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他們的結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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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柚柚在祠堂里又站了好久,才慢慢走到供桌後面。

  牆面上嵌著一塊活動的青磚,她伸手按住,輕輕一推,磚頭就鬆了,露出後面小小的暗格。

  暗格里只放著一封信,火漆封了好多年,早就被拆開了,火漆上印著一個清晰的「琅」字。

  她拿出信,又從頭看了一遍。

  這是七哥許琅臨終前寫給她的,是許清河轉交給她的,也就是她回到許家老宅沒多久的時候。

  信紙早就發黃了,邊角卷得厲害,有些地方的墨跡還暈開了,字跡看著有些模糊。

  她慢慢看著信上的內容:

  「小妹:

  你醒啦?

  我先跟你說說家裡的事兒。

  你走後,道光皇帝變成了咸豐,咸豐變成了同治,同治變成了光緒。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,洋人打進來兩回,京城被占了,圓明園被燒了。這些事,說起來就跟說書似的,可樁樁件件,都是咱們許家經歷過的。

  你走後,爹把太歲獻給了皇上。皇上高興,賞了許家。可爹和哥哥們心裡都不踏實,趁早收拾了,帶著全家老小離開京城,偷偷搬去了渝安。過了幾年安生日子。

  京里的宅子就托給了許添照看。許添這人實在,一直守著。

  隨著時間,爹年紀大了,天天想你,憋屈死的。走的那天,外頭下著雨,他躺在床上,眼睛盯著門口,問我們:『柚柚回來了沒有?』我們都說快了。他點了點頭,再沒說話。可他的眼睛,沒有閉上。

  娘走的時候,還在喊你的名字。手攥著被子角,攥得緊緊的。我知道她在等你。

  爹和阿娘走了之後,大哥帶著全家從渝安搬回京,可惜沒幾年大哥也走了,家和帶著他媳婦搬到城西。

  二哥許然和二嫂,咸豐三年死在亂軍裡頭。那會長毛軍打過來,城裡亂成一鍋粥。家遠是大家輪流帶著的,東躲西藏,總算活下來了。

  三哥家的小侄女婉心,豆蔻年華,一場急病就沒了。那姑娘小時候跟你一樣,愛笑,愛鬧,愛纏著人講故事。三嫂受不了,瘋了。三哥帶著她和家成去了江南,開了間小鋪子。

  四哥的兒子家盛,三十歲那年急病死了,媳婦也改嫁了。四哥一個人帶著小孫子業文。業文那孩子跟四哥一個脾氣,犟。十六歲就跑去當兵了,走的時候說:『爺爺,等我當了大官回來接你。』後來死在戰場上。帶著血的軍衣被人帶回來,四哥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牌位旁邊,坐了一整夜。從那以後,再也沒笑過。

  五嫂的身份被人翻了出來。風聲一出來,五哥就想帶她走,可沒出城就被攔下了。

  他們死在一塊兒,死的時候五哥還握著她的手。家裡託了好些人,才把他們的屍骨運回來。

  家裡怕後續還有禍事,就讓家延那孩子他帶著媳婦孩子去了南洋避避風頭。走的時候說,等日子安穩些再回來。可洋人的船把海路占了,那邊又打仗。去了那麼多年,一封信都沒有。是死是活,都不知道。

  六哥許奕娶了船行的千金。六嫂那人,能幹,要強,幫娘家把船行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她跟你有點像,認準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可沒幾年,洋人的船開到港口,到處逼著商戶賣鴉片。六嫂不肯,說:『這是害人的東西。』洋人就哄她染上了癮,想讓她聽話。她寧死不肯販毒。

  她走的時候,穿戴得整整齊齊,留了一封信,只有四個字——『無愧於心』。

  六哥聽到消息,從碼頭上跳了下去。連屍首都沒找到。他跳下去的地方,正是六嫂當年嫁過來時,船靠岸的地方。

  船行散了。六哥六嫂的牌位,是我親手寫的。寫的時候手一直抖,寫廢了好幾張紙。

  小妹,七個哥哥,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。我也快了。

  我這一輩子,沒做過什麼大事。年輕時候跟著哥哥們東奔西走,後來守著這個家,老了就等著你回來。

  老宅還在,槐樹還在。可守在老宅的人,換成了一批又一批。守在牌位前的人,換成了我。我不知道還能守多久。

  這世道太亂了,人亂,規矩也亂。

  小妹,這封信我等了一輩子才寫。不是沒話說,是不敢寫。寫了,就好像認了,你回不來了。

  可你回來了。

  你能看到這封信,說明許家還有人。

  七哥許琅


  光緒二十三年春」

  許柚柚捏著信紙,手指微微發抖。這封信她看了無數遍,可每看一次,心口就像被堵住一樣,悶得發疼。

  她慢慢把信折好,放回暗格里,再把青磚推回去,嚴絲合縫,看不出半點痕跡。

  又在原地站了許久,她才轉身,慢慢走出祠堂。

  剛走到廊下,院子裡就鬧哄哄的。

  許多金第一個衝進來,手裡拎著兩大袋東西,一邊往廚房跑一邊嚷嚷:「讓開讓開,燙死了!」

  「你買的什麼?跟你說了多少次,別在院子裡亂跑。」許四海跟在後面,眉頭皺著。

  「老字號的燒鵝!我排了一個小時的隊才買到!」許多金頭也不回地喊。

  許清河從遊廊下走過來,端著茶杯慢悠悠的,什麼也不說,就笑著看許多金鬧騰。

  緊接著,許星河提著畫箱走進來,身後跟著許念。小丫頭低著頭玩手裡的小玩具,壓根不看路,差點撞到廊柱上,許星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:「看路。」

  「爸爸,二叔什麼時候到呀?」許念抬起小腦袋問。

  「不堵車的話,應該快了。」許星河剛說完,門口就傳來許天佑的聲音。

  「來了來了!誰說堵車了?我這是繞路去接老三了!」

  許驚蟄背著雙肩包跟在後面,慢悠悠走進來,毫不留情拆台:「二哥開錯三個路口,不怪我。」

  「你不指路我能開錯?」許天佑立馬反駁。

  「我指了,你不聽。」

  「你那叫指路?就說『往那邊』,哪邊啊?」

  許驚蟄面無表情,抬手朝東邊指了指:「那邊。」

  許天佑一時語塞,氣得說不出話。

  許多金從廚房探出頭,嘴裡還嚼著燒鵝,含糊喊著:「趕緊擺碗筷,燒鵝涼了就不好吃了!」

  「來了來了!」許天佑立馬忘了剛才的爭執,忙著往裡走。

  許驚蟄慢悠悠跟在後面,路過許柚柚身邊時,停下腳步,輕聲喊了一句:「祖姑奶奶。」

  許柚柚看著他,嘴角輕輕彎了彎:「嗯,快去洗手。」

  許驚蟄笑了笑,正要走,許念跑過來,將小玩具放回口袋裡,拉住了他的手。

  「三叔,我也去。」

  許驚蟄看了一眼她那黑黑的小手,嘆了口氣,彎腰把她抱起來。「走吧,小髒貓。」

  許念摟著他的脖子,咯咯笑。

  許柚柚看著他們的背影,嘴角彎了彎。

  許星河看向許柚柚,「祖姑奶奶。」說著,搖了搖手上的畫箱。

  許柚柚看了看畫箱,又看了看他。「嗯,去吧。」

  許星河走向畫室方向。

  許柚柚站在廊下,看著屋內的吵吵鬧鬧、來來去去的家人,心裡的沉悶慢慢散了。

  是啊。

  老宅還在,老槐樹還在。

  許家,也一直都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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