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楚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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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宋莊威醒過來的時候,視線正對著天花板愣了好幾秒,混沌的意識才一點點回籠。

  房間拉著厚厚的窗簾,密不透風。只有側邊漏進一縷窄窄的白光,斜斜打在對面牆壁一塊剝落的漆皮上,亮得孤零零的。

  空氣里飄著沉沉的隔夜潮氣,混著床頭櫃那杯放涼的白水味道,悶得人發沉。

  他微微側頭,看向窗台。

  那盆原本擺在窗邊的綠蘿徹底蔫了,葉片軟軟垂落,邊緣泛黃枯卷,沒了一點生機。

  腦子裡猛地一空。

  他瞬間坐直身體。

  床頭櫃。

  木盒。

  研究中心之後的記憶,就是一片漆黑。

  像是誰伸手,硬生生從他腦海里抽走了一截片段,斷得乾淨,沒有半點痕跡。

  他僵硬地轉頭看向床頭櫃。

  空空蕩蕩。

  只剩那杯徹底涼透的白水,杯壁凝著一圈圓圓的水漬,安安靜靜擺在原位。

  宋莊威的呼吸輕輕頓住。

  他伸手撫上冰涼的木質櫃面,指尖一遍遍划過空空的木紋,反覆摩挲。

  像是想通過觸感確認,那東西是真的沒了,不是錯覺。

  木頭刺骨的涼,什麼都留不住。

  他剛撐著床沿準備下床,枕邊手機忽然亮了。

  屏幕白光乍然亮起,跟著一聲短促的提示音,打破滿室死寂。

  他低頭看去。

  【京華銀行】交易提醒:您尾號2143帳戶於06:22收入轉帳100000.00元,當前餘額102563.72元。如有疑問請致電客服熱線。

  宋莊威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十萬塊。

  他這輩子,從來沒有一次性見過這麼多錢安安穩穩躺在自己帳戶里。

  拇指懸在屏幕上方,頓了一瞬,慢慢往上滑,又滑回原位,反覆確認小數點、確認位數。

  生怕自己看花了眼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已經送出去了?」

  他聲音壓得極輕,喃喃自語,像是在問空氣,又像是在自我確認。

  那個藏在木盒裡的東西,曾經許諾過他。

  說會給他想要的一切。

  那時候他根本不敢當真,也不敢奢望。

  他所求的從來不多,只希望常年臥病的母親能過上安穩日子,希望自己不用每到深夜,就被困在那些無解的執念里熬著。

  可此刻,屏幕上的數字真實得刺眼。

  點開在,退出去還在。反覆刷新,分毫不少。

  不是夢。

  手機又輕輕震了一下。

  陌生號碼,新的簡訊跳了出來。

  【京城仁心私立醫院】宋莊威先生,您母親的治療事宜已經安排妥當,主治醫生和病房都敲定了,藥品、術後護理全部由院方對接提供,全程不走錢款交易,直接入院接受治療就行。

  宋莊威的指尖徹底僵在屏幕上。

  仁心私立醫院。

  他在山裡和各地藥農閒聊時,無數次聽過這個名字。

  京城頂尖的私人醫院,天價開銷,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敢想。

  視線死死釘在「全程不走錢款交易」幾個字上,心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。

  原來那東西說的都是真的。

  它真的兌現了所有承諾。

  那是不是意味著,它已經找到了自己一直苦苦尋找的人?

  他緩緩垂下手,手機扣在掌心,坐在床邊不動。

  目光怔怔落在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那一縷白光上,發了很久的呆。

  窗外遠處傳來一聲鳥叫,短促一聲,很快又歸於安靜。

  他反手把手機倒扣在床上。

  不敢再看。

  生怕一翻面,所有的餘額、所有的通知,都會憑空消失,像一場易碎的泡影。


  同一時間,銀明山。

  研究中心二樓,小型會議室。

  房間不大,一張長條木桌几乎占滿了大半空間。桌麵攤著幾份散落的文件,一壺涼茶靜置一旁,早就徹底冷透。

  窗簾半掩,初秋的日光透過百葉窗縫隙,切出一道道規整的亮線,橫豎鋪在桌面上。

  牆角飲水機亮著綠燈,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機器轟鳴,悶悶的,襯得房間愈發安靜。

  空氣里瀰漫著列印紙混著舊紙張的陳舊味道,常年不通風的悶感,壓得人沉靜。

  許清河坐在長桌最里側。

  面前攤開一本筆記本,手邊那杯茶一動未動。

  王國慶坐在對面,手肘撐著桌沿,目光緊鎖筆記本電腦屏幕,神色緊繃。

  付斌立在側邊,微微彎腰,指尖敲了下鍵盤,把後台連通的監控畫面切到全屏。

  屏幕瞬間亮起。

  鏡頭對著一處昏暗密閉的空間,是大棚內部熟悉的灰白棚膜頂。

  頭頂白熾燈慘白刺眼,把底下人的臉照得一覽無餘。

  畫面正中央是金超。

  雙手被繩子牢牢捆著,蜷縮蹲在地上。頭髮亂糟糟貼在額頭,臉上、脖頸還沾著昨晚沒擦乾淨的干泥,眼神空洞又慌張,整個人木得厲害。

  他身側蹲著好幾個一同被抓的男人,個個縮肩駝背,不敢抬頭。有人全程垂著頭,有人刻意側臉避開鏡頭,滿身狼狽。

  王國慶湊近屏幕,眯眼一個個辨認。

  「金超……還有吳鵬……」

  他伸手指向畫面最邊緣那個縮成一團的人影,又點了下另一側側臉躲閃的男人。

  「……那是朱偉強。都是咱們藥田的在冊工人。金超是收藥組的組長,管所有藥材出入庫。」

  許清河靠著椅背,全程沉默。

  目光淡淡落在屏幕晃動的畫面上,指尖輕輕抵著杯沿,緩慢轉了小半圈。

  一夜過去,這些人比昨晚抓捕時更狼狽。

  身上泥污干透結塊,褲腳、袖口掛著稻草碎渣,膝蓋位置磨得發黑,藏著狼狽不堪的侷促。

  付斌撐著桌沿,沉聲開口。

  「這就是大棚夜裡作祟的人,也是偷盜烏天麻的一夥。昨晚關在坑裡一宿,天亮前,許四海讓人單獨提了金超出來錄畫面、問話。剩下的人,還在大棚那邊專人看守扣押。」

  王國慶緩緩直起身,臉色難看至極。

  他在藥材行業紮根十幾年,這批五年野生烏天麻,是他親手培育、親手看管長大的。

  每一塊塊莖、每一縷根須,他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滿滿幾袋珍稀藥材,價值無法估量。一想到被自己手下工人偷偷盜賣,心底又氣又愧。

  「金超招了。」付斌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是一個姓楚的買家主動聯繫的他,出價高於市面四成。但具體全名、聯繫方式、對接渠道,他咬死不肯說。」

  會議室瞬間靜了下來。

  「姓楚」兩個字輕飄飄落下。

  許清河抬都沒抬眼,指尖停下轉動,穩穩扣住冰涼的杯壁。

  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  茶水徹底涼透,入口發澀。

  放下杯子,他拿起筆,在筆記本空白頁快速寫了一行字,輕輕推到桌中間。

  付斌低頭掃了一眼,點頭應聲。

  「行,那就暫時壓下,先不深挖這條線。」

  王國慶看不清紙上內容,也沒有貿然追問。

  視線落回屏幕里的朱偉強身上,心裡五味雜陳。

  這人是他五年前親自招進山的工人。

  平日裡話少、肯干、踏實耐勞,從不偷懶耍滑。他一直很信任。

  此刻蹲在鏡頭裡,眉眼緊繃,唇線抿得死緊,畏畏縮縮,像只被從暗處掏出來的老鼠。

  王國慶別開視線,不忍再看。

  房間再度陷入安靜,只剩飲水機斷斷續續低沉的嗡鳴。

  許清河提筆,又落了幾行字,再次把筆記本推到桌面中央。


  付斌看完,轉頭看向神色緊繃的王國慶,語氣平直,像在例行公事。

  「許總的意思,金超這群人的處置,等許四海回來定。現在有兩件事,需要你對接。」

  王國慶抬頭。

  「第一,金超身為收藥組長,能悄無聲息掉包、盜取大批量珍稀藥材,必然有遮掩、有幫襯、有漏洞。你是藥田總負責人,徹查內部疏漏、排查協同人員、查清所有隱患。」

  王國慶臉色又白了一分,嘴唇動了動,最終沉默點頭。

  沒有辯解,也無從辯解。

  「第二。」

  付斌語氣沒有半點起伏。

  「烏天麻失竊後,你沒有第一時間盤庫核對、上報異常,是許家人自行發現疑點、連夜追查才揪出內賊。這件事,你存在嚴重失職疏忽。」

  「許總要求,你寫一份詳細情況說明,三天內提交。同時全盤核對藥田所有帳目庫存,親自復盤,核對完畢簽字存檔。」

  王國慶喉結輕輕滾動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疲憊與愧疚。

  「朱偉強是我招進來的。五年,我一直覺得他老實可靠,是我識人不清。」

  他沒有直白認錯,但語氣里,早已把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。

  付斌靜靜看他一眼,沒有接話。

  許清河看著王國慶緊繃的側臉,沉默兩秒,再度落筆寫字,推過本子。

  付斌讀後轉達。

  「許總說,藥材能追,損失能補,你還有補救的機會。先把所有隱患、疏漏、報告全部理清,三天後統一交割。」

  王國慶緩緩站起身。

  走到窗邊,背對著整張桌子和監控屏幕,靜靜站了半分鐘。

  晨間百葉窗的碎光落在他肩頭,明明是暖光,卻照得人渾身發涼。

  他低著頭,像是在復盤所有錯處,又像是單純想喘一口氣。

  許清河沒有催。

  涼透的茶水靜靜擺在桌前,文件攤開不動,房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
  半分鐘後,王國慶轉過身,重新落座。

  神色已然平復,褪去了慌亂,只剩坦然。

  他拿起筆,在空白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,簽下名字,推到桌中央。

  「這是初步自查和責任報備。詳細說明、全盤帳目,三天內交齊。」

  許清河掃了一眼紙上內容,微微點頭,伸手收好紙張,夾進筆記本內頁。

  付斌伸手合上電腦。

  屏幕藍光驟然熄滅,監控畫面徹底消失。

  喧鬧褪去,會議室恢復了原本冷清死寂的模樣。

  白牆、長桌、涼茶、持續低鳴的飲水機。

  門外走廊傳來斷斷續續的腳步聲,由近及遠,慢慢消散。

  王國慶推回椅子,起身走向門口。

  走到門口時,腳步微頓,始終沒有回頭,只低聲留下一句。

  「抱歉,許總。」

  門板輕輕合上,隔絕了里外動靜。

  付斌收好電腦,看向靜坐不動的許清河,輕聲開口。

  「這個楚家……是楚小姐那個……」

  許清河緩緩合上筆記本。

  指腹按壓在深色封面上,停了很久,目光落回那杯徹底涼透的茶上。

  晨光靜靜鋪滿桌面,落在茶壺上、合上的電腦上、空白的文件上。

  他安安靜靜坐著,眼底沉著一層化不開的冷。

  楚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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