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湊個熱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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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棚入口沉沉的陰影里,一道人影緩緩走出來。

  金超走路極輕,腳掌貼著地面落,幾乎聽不見半點腳步聲,一看就是常年走夜路、熟稔摸黑行事的人。

  月光直直落在他臉上。

  三十出頭的年紀,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,在月色里泛著一層油亮的光。他手裡拎著一隻紮緊口的尼龍袋,袋底濕漉漉的,沉甸甸墜著分量。

  他身後,緊接著又竄出來兩道人影。

  第三個、第四個……一共六個人。

  清一色夜行的步子,輕、快、穩。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同款尼龍袋,袋身沾滿濕泥,鼓鼓囊囊垂在身側,壓得手腕微沉。

  許清河的目光淡淡掃過。

  從金超的臉,移到手裡的袋子,再逐一掠過後面所有人手上的貨。

  六個人,七隻尼龍袋。

  田埂暗處,許四海緩緩站起身。

  不知何時,他手裡多了一根粗木棍。是從田邊枯樹上隨手掰下來的,棍身粗糙磨手,斷面帶著參差不齊的碎茬。

  他單手拎著木棍,順著田埂慢悠悠往下走,步子松鬆散散,看著根本不像是抓人,倒像是夜裡閒來遛彎。

  最前頭的金超正低頭往前走,餘光忽然闖進一道直立的人影。

  他心裡一驚,猛地抬頭。

  許四海已經穩穩站在他正前方,擋住了所有去路。

  月光把他的臉切得半明半暗。他垂著眼,掃了眼金超手裡沉甸甸的尼龍袋,唇角輕輕一動。

  聲音不高,慢悠悠的,卻順著晚風清清楚楚砸進每個人耳朵里。

  「挺熱鬧,帶我一個玩玩?」

  金超被這猝不及防的聲音嚇得渾身一僵,腳底打滑,連連往後退了兩步,差一點直接栽進旁邊的田溝里。

  他身後那幾個人反應更快。

  幾乎是金超後退的瞬間,後排兩個人立馬轉身,拼了命往田埂上頭跑。腳步又慌又亂,重重踩在濕軟泥地上,噗噗悶響不斷。

  「跑什麼。」

  許四海的聲音不緊不慢,輕飄飄從身後追上來。

  「一起玩玩唄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那兩個人狂奔出去還不到十步,腳步驟然死死剎住。

  田埂另一頭,許驚蟄不知何時已經繞路堵死了出口。

  他肩頭橫著扛一把鋤頭,冷白的鋤刃在月光下泛著森森寒光。穩穩立在兩人面前,臉上掛著淺淺的笑,嘴角彎著,眼底卻半點笑意都沒有。

  「跑得挺快,腳力倒是不錯。」

  兩人當場慌了神,面面相覷,想著往側邊繞路逃。

  剛一轉身,整個人徹底僵住。

  許清河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側。

  一隻手隨意揣在口袋裡,另一隻手拎著一把小巧的花鏟。鏟刃又薄又亮,月光落上去,像懸著一片銀色薄葉。

  他臉上沒表情。

  不像許驚蟄似笑非笑,也不像許四海氣場冷沉。就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。

  可熟悉許家人的都清楚。

  他只要站在這裡,就是最大的壓制。

  「許……許總……」

  跑在最前頭的人看清他的臉,聲音瞬間發軟,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另一人也緊跟著認出來,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到底。

  田間驟然安靜兩秒。

  下一瞬,「哐當」一聲重物落地響。

  有人徹底慌了,直接扔掉手裡的尼龍袋,扭頭就往田埂下的深草堆里撲。

  這一聲像扯斷了緊繃的弦。

  剩下幾人爭相效仿,紛紛丟袋棄貨,朝著四面八方四散逃竄,亂作一團。

  許四海沒急著追。

  他只是隨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石子,拇指食指輕輕捏住一顆,手腕輕輕一甩。

  石子破空飛出,又快又准,狠狠砸在最前頭那人的膝彎上。

  那人腿一軟,重心一歪,直直栽進旁邊的泥溝里。

  第二顆石子飛出,精準打中另一人的腳踝。


  第三顆、第四顆……

  顆顆落點刁鑽,分毫不差。

  夜風裡,此起彼伏的痛呼聲響成一片。

  有兩個腿腳利索的,僥倖繞開石子,硬著頭皮朝著許驚蟄的方向猛衝。

  許驚蟄不閃不躲,單手一橫,鋤頭柄穩穩抵住沖在前頭那人的胸口。

  巨大的阻力直接把人頂得踉蹌後退。

  趁著對方失衡的空檔,許清河側身一步上前,腳下帶風,精準一腳踹在那人膝側。

  那人腿一軟,當場跪倒在泥地里。

  他動作不停,順勢一掃腿,緊跟在後的第二個人也直接被掃翻在地。

  另一側,許四海抬手甩動木棍。

  不用鋒利的棍頭,只用厚重的棍身。

  一下抽背,一下掃肋。

 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,不傷人命,卻足夠讓人站不穩、跑不動。

  幾個剛從泥溝里爬起來的人,沒跑出兩步,再次挨個栽倒。

  月光靜靜鋪在整片藥田上。

  照著散落一地的尼龍袋,照著泥溝里狼狽翻滾的人影,照著凌亂不堪的田埂。

  打鬥來得快,結束得更快。

  前後不過一盞茶的時間,整片田野徹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許四海收了木棍,垂手立在身側。

  低頭掃了眼腳邊蜷縮成一團、瑟瑟發抖的幾個人,沒說話。

  彎腰撿起地上一卷尼龍繩,手法利落,一頭捆住一人手腕,再順勢牽住下一個。

  動作熟練得像在串一串待捆的螃蟹。

  眨眼間,六個偷貨的人被一根繩子串成一長排,乖乖蹲在田埂邊。

  滿身泥水,狼狽不堪,一個個縮著脖子,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許四海攥著繩頭,往前隨意走兩步。

  身後一串人被繩子牽著,踉踉蹌蹌、歪歪斜斜地跟著挪動。

  他腳尖隨意踢著腳邊滾落的尼龍袋,一路往前。

  許驚蟄扛著鋤頭,走在隊伍側邊,手裡也拎著兩隻沾滿泥巴的袋子,沉甸甸壓手。

  許清河走在最後,單手兜在兜里,小花鏟別在腰間。

  腳尖輕輕推著地上剩餘的幾隻袋子,目光慢悠悠掃過那一排人的後腦勺,一個不落。

  許驚蟄側頭回頭,看著身後這幅滑稽又規整的場面,忍不住嘖了一聲,語氣里藏不住的得意。

  「咱家小五果然混頭子,夠利落。瞧瞧這風景,賞心悅目。」

  走在前頭的許四海沒回頭。

  只是攥著繩子的手指,悄悄鬆了松力道。

  許清河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身後,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,微微點頭。

  許四海帶著人推門進了大棚,摸到牆邊的燈繩,隨手一拉。

  幾盞白熾燈瞬間亮起,慘白的光線灌滿整座大棚,裡頭的景象一覽無餘。

  苗床大半被扒得稀爛,泥土翻得亂七八糟。潮濕的新土味混著植株被連根扯斷的青澀氣息,悶在棚內空氣里。

  大棚正中央,赫然現出一個大坑。

  約莫一米深、四米寬,坑壁修得整整齊齊,像是特意用鏟子細細修整過。坑底還鋪著一層濕漉漉的稻草,顯然是提前精心打理過的。

  許四海站在坑邊低頭看了一眼,轉頭看向被繩子串著拖進來的一行人。

  「坑都提前挖好了。」

  全場鴉雀無聲,沒人敢應聲。

  金超垂著頭蹲在最前頭,臉上的冷汗越冒越多,順著鼻樑一路往下淌。

  許四海將他們都踢了進去。

  跟在身後的許驚蟄把鋤頭靠在牆邊,隨手將手裡的尼龍袋丟在地上,看向那大坑。

  「原來有個大坑,手腳挺快,效率可以啊。」

  許清河緩步走進棚內,默默蹲下身,將散落的尼龍袋逐個解開扎繩。

  伸手探進去摸了一把。

  粗壯飽滿的烏天麻塊莖帶著濕潤泥土,根須完整,品相極好。


  一袋、兩袋、三袋、四袋……

  每一隻袋子裡,裝的全是這批珍稀的五年野生烏天麻。

  他挨個查驗完畢,站起身,朝著許驚蟄、許四海輕輕點頭。

  確認無誤。

  許驚蟄目光轉向許四海,遞了個眼色。

  許四海會意,走到角落,拎出一把鐵鍬。

  鍬刃上還沾著干土,他握了握鍬柄,走到大坑邊緣,居高臨下地俯視坑底瑟瑟縮成一團的眾人。

  「這洞挖得夠深。」

  他聲音不高,平平淡淡,卻字字清晰落進每個人耳朵里。

  「深度剛好,夠埋人了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手腕一翻。

  一鍬新土嘩啦揚起,直直倒進坑裡。

  土塊順著坑壁滾落,狠狠砸在一人腳背上。

  那人渾身一哆嗦,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。

  「別、別這樣——」

  一個年紀偏大的男人慌忙抬頭,滿臉泥污汗水,嘴唇抖得厲害,聲音帶著哭腔。

  「許總!我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、糊塗犯錯!您大人有大量,求求您放過我們這一次!」

  他話音剛落,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嗤笑。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在死寂的大棚里格外刺耳。

  開口的是金超。

  他強撐著鎮定,語氣帶著一絲僥倖。

  「他們不會埋的。」

  「這是自家種植大棚,埋了人,以後還怎麼種地、種植?根本不現實。」

  許驚蟄聽得樂了。

  他慢悠悠走過去,蹲在坑邊,低頭平視金超。臉上的笑意還掛著,語氣卻驟然冷了八度。

  「怎麼不埋?」

  「人才是最好的天然肥料,你沒聽過?」

  金超臉上強撐的笑意,瞬間徹底僵死。

  坑底死寂兩秒。

  剛才求饒的中年男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猛地轉頭指向金超,聲音又急又尖。

  「是他!全是金超攛掇的!」

  「是他說找到了高價買家!說這批藥材值錢,能頂我們干半年!是他喊我們來的!跟我們沒關係!」

  「你閉嘴!」金超厲聲瞪他。

  旁邊一個年輕小弟也慌忙跟著點頭附和,聲音又急又小。

  「真的是金超牽頭……我們就是跟著……」

  坑最裡頭蹲著的那個人,自始至終沒抬頭。

  脖頸青筋繃得發白,雙手死死扣著膝蓋,像是在拼命壓抑什麼情緒。

  許四海將鐵鍬插進土裡,穩穩蹲下身,和坑邊的金超平視。

  目光慢悠悠掃過坑底每一張慌亂的臉,語氣平平淡淡。

  「誰告訴你們,這裡有烏天麻的?」

  名叫竇叢的男人嘴唇抖個不停,連忙接話。

  「就是金超!都是他說的!說都是五年以上的野生貨,有價值,能暴富……」

  許四海沒看他,視線重新落回金超臉上。

  金超臉色徹底繃不住了,眼角亂掃,神色慌亂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這裡的事?」許四海輕聲問。

  金超嘴唇反覆翕動,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
  許四海看著他,眼底帶著一種過分溫和的平靜,讓人莫名發寒。

  安靜沉默兩秒,他忽然輕飄飄開口。

  「我最近剛收了一家寵物店。」

  金超瞳孔猛地一縮,渾身一僵。

  「店裡養了不少小動物,都挺可愛。」

  許四海微微歪頭,唇角淺淺勾起。

  「你應該會很喜歡。」

  許驚蟄直起身,隨手揣回口袋,不再說話。

  棚頂白熾燈直直往下照,光影切割分明,每個人的臉都半明半暗。

  坑底眾人嚇得徹底噤聲,沒人再敢多嘴一個字。

  夜風順著大棚門鑽進來,吹得頭頂燈管微微晃動。

  牆上人影跟著不停搖擺,晃得人心頭髮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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