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該給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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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屋裡沒有開燈。那盞昏黃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,燈泡上還落著灰。

  月光從報紙糊住的窗縫裡擠進來,細細一線,像刀刃劃開的裂口。

  慘白的光薄薄鋪在地面,只照亮方寸一小塊地。

  餘下整片屋子,全都沉在濃黑里。

  牆角堆著破舊木椅,木料開裂,露著發白的木茬。地上散落細碎鋸末、干木屑,一動就沙沙作響。空氣悶潮,裹著霉味、舊木頭的乾澀,還有積灰的味道。

  月光照不到的死角,陰影疊得厚重濃稠,沉沉伏在那裡,像藏著什麼東西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一張落灰木桌隔在中間,三人各坐一邊。

  月光拖長三道人影,沉沉壓在地面,黑得紮實。

  劉長生半張臉浸在冷光里,半張臉隱在暗處。髮髻步搖的珠串偶爾輕晃,轉瞬折射出一點細碎冷光,又飛快融進黑影。

  桌上擺著那對玉娃娃。

  紙袋子早已拆開,兩個玉身緊緊挨著。月光落在上面,玉質溫潤內斂,皮色沉暗老舊,像是從深埋千年的地底,剛剛撈出來。

  道光五年。

  大哥許珩遠赴西域,找尋太歲的那一年。

  許柚柚靜靜看著劉長生。

  「你知道我大哥?」

  劉長生微微歪頭,步搖珠串輕輕搖晃。

  「看來感興趣了,想繼續聽。」

  「你說出來,不就是要引起我們的興趣。」

  燕舟語調平平,聽不出半點波瀾,像在隨口閒談無關瑣事。

  只有他自己知道耐性將近。

  指尖在桌沿,極輕、極快地敲了一下。

  這個細微動作,許柚柚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他煩了。

  劉長生瞥了他一眼,唇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。

  「那要聽嗎?」

  「不聽。」許柚柚直接開口。

  劉長生臉上的笑意猛地頓住。

  她沒料到許柚柚會是這個反應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悅,壓得極快,轉瞬無痕。

  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悄然蜷起,又緩緩鬆開。

  許柚柚定定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更想知道你和那傀儡的事。」

  劉長生低低笑出聲,眉梢輕輕一挑,視線順勢落向桌面的玉娃娃。

  「你手上那對娃娃挺有趣。」

  許柚柚下意識抬手,想去碰那一對玉。

  指尖剛要碰到玉面,燕舟忽然伸手,輕輕按住她的手背,把她的手拉了下來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動作安靜又篤定。

  許柚柚瞬間懂了他的意思。

  這玉娃娃不對勁,不能碰。

  她收回手,穩穩放在膝上。

  自從劉長生從棺槨里出來,目光就頻頻落在這對玉娃娃身上。

  不是普通的好奇,也不是單純的喜歡。

  月光擦過她的側臉,暗處的眼眸亮了一瞬,又迅速暗下去,藏住所有情緒。

  劉長生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。

  唇角笑意依舊掛著,眼底的溫度卻悄悄變了。

  「你倒是好打算。」許柚柚看著她,「一個故事,換我的玉娃娃?」

  劉長生側頭,看了眼沉默不語的燕舟。

  「你不虧。」燕舟出聲。

  劉長生微微一怔,隨即輕笑起來。

  「確實不虧。」

  許柚柚垂眸細看桌上的玉娃娃。

  玉質細膩溫潤,皮色暗沉陳舊,像是被人長年累月盤玩摩挲。

  心底隱隱生出幾分猜測,沒有說破。

  她想起當初在古玩街買下它們時,老闆那句刻意的叮囑——這玉養人。

  從前只覺得古怪,此刻回想,反倒細思極恐。

  哪裡是玉養人。

  或許,根本是另一回事。


  「我的故事,不好聽。」劉長生慢悠悠開口。

  燕舟隨手拿起其中一隻玉娃娃,指尖翻轉,慢悠悠端詳。

  他根本不是在看玉質紋路。

  許柚柚看得明白。

  他在試探,試探劉長生最真實的反應。

  下一瞬,劉長生眼底瞬間掠起一抹凌厲狠色。

  視線死死鎖著那隻玉娃娃。

  不是恨意滔天,是極強的警告與忌憚。

  燕舟渾然未覺,依舊垂眸看著手裡的玉。

  這一刻,許柚柚更加確定。

  這對玉娃娃和劉長生淵源極深,是觸及她底牌的東西。絕非尋常擺件。

  「放下。」

  劉長生的聲音不高,字字沉得落地有聲。

  燕舟沒有鬆手,抬眼直直看向她的眼睛。

  「這裡面是誰?」

  劉長生凝望著那隻玉娃娃,久久沒有移開視線。

  膝蓋上的手指反覆蜷縮、鬆開,心緒看似平靜,實則早已不穩。

  「你說呢?」

  她微微歪頭,步搖輕晃,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。

  「你猜。」

  燕舟沒有再接話追問。

  抬手,將玉娃娃輕輕放回桌面。看了劉長生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靜,但劉長生的笑容收了一點。

  許柚柚盯著那一對並排的玉。

  再度想起那句詭異的「玉養人」。

  她心裡徹底透亮。

  不是養人。

  是裡面住著人。

  她暫時不知道是誰,卻清清楚楚明白,這對玉,是劉長生最在意的東西。

  「你不說——」

  燕舟指尖輕輕一叩玉身,清脆的響聲在寂靜屋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劉長生一動不動,沉默不語。

  視線從玉娃娃上緩緩挪到燕舟臉上,頓了兩秒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你拿它威脅我?」

  語氣輕飄飄的,唇角揚著笑,眼底卻一片寒涼,沒有半點溫度。

  「你以為我會怕?」

  「你不怕。」燕舟語氣篤定,淡淡出聲,「但你在乎。」

  劉長生臉上的笑意分毫未變,沒有否認,沒有應答。

  「要說嗎?」

  「我說了,你們信嗎?」

  「你說說,信不信我們自行判斷。」

  燕舟說完,徹底收回手。

  劉長生的目光一路追隨著他的動作,直到那隻玉娃娃安穩落回桌面。

  窗外月光輕輕晃了晃。

  像是浮雲掠過月亮,明暗一瞬,很快又穩穩落定。

  屋裡靜了許久。

  劉長生終於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我是漢朝公主,可少有人知,我幼時曾被歹人拐出宮,機緣巧合,習得一身巫蠱之術。」

  許柚柚安靜聽著,指尖在椅扶手上面輕輕蜷了一下。

  「後來宮裡妃子察覺,稟報了皇兄和父皇。巫蠱是皇室大忌,父皇為保我性命,下令滅口所有知情人。皇兄也暗中出手,殺掉了教我術法的巫蠱師。」

  她語氣平淡鬆弛,像在娓娓道來旁人的過往,無關己身。

  「那段時間民間雖有流言,終究沒人深究,最後只淪為坊間趣聞。」

  「他們殺得乾淨也沒用。該學的本事,我一點沒落,全都留了下來。」

  劉長生輕笑一聲。

  「我最擅長傀儡術,還有蠱蟲操控之法。這些,你們之前也見識過。」

  燕舟看著她:「贏無找上你,不可能不清楚你的底細。」

  「贏無最會挑時機。」

  劉長生的聲音稍稍壓低,添了幾分冷意。

  「他尋我的時候,恰逢我心境最空、最無所念的階段。起初我只當閒來無事,陪他玩玩。可他拿捏得准,拋出了我唯一感興趣的東西——能夠令人永世長生的太歲。」


  許柚柚指尖一頓,停在扶手上。

  「你最後還是和他合作了。」

  「合作?」劉長生嗤笑一聲,「不過各取所需,談不上合作。」

  「彼時皇兄逼我遠嫁西域藩王,想用我的和親,換取藩王手裡的長生藥方。他老糊塗了,忘了我一身術法,更忘了,我從來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。」

  眼底掠起一絲刺骨冷意。

  「要不是我好奇那醜陋藩王的模樣,我連面都懶得露。」

  「那太歲著實令人噁心。可一想到它能助人長生,還能徹底碾碎皇兄的痴心妄想,我就覺得有趣。」

  「你服食太歲之後,忌憚皇帝事後醒悟滅口,所以造出了傀儡替身。」燕舟直言。

  「是啊。」

  這兩個字,咬得隱隱發狠。

  「造一具完美傀儡,替我應付世事,耗了我數不盡的心血。」

  許柚柚心頭存疑,輕聲問:「你現在,算是真正長生了嗎?」

  「我?」

  劉長生微微一怔,下意識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,指尖輕輕划過顴骨輪廓。

  「我當然算長生。」

  話語說得篤定,心底卻並無答案。

  她活了整整兩千多年。

  靠蠱術拆分虛實,一分為二。

  何謂長生?何謂存續?

  她自問,自答不了。

  「傀儡從來不知道你的存在。」燕舟肯定道。

  「燕公子可真聰明。」

  劉長生頓了頓,慢悠悠繼續道。

  「她只是我造出來的死物傀儡。我予她生機,分她太歲之力,讓她替我露面、周旋。替我應付贏無,應付我那位痴心求長生的皇兄。」

  許柚柚看著她:「你真知道我兄長去過你的墓?」

  「自然知道。」

  劉長生語氣理所當然。

  「我的墓葬本就一分為二。這些年,我與傀儡一沉一醒,各占一棺,分處墓穴兩端,互不干擾。」

  「道光五年,許家人闖入墓,取走了傀儡棺內的太歲真身。也算是幫了我大忙,讓聞訊趕來的贏無空手而歸。」

  她想起舊事,笑意更深。

  「你們是沒看見,那老東西氣急敗壞的模樣,我記了許多年。惱羞成怒之下,他畫下封印,將我與傀儡雙雙鎮在墓底。」

  「你醒了,傀儡卻一直沒醒?」

  「我與傀儡,千年以來皆是如此。一醒一眠,交替存續。」

  劉長生淡淡解釋。

  「我從不需要依靠太歲維繫生機,可那具傀儡不行。太歲離體,她便永遠沉眠,再無自主甦醒的可能。」

  她抬眼,笑意微涼,帶著絕對的掌控。

  「我怎麼可能讓一具傀儡,反過來拿捏我?」

  「執棋的人,從來只有我。」

  燕舟淡淡評價:「你確實聰明。」

  劉長生微微歪頭,看著眼前的許柚柚。

  「我借太歲之力,得永世長生。而你亦與太歲糾纏頗深。」

  「說到底,我們都是聰明人,心裡清楚自己想要什麼。」

  「你呢?」劉長生看向許柚柚,「你知道自己要什麼嗎?」

  許柚柚沒有應聲。

  她在心裡默默問自己。

  她想每個人都平安。

  「你自己也不知道。」劉長生輕輕笑了聲。

  「我一向都知道我要的是什麼。」

  「那你比我厲害。我也是很久以後,才慢慢明白的。」

  她緩緩站起身。

  抬手使用能力,拿起許柚柚和燕舟那桌上那對玉娃娃,一手攥著一隻,穩穩扣在掌心。

  「故事講完了,有機會的話下次見面,你們再問。」

  她轉身走向門口。

  艷紅的長袍垂落拖地,衣角輕輕蹭過地面薄灰,一路帶起細碎浮塵。


  月光落在她身上,將單薄人影拉得極長,沉沉貼在牆面。

  頭上步搖隨動作輕輕晃動,珠串相撞,細碎輕響落進寂靜的屋裡,清清楚楚。

  屋裡瞬間靜下來。

  許柚柚坐在椅子上,沒動。

  手指還搭在扶手上,微微蜷著,遲遲沒有鬆開。

  目光定定落在門口,望著劉長生徹底消失的方向。

  燕舟緩緩起身,走到她身側。

  就靜靜站在一旁,月光垂落下來,他的影子淺淺覆在她身上,籠住一小塊微涼的光。

  安靜過了很久。

  許柚柚才輕輕開口。

  「她的話,你相信嗎?」

  聲音壓得很輕,像怕打破屋裡殘留的靜謐,怕驚動暗處藏著的東西。

  月光掃過她的臉,大半神情隱在暗裡,看不真切。

  燕舟沒有立刻應聲。

  他抬眼望了望空蕩蕩的門口,靜靜看了幾秒。

  「她的話大概可信。」

  他聲音不高,平平淡淡的,像在隨口陳述一件無需斟酌的小事。

  「大概?」許柚柚轉頭看向他。

  「她不會全說真話,也不會全說假話。」燕舟語氣安穩,「她說出口的那些,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我們自己能分辨。」

  許柚柚安靜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指尖在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,不急不躁,只是慢慢梳理著紛亂的思緒。

  「燕舟,那個玉娃娃?你也知道裡面是什麼?」她輕聲問。

  燕舟垂眸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細碎月光落進他眼底,亮了一瞬,很快又沉下去。

  「我猜測,那應該是她的夫君和孩子。」

  許柚柚的呼吸停了一瞬,不由回想她剛才的反應,沉默了一會,輕聲說,

  「確實該給她,原本就是她的。」

  月光再次輕輕晃動,浮雲散盡,光線穩穩落定。

  窗外微風穿隙,吹起桌上薄薄一層浮灰,在清亮的月光里,輕輕飄了一瞬,又緩緩落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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