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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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津市,深夜。

  空蕩蕩的老街巷,沒半點人聲。

  昏黃路燈垂在頭頂,光線斜斜切下來,落在劉長生身上,劈出清晰的明暗界線。

  她坐在路邊老舊的石礅上,背脊挺得筆直。

  一動不動,像一尊落滿夜色薄灰的石像。

  夜風順著巷口猛灌進來,掀起她一身紅裙,揚起來,又沉沉落下。

  整整半個月了。

  她每晚都會來這裡,靜靜坐著,等一扇不會準時出現的門。

  身前是老舊的青磚牆,年頭久遠。

  磚縫裡卡著乾枯發黑的苔蘚,月光冷冷鋪上去,覆著一層灰白的啞光。

  劉長生的目光死死釘在牆面上,一瞬不瞬。

  像是想穿透層層青磚,看穿背後藏著的所有暗處。

  懷裡揣著的一對玉娃娃,時不時會亮起一點微光。

  光很淡,忽明忽暗,細碎閃爍,像在不安地傳遞著什麼訊息。

  劉長生低頭看了眼懷裡,指尖輕輕摩挲玉面密密麻麻的紋路裂痕。

  「再等等。」

  她開口,聲音很輕,散在空曠的巷子裡,幾乎聽不真切。

  「今晚再不出現,我們就回,別擔心。」

  玉娃娃的裂痕,比前些日子又多了不少。

  細細密密,蛛網似的,爬滿整塊玉面。

  她日日以自身鮮血溫養,可效果越來越微弱。

  血滴上去的瞬間,玉身會短暫亮起一瞬,卻半點補不上裂開的紋路。

  那些裂痕就那樣靜靜趴在玉上,無聲蔓延,日復一日,裂得更深一點。

  她五指緩緩收攏,指甲用力掐進掌心,攥得很緊。

  巷子徹底靜下來,只剩穿堂的夜風輕輕掠過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原本完好的青磚牆面,憑空起了變化。

  牆體向兩側緩緩退開,一扇門從虛無里慢慢凝實,像從水底緩緩浮起。

  門楣高懸兩盞白燈籠,無風自動,輕輕搖晃。

  昏黃燈光落下來,照亮門邊一塊老舊牌匾,上面只刻著孤零零一個字——樓。

  劉長生盯著那個字,靜靜看了很久。

  半個月的空等、死守,幾乎耗光了她所有耐心,心一點點涼透。

  可當真等到這扇門現世的一刻,她的心跳沒有預想的急促。

  反倒徹底安穩下來。

  像懸在半空太久的一塊石頭,終於沉沉落地。

  她慢慢站起身,抬手拍了拍裙擺,其實上面乾乾淨淨,半點灰塵都沒有。

  雙臂收緊,牢牢抱緊懷裡的玉娃娃。

  抬步邁向大門的瞬間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掐出痛感。

  她心裡沒底。

  門後的一切全然未知。

  不知道裡面等著的,是記憶里的那個人,還是早已換了旁人。

  怕窮盡所有找尋,到最後,依舊是一場空。

  她抱著玉娃娃,神色從容地往前走。

  步子不疾不徐,穩穩噹噹,只是每一步落下去,都比往常更沉。

  走到門前,抬手握住冰涼的銅環,輕輕叩了三下。

  銅環撞在木門上,聲響沉悶厚重。

  咚咚三聲,在空巷裡來迴蕩開,輕輕撞了兩圈,又徹底消散。

  她抬手,用力推開了木門。

  門內是一間不大的當鋪。

  齊胸高的實木櫃檯,鐵柵欄從台面直直通到天花板,只留出巴掌大的一方窗口。

  櫃檯右側的木架上,擺著幾件陳舊老物。

  一面磨花的古銅鏡,一支褪色玉簪,還有一隻缺了口的白瓷碗。

  左側牆面懸著一塊木匾,白底黑字,寫著一個大大的當字,墨跡暗沉老舊。

  前廳點著一盞油燈,火苗封在玻璃罩里,紋絲不動,安安靜靜燃著。

  劉長生抬步踏入的瞬間,立刻清晰察覺到不對勁。


  周身所有力量,被莫名死死壓住。

  像有一隻無形的手,扣死了她的脈門。

  半點靈力調動不得,掙脫不開,也運轉不了。

  她垂眸看向懷裡的玉娃娃。

  方才還是玉石模樣的擺件,此刻已然化作兩道人影。

  一道是身披盔甲的男人,面容硬朗凌厲,眉眼覆著經年風霜。

  身形半透明,朦朦朧朧,像隔著一層薄霧,看不真切。

  一道是身著古式漢服的小男孩,看著不過兩歲模樣。

  仰著小臉看她,一雙眼睛黑亮純粹,乾乾淨淨,像剛剛被點亮的星火。

  「長生。」

  衛星開口,嗓音沙啞乾澀,像是沉寂千年,從未開過口。

  「母親。」

  衛治的聲音清脆軟糯,和兩千多年前,一模一樣。

  兩人各伸一隻手,輕輕拉住她的指尖。

  衛星的手冰涼刺骨,冷得像堅硬寒石。

  衛治的掌心溫溫熱熱,是她記了千年的溫度,分毫未變。

  劉長生垂著頭,靜靜看著兩隻牽著自己的小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
  兩千多年漫長歲月,她以為自己早已麻木,不會再痛,不會再難過。

  可看著衛治仰起的、純粹依賴的小臉,那些壓在心底的酸澀,盡數翻湧上來。

  她用力攥緊兩人的手,指節繃得發白。

  牽著兩道半虛的身影,一步步往當鋪深處走。

  櫃檯後方,靜靜坐著一個年輕女人。

  一身素白旗袍,黑髮松松挽在腦後,眉眼清冷淡漠,沒什麼情緒。

  看著劉長生走進來,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女人的臉,又落向她身側兩道虛幻人影。

  「這次你要當什麼?」

  女人開口,語調平平,不高不低。

  劉長生微微皺眉。

  她記得,當年這家樓家當鋪的朝奉,是個年輕男人。

  眼前這女人眉眼間和那人有幾分相似,卻終究不是同一個人。

  「你是如今樓家的朝奉?」

  女人沒有接她的問話,語氣不變,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「要當什麼?」

  劉長生心底反倒沒生出半分怒氣。

  當年那個男人也是這般性子。

  任你百般追問,他只守著自己的節奏,自說自話,從不接旁人的話頭。

  她從隨身挎包里,取出一隻老式木盒,輕輕放在櫃檯上。

  「我要當這個。」

  她抬眼,目光堅定。

  「換我丈夫和孩子的生路。」

  女人垂眸掃了眼木盒,沒有伸手去開。

  視線再次掠過劉長生身側。

  一個身披盔甲、人形殘缺虛幻,一個孩童模樣、似霧似影,攏不住真身。

  「當不了。」

  女人語氣淡漠,直言開口。

  「這個不值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的瞬間,劉長生指節驟然收緊,泛出青白。

  她早預想過會被拒絕。

  卻沒料到,對方回絕得這樣乾脆利落。

  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,不留半分餘地。

  「那加上我的壽命,夠嗎?」

  「你的壽命本就所剩無幾。」

  女人淡淡瞥她一眼。

  「依舊不值。」

  劉長生盯著她,嗓音微沉。

  「那要怎樣,才夠?」

  女人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劉長生。」

  「你如今手裡所有的一切,全部加起來,也換不來他們的生路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語氣平靜無波。


  「他們早已離世兩千多年。能以這般形態留存世間,已經是你的本事,是極致破例。」

  身側的衛星依舊沉默不語,只是握著她指尖的力道,悄悄重了幾分。

  衛治抬眼看她,清亮的眼底覆上一層不屬於孩童的沉重。

  似有千言萬語想說,最後盡數咽了回去。

  劉長生轉頭,靜靜看著身邊兩道陪了她千年的身影。

  衛星立在身側,盔甲在昏油燈色里泛著冷光,沉默佇立,一如記憶里永遠護著她的模樣。

  衛治小小的臉上,藏著化不開的沉鬱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,輕聲開口。

  「能不能像當年一樣,」

  「換一塊靈石?」

  「當不了。」

  拒絕,依舊乾脆,沒有絲毫鬆動。

  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回絕,終於撩起心底積壓的怒意。

  劉長生下意識想調動周身能力,可體內力量像被徹底鎖死,困在經脈深處,半點提不起來。

  女人緩緩站起身,雙手抱胸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當年典當四十年陽壽,是以『凡人』的身份作價。」

  「後來你遇太歲,得長生軀。你身上的命格、根骨、所有價值,早就徹底變了。」

  她掃過桌上的木盒。

  「盒中確實是難得的至寶。但你與其執著換這兩個不人不鬼的殘魂存續,不如換你真正想要的東西。」

  劉長生靜靜立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她先看了看衛星,又看了看衛治。

  片刻後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
  笑意很淡,像晚風拂過水麵,輕輕皺起一層細紋,轉瞬又平復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她抬眼,字字清晰。

  「我要——」

  半刻鐘後。

  劉長生走出了當鋪。

  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一對玉娃娃,只是雙臂收得更緊,像是怕再次失去。

  她沒有回頭,一步未停。

  夜風從身後席捲而來,吹動門楣上的兩盞白燈籠。

  一盞輕輕晃了晃,倏然熄滅,隔了幾秒,又緩緩亮起。

  像某樁執念徹底了結,又像一場全新交易,悄然啟幕。

  當鋪之內。

  櫃檯上的老舊冊子,自動翻過嶄新的一頁。

  屬於劉長生的那一條條目末尾,被添上了最後一行字:交易完成。

  女人合上冊子,指腹輕輕摩挲過陳舊的封面,停頓一瞬,才拉開抽屜,穩穩放了回去。

  冊子肉眼可見地,比先前厚重了一絲。

  她拿起櫃檯上那隻木盒,轉身往後院走去。

  前廳燈火依舊明亮。

  玻璃罩里的燭火安安靜靜懸著,紋絲不動,寂靜悠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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