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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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柚柚站在故宮門口,仰頭望著那扇朱紅大門。門又高又寬,門釘一排排的,金燦燦的,在太陽底下晃眼。

  她站了好一會兒,想起昨天在電視上看的那個節目,文旅局拍的,講故宮,講那些紅牆黃瓦,講宮裡的那些舊事。她這才知道,原來這個地方是能進的。不是偷偷摸摸溜進去,也不是求人帶著進去,是買張票,大大方方走進去。

  她問周嬸怎麼買票,周嬸說手機上就能操作。她鼓搗了半天,總算買好了一張。今天一早,讓李叔送她來的。李叔把她送到門口,還問要不要陪她進去,她說不用。李叔沒多問,只說了句「我在地面停車場等您」,就把車開走了。

  許柚柚檢了票,走了進去。穿過午門,眼前一下子敞亮了。金水橋,五座,漢白玉的,橋下水靜得很,照著天上的雲。她站在橋上,手搭在石欄上,看著那片水,看了好久。

  這地方她以前來過,不過不是自己來的,是跟著阿娘進宮參加皇后千秋節的時候。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,穿著花盆底鞋,戴著旗頭,扎在人群里磕了個頭,連皇后娘娘的臉都沒看清。那時候宮裡人多,太監、宮女、侍衛,來來往往,沒人敢大聲說話,只有風吹過屋檐的聲音,嗚嗚的,像在哭。

  現在人也多,比她以前見過的都多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有的舉著手機拍照,有的戴耳機聽講解,有的拿著地圖找路,說說笑笑的,鬧哄哄的。她站在橋上,看著這些人,忽然覺著,兩百年,是真的很久了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眼遊覽圖,順著標的路線走,走過太和門,眼前就出現了那座大殿,建在高高的台基上,漢白玉欄杆一層一層的,跟雲似的。

  太和殿。她站在台下,仰著頭看。琉璃瓦金燦燦的,陽光照上去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殿前的銅鶴銅龜,鑄得跟真的一樣,跟隨時會活過來似的。

  旁邊有個旅遊團,導遊舉著小旗子,戴個耳麥,正講得起勁。「太和殿是故宮最大的宮殿,也是中國現存最大的木結構大殿。明清兩代皇帝登基、大婚、出征,重大典禮都在這兒舉行……」

  許柚柚聽著,嘴角輕輕勾了一下,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走過保和殿,走過乾清門,又走過乾清宮。她走得不快,看得很慢。每座殿、每道門、每堵牆,她都看。有些地方認得,有些認不出了。兩百年,宮裡也變了。有些殿修過,漆色鮮亮;有些殿沒動,舊舊的,斑駁著露著木頭底子。她偏喜歡那些舊的。新的好看,可沒故事;舊的不那麼順眼,可它記著從前。

  走到交泰殿,她停了下來。殿前有塊石匾,四個大字——無為。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許久。無為,書里見過,道家說的順應自然,不妄為。可帝王們做不到。他們想要太多,想長生,想不老,想永遠占著那把椅子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到坤寧宮的時候,聽見一陣笑聲,是個導遊講趣事,遊客聽得哈哈的。她沒湊過去,站在遠處看了看那扇門。

  坤寧宮,皇后住的地方。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繼續走。

  走過御花園,走過神武門,她停下來看遊覽圖,想去個地方——壽安宮,也就是故宮圖書館,古籍部。之前在節目裡看到過,說那裡藏了好多古籍,遊客不讓進。

  她照著圖找過去,走過一條長巷子,兩邊是高高的紅牆,牆頭黃琉璃瓦,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。巷子窄,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。她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蕩,一下一下。走得慢,手指輕輕划過牆面紅漆,滑溜溜、涼絲絲的,有些地方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灰泥。

  她想起小時候在宮裡走,也是這樣,兩邊紅牆高得看不見頭,頭頂就一線天。那時候覺得壓抑,現在還是高,卻不覺得悶了。大概是因為,時代不同了吧。

  巷子盡頭是扇門,關著,旁邊掛塊牌子——故宮博物院古籍部,非請勿入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,沒敲門,就那麼看著。木門深紅色,門環是銅的,刻個獸頭咬著環。看了好久,她轉身準備走。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一個人從裡面出來,穿白襯衫、深灰褲子,手裡拿個文件夾。他低著頭看文件,沒注意到她,走了兩步才停下來,抬頭一看,愣了。

  許柚柚也看著他。是圖書館三樓那個年輕男人。白襯衫領口松著一顆扣子,眉眼溫和,嘴角微微翹著,像笑又不像笑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落在他身上,白襯衫都發亮了。

  燕舟先開的口,聲音很輕,像風像水,像老宅那棵老槐樹葉在風裡沙沙響:「你好,我們又見面了。」

  許柚柚看著他:「你在這兒工作?」


  燕舟點頭:「我是古籍修復師。」頓了頓,又問,「你來找人?」

  許柚柚搖頭:「只是來參觀,路過了就隨便看看。」

  燕舟笑了一下:「這兒遊客進不來。」

  許柚柚點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他沒問她為什麼來,也沒問她想幹嘛,側身讓開:「想進去看看嗎?」

  許柚柚看著他,頓了頓:「可以嗎?」

  「可以,我帶你。」燕舟推開門,讓她先進。

  裡面是個小院,不大,種著幾棵石榴樹,葉子綠得發亮。院子對面一排平房,灰磚青瓦,門窗木頭的,漆成綠色。燕舟走在她旁邊,步子不快不慢:「這裡是古籍修復室,前面是書庫,後面是修復室。」

  許柚柚安安靜靜聽著,沒多問。到修復室門口,他推開門。裡面亮堂,幾張長桌,擺著鑷子、刷子、噴壺、裁紙刀,還有幾本攤開的古籍,黃澄澄的紙,邊角都破了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,看了好久。燕舟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開口:「這些書,有明代的,也有清代的。最老的那本,是宋代的。」

  許柚柚看著那本宋代的書,紙黃得發脆,邊角碎成粉,字還在,一筆一畫,像刻在時間裡。她問:「修這些,要多久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有的幾天,有的幾個月,有的好幾年。」

  「你修了多少年?」

  燕舟想了想:「八年。」

  許柚柚看著他,眉眼溫和,說話聲音輕,像怕驚著什麼。她突然問:「你為什麼要修它們?」

  燕舟低頭看了眼桌上那本宋代的書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因為它們不該被忘記。」

  許柚柚沒說話,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書,看著碎掉的書頁,看著模糊的字跡。她想起老宅祠堂里的牌位,想起父親給她的那支竹簡,也想起自己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:「我該走了。」

  燕舟點頭,送她走出修復室,穿過院子,到門口。許柚柚停下來,回頭看他:「謝謝你。」

  「不客氣。」燕舟笑了笑,「以後還來嗎?」

  許柚柚想了想:「也許吧。」

  他點點頭。

  陽光從頭頂落下來,照在燕舟身上,白襯衫亮得發光。她看了幾秒,轉身走進那條長巷子。兩邊紅牆高高,牆頭黃瓦亮閃閃,腳步聲一下一下迴蕩。

  燕舟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走得慢,脊背挺得直,像棵會走路的樹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,才轉身走回修復室。

  許柚柚走出神武門的時候,太陽偏西了。她站在門口回頭看,宮還是那座宮,紅牆黃瓦,巍峨莊嚴。

  可她覺得不一樣了。

  或許是因為,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她了。

  走下台階,往停車場走。李叔的車停在老地方,看見她出來,趕緊下車拉開車門。

  許柚柚坐進去,靠在椅背上,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。她想起燕舟說的那句話——「因為它們不該被忘記。」嘴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
  是啊,不該被忘記。可她差點就被忘了。

  她睜開眼,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——高樓、車流、行人,看了很久,才收回目光,重新閉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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