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過往碎片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濃霧沒有散開,只是徹底停下了翻湧。

  整片灰白空間安安靜靜的。

  許柚柚站在霧裡,盯著前方。

  霧氣緩慢涌動,隱約有東西藏在深處,正慢慢往外出來。

  沒有腳步聲,沒有呼吸聲,只有霧氣被輕輕撥開的細碎聲響。

  像是有人在霧裡飄。

  燕舟站在她右手邊,半步的距離。

  他沒說話,身側的手指卻悄悄收緊了幾分。

  下一秒,眼前的霧氣緩緩分開。

  霧裡顯出一道人影。

  不是模糊的虛影,是清清楚楚、有血有肉的樣子。

  那人穿著一身破舊青衣,長發散亂,臉上帶著未乾的血跡,孤零零站在山間小道上。

  眼神空空的,像只受了重傷的小獸,警惕地望著四周,茫然無措,不知道該往哪去。

  許柚柚當場看愣了。

  心口一顫,聲音輕輕的:「這……是我?」

  燕舟依舊沉默不語,心口傳來刺疼,攥在身側的手越收越緊,指節泛出慘白。

  畫面跳轉。

  深山之中,霧氣繚繞,山路又濕又滑,石縫裡長滿青苔。

  一個背著藥簍的男人,順著山道慢慢往下走。

  步子不快,卻每一步都走得極穩。

  走著走著,他看見路邊石頭旁蹲著一個人。

  破舊青衣,頭髮亂糟糟披散著,臉上結著乾涸的血印。

  她抱著膝蓋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,袖口磨得發毛,腳上少了一隻鞋,裸露的腳趾上全是干硬的血痂。
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記不清來路,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待在這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她猛地抬頭。

  眼裡滿是戒備,像只隨時會逃竄的野貓。

  燕舟停下腳步,靜靜看著她。

  她不動,他也沒動。

  僵持了很久,她才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乾澀得厲害,像是很多年沒說過話。

  「你是誰?」

  「燕舟。」

  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像是在慢慢記住。

  隨後又低下頭,不再吭聲。

  燕舟靜靜看了她片刻,蹲下身放下藥簍,從裡面拿出一塊乾糧,遞了過去。

  她沒立刻接,目光來回落在乾糧和他臉上,滿是防備。

  「吃。」燕舟語氣平淡。

  她這才伸手接過,小口咬了起來。

  一口,又一口。

  沒道謝,但原本死寂的眼睛,悄悄亮了一點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燕舟問她。

  「許柚柚。」

  「從哪來的?」

  她愣了愣,輕輕搖頭。

  什麼都記不得了,唯獨記得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燕舟沉默片刻,起身背起藥簍,繼續往山下走。

  剛走幾步,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
  他回頭一看,小姑娘正不遠不近跟在後面,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乾糧。

  燕舟沒趕她,也沒刻意等她。

  他往前走,她就默默跟著。

  一前一後,兩個人順著蜿蜒山路,慢慢往下走。

  山腳下有一處小院,是燕舟住的地方。

  院子不大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院裡種著一棵桂花樹,還沒到花期,綠葉長得鬱鬱蔥蔥。

  許柚柚站在院中,盯著那棵桂花樹,看了許久。

  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,是燕舟找出來的舊衣裳,乾淨整潔,沒有補丁。

  頭髮也洗過了,濕漉漉披在背後。

  燕舟從屋裡端出一碗熱粥,放在石桌上。

  「過來吃。」

  許柚柚走過去,端起碗就喝。


  粥很燙,她皺了下眉,吹了吹,又接著小口喝。

  「慢點。」燕舟叮囑。

  她抬眼看了他一下,乖乖放慢了速度。

  往後的日子,燕舟開始教她掌控自身的力量。

  許柚柚自己也能感覺到,胸口堵著一股莫名的力量,像流水、像清風,被困在身體裡,散不開也用不出。

  「閉眼。」燕舟說。

  她乖乖閉上眼。

  「感受體內的力量。」

  她試著去感知。

  胸口那股力量瞬間動了,像一條溫順的小蛇,蜷縮扭動著,格外不安分。

  「放它出來。」

  她試了好幾次,都做不到。

  睜開眼看向燕舟,眼底帶著點委屈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燕舟耐心地再教了她一遍。

  她跟著照做,指尖輕輕一動。

  院裡的桂花樹忽然晃了晃,樹葉沙沙作響。

  許柚柚嚇了一跳,立刻收回手,詫異看著自己的指尖,又看向燕舟。

  「是我做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,看了好久。

  嘴角沒笑,可眼裡的光亮藏都藏不住。

  她學會能力的喜悅,不在於自己變厲害了。

  而是教她的時候,燕舟就站在身後,離她很近。

  只要她一轉頭,就能清清楚楚看見他的樣子。

  日子一天天過著。

  許柚柚慢慢學會了掌控力量,學會了認字,也學著做飯。

  她廚藝不好,做的飯菜算不上好吃,可燕舟每一頓都吃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她漸漸摸清了自己特殊的本事。

  可她最安心的時刻,永遠是自己施展能力時,燕舟就靜靜站在身後看著她。

  某天傍晚,夕陽正好。

  燕舟坐在石凳上,手裡拿著一把木梳。

  許柚柚坐在他身前,長發盡數披散開來。

  他抬手,一點點將她的頭髮攏順,慢條斯理地梳理。

  動作輕得不能再輕,像是在呵護什麼稀世珍寶。

  院裡安安靜靜的,沒人說話。

  桂花樹尚未開花,可許柚柚莫名覺得,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甜味。

  梳完頭髮,燕舟放下木梳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

  許柚柚轉頭看向他。

  夕陽落在他肩頭,襯得眉眼格外溫和。

  她試探著伸出手,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背,沒有收回。

  燕舟紋絲不動。

  她膽子大了點,一下又一下,輕輕碰著。

  「燕舟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能一直待在這裡嗎?」

  燕舟看著她:「你想嗎?」

  她用力點頭。

  燕舟沒說話,伸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,動作溫柔。

  許柚柚睫毛輕輕顫了顫,低下頭,悄悄彎了彎嘴角。

  她笑了。

  後來下了一場大雨。

  畫面驟變。

  許柚柚身上重新換回了初來此地的那件破舊青衣,獨自站在雨里。

  大雨順著髮絲不停往下淌,渾身淋得濕透,她卻不肯進屋。

  燕舟站在門口,靜靜望著她。

  兩人吵了架,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,唯獨她放在了心上。

  燕舟沒有攔她,就這麼看著她走出院門,走進漫天大雨里。

  她走得很快,從頭到尾,沒有回頭。

  燕舟在門口站了許久,終究拿起雨傘,跟了上去。

  不遠不近,一路跟著。

  她走,他便走。她停,他便停。


  她不回頭,他也不出聲喚她。

  雨水灌進鞋裡,每走一步都咯吱作響。

  他沒空倒積水,生怕一不留神,就把人跟丟了。

  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追。

  她走了,他依舊可以安穩度日。

  可他就是捨不得,捨不得讓她一個人淋雨,一個人難過。

  大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
  許柚柚在濕滑的山路上走了很久,徹底走不動了,蹲在路邊,抱著膝蓋縮成一團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她緩緩起身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剛走幾步,就看見了雨里的燕舟。

  他撐著傘靜靜站著,半邊身子都被雨水打濕。

  四目相對。

  「回去吧。」他輕聲說。

  許柚柚沒說話,默默從他身邊走過。

  燕舟依舊不遠不近,跟在她身後。

  回到小院,許柚柚換上乾爽的衣服。

  燕舟煮了一碗薑湯,放在桌上。

  許柚柚坐在桌邊,捧著碗,遲遲沒有喝。

  「還在生氣?」燕舟問。

  她輕輕搖頭。

  「那怎麼不喝?」

  她垂著頭,聲音軟軟的:「我以為,你不會跟來。」

  燕舟沉默不語。

  許柚柚抬頭看他:「你跟了多久?」

  「一整夜。」

  她睫毛猛地顫了顫,低頭抿了一口薑湯。

  辣味直衝喉嚨,她皺了皺眉,還是一口口喝完。

  「燕舟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以後,我們不吵架了。」

  燕舟看著她,輕聲應道:「好。」

  喝完薑湯,她放下碗,走到他面前,伸手輕輕拽住他的衣袖。

  什麼也不說,就靜靜攥著。

  燕舟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袖的手,沒有推開。

  她攥得很緊,指節都泛白了。

  「燕舟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會一直在這裡陪著我嗎?」

  燕舟沒有回答,抬手輕輕拿開她拽著衣袖的手,反手穩穩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許柚柚沒有掙扎。

  指尖微微鬆開,又緩緩收緊,輕輕扣住他的手背。

  也是這天,院裡的桂花樹忽然全開了。

  清甜的花香,瞬間鋪滿了整個小院。

  畫面再次切換。

  陌生的院落里,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體,都是當初追殺沈雲夢的人。

  沈雲夢倒在一旁,渾身是傷,氣息全無。

  許柚柚站在滿地屍體中間,手裡握著一把刀,刀尖的血一滴滴往下落。

  她沒有看地上的死人,轉身蹲到沈雲夢身邊。

  指尖探上沈雲夢的脈搏,一片死寂,毫無跳動。

  她眼底瞬間紅了,卻死死忍住,沒有掉一滴淚。

  抬手拿刀,果斷割開自己的手腕,將鮮血一滴滴餵進沈雲夢嘴裡。

  一滴,兩滴,三滴。

  沈雲夢毫無反應。

  許柚柚乾脆將流血的手腕緊緊貼在她唇邊,逼著她喝下自己的血。

  鮮血順著沈雲夢的嘴角滑落,淌滿脖頸,浸透地面。

  許柚柚的臉色越來越白,嘴唇漸漸失色發烏,身體晃得厲害,卻始終不肯鬆手。

  良久,沈雲夢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,喉嚨溢出一絲微弱的氣音。

  人,活過來了。

  而許柚柚,體力耗盡,直直倒在了地上。

  同一時刻,在燕家。

  燕舟獨坐書房,桌上攤著幾本舊書。

  他指尖剛落在書頁上,心口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。


  像是有什麼東西,硬生生從內里撕扯五臟六腑。

  臉色瞬間慘白,唇色發青,手指死死攥緊桌沿。

  想要起身,雙腿發軟無力。想要開口,半點聲音都發不出。

  劇痛一波接一波湧來,將他徹底淹沒。

  他一無所知。

  不知道自己身邊跟隨數十年的親信,早已在茶里下了藥。

  更不知道許柚柚正在以命換命,瀕臨倒下。

  劇痛席捲全身,他重重栽倒在地。

  手指依舊死死摳著桌沿,硬生生掰斷了一根指甲,鮮血順著指尖滲出。

  雙眼半睜,瞳孔渙散,嘴裡無聲地反覆念著一個名字。

  是她的名字。

  一南一北,相隔不遠。

  兩人同時瀕臨絕境,誰也不知道對方正在承受怎樣的痛苦。

  風穿過她的小院,吹過滿樹桂香。

  風掠過他的書房,拂過攤開的書頁。

  同一場風,卻吹不散兩個正在倒下的人。

  畫面來回交替閃爍。

  她在拼命失血,他在劇痛瀕死。

  她緩緩閉眼,他徹底撐不住倒下。

  桂葉沙沙,風聲簌簌。

  許柚柚的血還在流,沈雲夢的生機緩緩回暖,燕舟心口的劇痛未曾停歇。

  三個人的命運,從這一刻起,徹底纏繞在一起,再也拆不開,解不開。

  重回幻境。

  許柚柚站在灰白濃霧之中,靜靜看著一幕幕過往畫面。

  她臉上沒什麼表情,手指卻死死攥著衣角,微微發抖。

  幅度極小,只有她自己能察覺。

  身側的燕舟,早已不復平靜。

  眼底通紅,呼吸沉重起伏,雙拳死死攥緊,指節青白一片。

  霧裡,年少懵懂的許柚柚轉頭看向他,乾乾淨淨地伸出手。

  「燕舟。」

  聲音純粹又柔軟,毫無防備,全然信任。

  燕舟眼底驟然一沉,猛地抬手。

  不是去接那隻手,是直接破局。

  指尖輕輕一彈,整片幻境應聲從中間裂開。

  灰白濃霧像碎裂的玻璃,一塊塊崩塌、墜落。

  每一塊碎片裡,都印著舊日畫面。

  她梳頭髮的模樣、她淺笑的模樣、她賭氣離開的模樣、她倒地瀕死的模樣。

  無數碎片墜落落地,盡數化作飛灰,消散無蹤。

  幻境,徹底破碎。

  迷霧散去,一切落幕。

  許柚柚站在空空蕩蕩的殘餘幻境裡,抬眼看向身側的燕舟。

  他眼底的紅意還未褪去,卻已經強行壓下了所有情緒。

  她輕聲開口,帶著一絲顫抖。

  「那些……都是真的嗎?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