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帶我找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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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走廊盡頭的窗戶漏進斜斜一束光,橫著切過冰涼地磚,把長椅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,斜斜落在地面。

  宋莊威還坐在原地。

  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。

  後背微微弓著,兩隻手死死扣住懷裡的深褐色木盒,十指交叉壓在盒面上,用力用到指節泛白,透著一層青白。

  長廊人來人往,偶爾有人匆匆經過。

  沒人停下腳步,沒人多問一句。所有人都只是路過,各自忙著手裡的事。

  宋莊威就安安靜靜坐著,紋絲不動。

  木盒貼在他胸口,隔著薄薄一層衣服,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溫度。

  不燙,也不涼,恆溫一樣貼著他。

  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體溫焐出來的。後來試過,把盒子放在冰冷地面半個鐘頭,再拿起來,溫度還是一模一樣。

  分毫沒變。

  他慢慢閉上眼。

  深山裡的那一幕,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,清清楚楚浮在腦海里。

  那是進山採藥的第三天。

  銀明山深處,和外圍完全是兩個天地。

  山下外圍坡地,還有人工修整的痕跡。整齊田壟、通水溝渠、被人踩得結實平整的山路,處處都是人氣。

  可一進深山腹地,所有人工痕跡盡數消失。

  高大喬木的樹冠層層交疊,死死遮住整片天空,密不透風。腳下是積攢幾十年的腐葉層,厚厚鋪了一地,踩上去軟得像海綿,落腳無聲,連一點腳步聲都發不出來。

  空氣悶得發沉。潮濕泥土的腥氣、枯木腐爛的濁氣混在一起,沉甸甸壓在胸腔里,讓人呼吸都不暢快。

  陳偉俊走在最前面帶隊。

  他是山里老牌採藥人,三十出頭,皮膚曬得黝黑髮紅,話極少,認山認路的本事,整片山里沒人比得過。

  這天,他忽然在密林深處停住腳步,蹲下身,反覆看著手裡的平板。

  「不對。」

  他皺著眉,低聲吐出兩個字。

  身後隊伍跟著停下。七八個人各自散開歇息,有人喘氣,有人擰開水壺喝水,短暫安靜下來。

  龐德卸下後背竹簍,靠牆根立著,灌了一口水。

  「偉俊哥,哪不對?」

  陳偉俊沒應聲,站起身,左右來回挪了幾步試探地勢。

  這片密林格外怪異。

  周遭全是密密麻麻的樹木,唯獨他腳下這一塊,樹木稀疏得反常,地面乾乾淨淨,連雜草都零星無幾,裸露出一片平整的灰褐色土地。

  「規劃圖上這裡是密林區,整片長滿野生黃精。」

  陳偉俊把平板調轉,遞到龐德眼前。

  「你自己看,現在這裡——是空的。什麼都沒有。」

  站在隊伍末尾的宋莊威聞聲抬頭,順著視線望過去。

  真的乾乾淨淨。

  繁密林木之間,硬生生空出一塊不規則的圓,像是有人憑空在密林里掏出一塊空地。

  可四周找不到半點人為痕跡。

  沒有新鮮腳印,沒有樹木砍伐的斷口,沒有火燒的焦黑,乾淨得過分,透著詭異。

  最怪的是土質。

  這片裸土不是尋常泥土的深褐色,是一種偏灰白、泛著淡青的古怪色調。

  宋莊威在山裡采了好幾年藥,摸遍了山里各種土質,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泥土。

  「大家散開一點。」

  陳偉俊收起平板,出聲安排。

  「以這裡為中心,四周仔細查看。新踩的路、倒伏灌木、折斷枝條,任何痕跡都別放過。」

  眾人應聲散開,分頭排查。

  宋莊威攥著一把小洋鎬,獨自往東邊坡下走。

  他在這片區域繞了十幾分鐘,來回翻看。

  腐葉層完好無損,層層疊疊鋪得平整,沒有半點踩踏的褶皺。路邊灌木枝條整齊挺立,沒有折斷、沒有拉扯的痕跡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得到所有人回覆後,陳偉俊才稍微放下心,讓大家開始採收工作。


  宋莊威沒有走遠,直接在靠近那片裸土附近,蹲下身,開始採收腳下的北柴胡。

  北柴胡紮根極深,得用洋鎬從側邊斜挖,才能完整刨出整條根須,不折斷藥性。

  熟練挖了三四株,動作慢慢順手。

  他抖落手上一株柴胡的泥土,正要放進隨身布袋。

  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。

  「小孩。」

  聲音悶沉沉的,沙啞又低沉,像是從地底深處滲透上來,貼著耳廓打轉。

  隔著厚厚一層屏障,虛無縹緲,卻又清晰無比。

  宋莊威渾身一僵,猛地抬頭。

  四周空蕩蕩的,半個人影都沒有。

  最近的龐德在十米開外,背對著他,正低頭忙著採藥。

  林間死寂,連一聲鳥叫、蟲鳴都聽不到,靜得嚇人。

  大概率是太累幻聽了。

  他壓下心裡的慌,低頭繼續動作。

  洋鎬重新紮進土裡,手腕發力一撬。

  那道聲音,又驟然貼了上來。

  「小孩,你沒聽錯。」

  宋莊威的手腕猛地卡住,洋鎬死死卡在土層里,一動不敢動。

  不遠處的龐德剛好收完手裡的藥材,瞥見他愣在原地一動不動,隨口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小宋。」

  宋莊威臉色瞬間慘白,猛地轉頭。

  龐德看他狀態不對,皺著眉走近,蹲下身打量他。

  「發什麼呆?身體不舒服?」

  宋莊威喉結狠狠滾動一下,壓下嗓子。

  「……沒事。」

  「這幾天採藥強度大,累是正常的。」龐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隨和,「別太拼,慢慢來。」

  他轉身準備繼續幹活。

  下一秒,宋莊威突然伸手,死死攥住他的手腕。

  龐德愣在原地,滿臉疑惑回頭。

  「德哥……」

  宋莊威的聲音繃得極緊,像是從喉嚨縫裡硬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你剛才……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?」

  龐德皺眉想了想,乾脆搖頭。

  「沒有啊。小宋,你好好調整下狀態,別熬太累了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走遠。

  宋莊威僵在原地,手心瞬間沁滿冷汗。

  真的只有他一個人聽見了。

  無數小時候聽來的山野傳聞,瞬間衝進腦海。村里老人說的山精野怪、林間詭物,專門出聲蠱惑路人,把人騙進深山,再也走不出來。

  從前只當是哄小孩的假話。

  可此刻那道沙啞低沉的聲音,實實在在貼著他的後背、鑽進他的耳朵。

  他腳底發軟,渾身僵硬,根本不敢動。

  那道聲音再次響起,比剛才輕柔了些許,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。

  「小孩,別害怕。我不會傷害你。」

  宋莊威嘴唇輕輕顫抖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
  「低頭,看你的左手邊。」

  他的脖頸僵硬得像生鏽的鐵,根本不敢動。

  「看一看,你就知道我是誰了。」

  僵持許久,宋莊威才極其緩慢、僵硬地轉過頭。

  左手邊厚厚的腐葉堆里,露出一截古怪的東西。

  整體灰白,表層裹著一層乾涸泥殼,卻又和普通泥土完全不同。帶著一點肉質的溫潤質感,在林間昏暗的光線里,泛著淡淡的水光。

  像深埋地底多年的巨型菌根,又像一團蜷縮沉睡的未知活物。

  它周遭的泥土、落葉、細碎枯枝,全都乾癟發灰,水分被抽得一乾二淨,死氣沉沉。

  唯獨它本身,飽滿、潤澤、完整,透著鮮活的異樣氣息。

  宋莊威盯著它看了很久,不敢伸手觸碰。

  幾年採藥生涯,山裡的菌子、塊莖、藤根,他見得數不勝數。


  可眼前這東西,無枝無葉、無根無須、無芽無苞,就這麼光禿禿臥在這片青灰怪土上,完全超出認知。

  「把我帶出去……我給你想要的一切。」

  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悠悠飄來。

  宋莊威心底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走。

  他強行移開視線,攥緊洋鎬,對準腳下土層。

  假裝沒看見,假裝沒聽見。只要繼續幹活,置之不理,它應該就會放過自己。

  一鎬、兩鎬、三鎬。

  接連挖起幾株柴胡,心跳慢慢平復。

  就在他稍稍放鬆的瞬間,那道聲音再次響起。

  這次不在耳邊,直接鑽進腦海。

  輕飄飄、軟綿綿,像羽毛輕輕刮過後腦勺。

  「你不想知道……我能給你什麼嗎?」

  宋莊威的動作驟然停住。

  鎬尖懸在土面上方兩寸,穩穩僵住,紋絲不動。

  「你采了這麼多年藥,起早貪黑,掙過多少安穩錢?」

  「你不想日子過得輕鬆一點嗎?」

  「你家裡……是不是還有個老母親?」

  宋莊威的呼吸瞬間急促沉重。

  心底轟然一震,寒意竄遍全身。

  這東西埋在深山土裡,從來沒接觸過他,怎麼會知道他家裡的事?

  不等他消化震驚,溫柔又蠱惑的聲音源源不斷灌進他的思緒。

  「你把我帶出去,我讓她過上好日子。」

  「你想想,你帶她好好看過病嗎?住過暖和乾淨的房子嗎?吃過不用將就的飯菜嗎?」

  「這麼多年,你難道從來沒想過,讓她跳出現在的苦日子嗎?」

  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出來。

  母親冬天整夜止不住的咳嗽,雙手常年勞作裂滿細小傷口,粗糙乾癟。上個月半夜舊疾發作,疼得渾身發抖,怕吵醒他,咬著毛巾硬扛一整夜。

  那晚他就站在門外,聽得清清楚楚,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
  心底的酸澀和無力感,瞬間淹沒了他。

  攥著洋鎬的手指,一點點、緩緩鬆開力道。

  「帶我走。」

  那聲音輕輕的,帶著篤定的誘惑。

  「你的難處,以後交給我。」

  宋莊威遲遲沒有應聲。

  可他的身體,已經率先有了動作。

  放下手裡的小洋鎬,他俯身走向那堆腐葉。

  蹲下身,指尖輕輕觸碰到那團灰白物體。

  微涼,卻又比凍土溫和。表面光滑柔軟,帶著一點細微的彈性。

  觸感順著指尖竄遍四肢百骸,他渾身猛地一顫。

  指尖本能想縮回來,卻硬生生忍住了。

  腦海里的聲音溫柔響起。

  「這就對了。」

  宋莊威抬手,穩穩將這團東西捧在掌心。

  入手極沉,帶著微弱、緩慢的起伏搏動。

  像心跳,卻比人類心跳慢上數倍。

  一下,又一下,沉沉穩穩。

  心底本能的恐懼讓他想立刻鬆手扔掉。

  可雙手已經下意識合攏,穩穩抱緊。

  身體也不受控制地站起身,調轉方向,朝著營地的步伐,穩穩邁出一步。

  他嘴唇動了動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抬手快速將這團東西塞進背簍最底層,用新鮮採收的北柴胡嚴嚴實實蓋住,遮擋得密不透風。

  動作又快又慌,心跳狂亂不止。

  腦海里反覆迴蕩著那句話——讓母親過上好日子。

  他明明知道這東西詭異、不祥、透著未知的危險。

  可他太渴望了。

  渴望擺脫貧窮窘迫,渴望母親不再受苦,渴望自己能堂堂正正抬起頭,不用再卑微將就。

  哪怕明知不對勁,他還是跨出了那一步。


  他已經分不清,是這東西蠱惑推著他走,還是他自己心甘情願,抓住這唯一的希望。

  最後一道聲音,輕輕落在他腦海里。

  「你做了最正確的選擇。」

  傍晚收隊返程,宋莊威一路走在隊伍最後。

  背簍安安靜靜,沒有半點動靜。

  可他時時刻刻都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。

  隔著竹簍布料,貼著他的後背,緩慢搏動,一下一下,每一次跳動,都讓他想起母親憔悴疲憊的臉。

  回到駐紮帳篷,他第一時間放下背簍,掀開層層柴胡枝葉。

  那團灰白物體還靜靜臥在原地,安穩不動。

  只是相比白天,體積似乎悄悄大了細微一圈,幾乎難以察覺。

  他翻遍帳篷,找出一隻閒置的舊木盒。

  是從前裝干藥材的盒子,底面貼著褪色老舊的標籤,普普通通。

  他清空盒內雜物,鋪上一層乾淨麻布,小心翼翼將那團東西挪進去。

  合上盒蓋的前一秒,燈光落在物體表層,泛開一層極淡的瑩潤光澤。

  他定定看了兩秒,狠心合上木盒。

  當晚,他做了一場格外清晰的夢。

  夢裡,母親坐在乾淨柔軟的床上,穿著嶄新整潔的衣裳,窗台上擺著盛放的鮮花。

  她轉頭看向他,眉眼溫柔,輕輕笑了一下。

  臉上沒有病痛折磨,沒有常年愁苦,整個人安穩又輕鬆。

  那一刻,積壓多年的委屈和酸澀盡數爆發。

  他在夢裡淚流滿面。

  清晨驚醒,臉頰依舊濕漉漉的,淚痕清晰。

  從那天起,這隻木盒就被他隨身攜帶,寸步不離。

  他不是沒有嘗試過丟棄。

  曾經走到深山溝邊,高高舉起木盒,想要狠狠扔下去。

  可手臂懸在半空,徹底僵死,半點力道都使不出。

  耳邊、腦海里,瞬間迴蕩起母親虛弱的咳嗽聲。

  清晰、真實,直擊心底。

  他終究狠不下心,緩緩放下手臂,把木盒重新抱緊懷裡。

  長廊光線漸漸暗沉下來,天光又弱了幾分。

  宋莊威猛地回神,睜開雙眼,低頭凝視懷裡的木盒。

  他壓著嗓音,輕聲發問。

  「你要找的那個許柚柚……到底是誰?」

  木盒紋絲不動,沒有半點回應。

  宋莊威喉結滾動,盯著盒身那道細細的縫隙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。

  「你到底……是什麼東西?」

  依舊死寂無聲。

  唯獨盒身的溫度,又悄悄攀升一絲,暖得愈發明顯。

  良久,極細微的聲響,從木頭最深處緩緩滲透出來。

  輕飄飄、虛無縹緲,像是跨越千山萬水而來,又像是從無盡黑暗裡一寸寸擠落。

  「小孩……帶我……去找她……」

  宋莊威手臂微微一抖,抱著木盒站起身。

  轉身朝著長廊盡頭快步走去。

  步伐急促,鞋底敲擊地磚,發出一連串匆忙的脆響。

  長廊天光徹底暗沉,他的身影轉過拐角,瞬間消失在陰影深處。

  懷裡的木盒依舊安靜無聲。

  細微縫隙里,留著一道若有若無、遲遲不散的幽暗迴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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