟬鳴一陣緊過一陣。

  教室里有人在翻書,有人在本子上劃拉著什麼,但氣氛不對。

  那種繃著的、緊張的、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使勁的氣氛,散了。

  班主任進來的時候,臉色也不好看。

  他站在講台上,看了底下幾十秒,才開口。

  「學校開了會,讓我們抓紀律,管好學生,不要被外面那些事影響。」

  「你們自己心裡有數,高考就剩三十天了,該幹嘛幹嘛。」

  底下沒人吭聲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翻開課本,開始講課。講得跟平時一樣,重點劃出來,例題講清楚,該提問的時候提問,該板書的時候板書。

  可聲音里好像少了點什麼。

  對,少了那股子勁兒。

  以前老師講課不是這樣的。

  以前講到重點的地方,聲音會不自覺地抬高,眼睛裡會有光。

  講到難題,他會敲著黑板,一遍一遍問「懂了沒」。

  講到有學生進步,他會笑著點頭,比學生自己還高興。

  現在那些都沒有了。

  老師還是在講課,一板一眼地講,把該講的都講完。

  可那聲音平平的,沒什麼起伏,像一碗涼透的粥。

  怎麼可能不受影響?

  辦公室里那些壓低的聲音,走廊里那些飄進來的閒話,牆上的大字報,外頭傳來的消息。

  每一樣都在告訴他,這個世界不對勁了。

  可他什麼也不能說,什麼也不能做,只能站在這裡,把課講完。

  沈青梧坐在下面,聽著那平鋪直敘的聲音,有點恍惚。

  想起去年這個時候,也是這個教室,也是這個老師。

  那時候他講得眉飛色舞,說「你們這一屆有希望」,說「好好考,考上大學,走出去看看」。

  那時候大家都相信。

  現在呢?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課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那些字沒有變,但她看著,忽然覺得有點陌生。

  窗外有人跑過,腳步聲很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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