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白玉衡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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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京城,楚家。

  清晨的天灰濛濛的。

  只有東邊天際,透出淺淺一線泛白的光。

  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,怎麼看都透著暗沉,亮不起來。

  窗玻璃凝著薄薄一層水霧。

  外頭的路燈還沒滅,昏黃燈光透過霧氣,暈成軟軟的一團暖色。

  楚雲秀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。

  昨晚她一直等父親回家,等到將近凌晨,人也沒回來。

  打電話沒人接,問楚志華身邊的助理,對方只說酒會結束之後,就再也沒見過人。

  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。

  手機一直緊緊攥在掌心。

  突兀的鈴聲響起,她猛地睜開眼。

  屏幕上跳出來一串陌生的座機號碼。

  她啞著嗓子接起。

  「……餵?」

  「請問是楚雲秀女士嗎?」

  電話那頭是毫無起伏的官方語調。

  「這裡是橋向派出所。鼓花巷民宅發生一起命案,現場兩名死者,初步核實,其中一名死者為您的父親楚志華。案件已移交刑偵,請您即刻到橋西派出所配合核實,我們有同事在此等候。」

  楚雲秀坐在床上,指尖一點點收緊。

  聲音很穩,沒有一絲顫抖。

  「地址發我。」

  掛斷電話,她把手機丟在床上。

  整個人縮進被子裡,嚴嚴實實裹住自己。

  被窩裡傳出細細碎碎的嗚咽,壓得很低。

  沒哭多久。

  她慢慢掀開被子下床,快速收拾妥當。

  出門前,腳步頓在玄關。

  紅著眼,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合照。

  照片裡是她和楚志華,笑得很乾淨。

  靜靜看了兩秒,她抬手帶上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直到坐進路邊等車的位置,她的手才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
  反覆深呼吸好幾次,心底的慌亂還是壓不下去。

  她一邊低頭操作手機叫車,一邊往路口走。

  許四海昨晚留在京城,幫許清河處理藥材相關的瑣事,沒有回銀明山。

  事情辦完,正打算返程回華辰。

  遠遠瞥見路邊立著一道單薄的身影。

  他一眼就認出是楚雲秀。

  她垂著頭,盯著手機屏幕。

  屏幕冷光映在臉上,臉色白得嚇人,狀態明顯不對勁。

  許四海把車停在她面前,落下車窗。

  「楚小姐,我送你一程。」

  楚雲秀抬眼看他,遲疑了一瞬,拉開車后座坐了進去。

  「麻煩送我去橋向派出所。」

  許四海不多問,直接調轉車頭。

  車子穿過幾條街道。

  清晨薄薄的晨光透過擋風玻璃落進來,安靜鋪在車廂里。

  一路無話。

  很快抵達派出所門口。

  楚雲秀推開車門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說完關上車門,徑直走了進去。

  許四海坐在車裡,靜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裡。

  沒有立刻開車離開,在路邊停了片刻。

  拿出手機,發了一條消息。

  「查一下楚志華的動靜。」

  做完這些,他才發動車子離開。

  同一時間,銀明山木屋。

  四樓陽台斜斜落進一片晨光,鋪在木地板上,溫溫淡淡的。

  周嬸領著連夜趕來的燕文生上樓。

  燕文生手裡提著一隻舊木箱,進門就放在陽台的長桌上。

  他剛坐下,何姨就端著熱茶上來了,笑著開口。

  「文生先生,快喝口熱茶。您來得也太早了。這幾日我們都在飯堂吃,等下您也跟著我們一起吃早飯。」

  「不用不用。」燕文生連忙擺手,語氣匆忙,「我這邊有急事,專門來找燕舟處理的,來得急,怕是要打擾你們了。」

  「正事要緊,哪算打擾。」何姨放下茶杯,溫和應聲,「燕先生馬上就來,你們慢慢聊。」

  何姨和周嬸一同下樓。

  陽台上只剩燕舟和燕文生兩人。

  燕舟手裡拎著布包走過來,放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路上順利?」

  「順利。」燕文生抬手拍了拍桌上的舊木箱。

  燕舟點頭,把布包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就是這些。」

  燕文生拿起布包,順勢站直身子。

  「我這就啟程出發。」

  燕舟語調平穩,不高不低。

  「路上別耽擱。送到外圍就好,不要靠近深處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燕文生沒有多留,拎著布包,快步下樓離開。

  燕舟垂眸看了眼桌上的舊木箱。

  沒有打開查看,直接抬手拎起,轉身回了自己房間。

  另一邊,市殯儀館。

  楚雲秀跟著兩名民警走進長廊。

  空氣里混著消毒水和陳舊紙張的味道,不算刺鼻,卻悶得讓人胸口發緊。

  整條走廊都安安靜靜,細碎腳步聲沿著過道輕輕迴蕩。

  停屍室亮著慘白的白熾燈,光線刺眼。

  停屍床上蓋著一塊平整的白布,在冷白燈光下,泛著一層死寂的光。

  一名男民警守在門口,女民警陪著楚雲秀走進去。

  楚雲秀盯著那塊白布,靜靜看了好幾秒。

  伸手輕輕搭在布邊,指尖停頓一瞬,緩緩掀開。

  楚志華的臉露了出來。

  雙眼緊閉,嘴唇微微張著。

  唇角一道早已乾涸的血痕,一路延伸到下頜。

  她抬手,指尖輕輕貼上他的顴骨。

  皮膚是徹底冰涼的。

  又慢慢撫過他的額頭。

  隨後微微彎腰,把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頭。

  隔著一層白布,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軀體毫無溫度。

  沒有心跳,沒有呼吸,安安靜靜躺在那裡。

  她沒有放聲大哭。

  只是低著頭,肩膀一下、一下,克制不住地發抖。

  爸爸……

  女民警站在一旁,默默看著她,不敢打擾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。

  楚雲秀慢慢直起身,一步一步往門外走。

  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白茫茫的天光,落在她單薄的身上。

  踏出停屍室的瞬間,穿堂風猛的灌進衣領。

  刺骨的冷,讓她渾身一激靈。

  腦子裡亂成一團麻。

  怎麼也想不通。

  爸爸為什麼會死。徐醫生又為什麼會慘死。

  難道和之前一直在調理身體的藥有關?

  警方初步判定,疑點重重。

  楚志華是窒息身亡,徐東陽卻是身首異處。

  出事的宅子登記在徐東陽名下。

  所有線索模糊不清,沒有任何外人痕跡。

  警局的人隱晦推測,是楚志華行兇殺人,事後自身舊疾發作身亡。

  她死死攥著風衣下擺,指節泛白。

  她絕不相信,自己的爸爸會殺人。

  可她沒有任何證據,能推翻這個荒唐的結論。

  銀明山,藥材大棚。

  日光透過整片玻璃頂面落下來,灑在一排排苗床上。

  每一片藥材葉片,都被照得透亮青翠。


  許清河捏著一株藥草,翻看根部長勢。

  付斌站在一旁,低聲給他匯報日常工作。

  忽然,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。

  許清河把藥材遞給付斌,拿出手機掃了一眼消息。

  短短一行字。

  他看完鎖屏,抬手示意付斌先下去,不用跟著。

  獨自走出大棚。

  木屋前的桂花樹下。

  許柚柚坐在石階上,低頭編著手裡的手繩,背對著他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她回頭看來。

  許清河走到她面前,快速在手機上敲出一行字,遞到她眼前。

  【祖姑奶奶,楚志華死了。今早確認的死者身份。】

  許柚柚看了一眼屏幕,把手機遞迴去。

  「出殯那天,我們送一程。他是你父親昔日的好友,該有的禮數要有。」

  許清河看著她的眼睛,抬手比劃了兩下,又停住。

  再次低頭打字。

  【您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嗎?】

  許柚柚抬眸看他,語氣平靜。

  「他的死和許家無關,不用深究,不用多管。」

  許清河沒有再追問,收起手機,轉身回了大棚。

  許柚柚重新低下頭,看著手裡沒編完的手繩。

  心底輕輕嘆了一句。

  楚志華死得無辜。

  只是命數不巧,偏偏撞上了徹底瘋魔的劉長生。

  她收好手邊的針線雜物,起身回屋。

  她前腳剛進屋,許四海的車後腳就穩穩停在木屋門前。

  他肩上挎著一隻黑色背包,推門走進客廳。

  一樓空蕩蕩的,只有燕舟獨自坐在沙發上,安靜泡茶。

  許四海掃了一圈屋內。

  「燕先生……」

  「柚柚在樓上換衣服。」燕舟沒有抬頭,手上泡茶的動作沒停,語氣溫和。

  許四海把背包放在沙發上,拉開拉鏈。

  取出一隻小巧精緻的木盒。

  盒子不大,打磨得光滑細膩,暗紅漆面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
  他把木盒擺在茶几上,打開蓋子。

  一支翡翠步搖靜靜躺在絨墊里。

  水頭通透,翠色順著簪身緩緩流淌,像一汪碧水凝在玉中。

  「剛收的貨,成色極好。」許四海開口,「你看看,是不是和你之前送祖姑奶奶的那隻玉鐲相配。」

  燕舟垂眸看去。

  步搖的翠色,和許柚柚腕間玉鐲的玉料質感完全一致。

  分明是同一塊原石開出來的料子,天生一對。

  他指尖輕輕碰了碰簪身,玉面溫潤冰涼,輕笑一聲。

  「她會喜歡的。」

  許四海點點頭,又從背包里拿出一隻更大的木盒,擺在桌上。

  盒身偏長,深褐實木質地,邊角包著氧化暗沉的銅皮。

  包漿厚重,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摩挲,年頭不淺。

  他掀開盒蓋。

  一支白玉衡笄靜靜躺在絨墊上。

  玉質細膩溫潤,簪身修長筆直。

  頂端刻著一道極細的雲紋,刀工乾淨利落。

  燕舟的目光瞬間定在這支玉簪上。

  久久沒有移開。

  他認得它。

  很多年前,他行冠禮那日,是祖父親手贈予他的成人禮。

  歲月漫長,輾轉流離,早就遺失多年。

  許四海沒察覺他的異樣,伸手把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也是剛收來的老物件,我看著極適合你,你看看合不合眼緣。」

  燕舟抬手,輕輕拿起玉簪。

  指尖撫過那道熟悉的雲紋,停頓一瞬。

  唇角微微揚起一點淺淡的弧度,聲音輕輕的。

  「謝謝。很好,確實適合我。」

  見他收下,許四海合上翡翠步搖的木盒,夾在胳膊底下。

  「自家人,不客氣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走向樓梯口。

  腳步聲一步步往上,慢慢走遠。

  客廳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燕舟坐在沙發上,掌心靜靜托著那支白玉衡笄。

  指尖輕輕轉動簪身,微涼的玉面貼著掌心皮膚。

  窗外晨光落進來,剛好掃過簪頂的雲紋,點亮細細的紋路。

  他看著那片細碎的亮光,眼底柔和。

  輕聲呢喃一句。

  「小柚看到,一定會很高興。」

  他把玉簪輕輕放回木盒,沒有合上蓋子。

  就讓它敞著擺在茶几上。

  晨光靜靜覆在潔白的玉簪上,那道經年的雲紋,亮得格外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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