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圖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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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大早,許天佑是苦著臉出門的,站在院子裡,背著雙肩包,拖著行李箱,走一步回頭看三次,滿臉不情願:「我真要一個人去啊?」

  許多金靠在鵝圈邊上,手裡抓著一把瓜子,嗑一顆吐一顆殼,慢悠悠地說:「你不是說節目組給你安排了搭檔嗎?」

  許天佑擦了擦眼角,委屈巴巴:「可我壓根不認識那個搭檔啊。」

  許多金又嗑了顆瓜子,抬眼瞥他。

  許天佑被他看得心裡發慌,忍不住開口:「你跟我一起去吧。」

  許多金直接把瓜子殼吐在地上,想都不想:「不去。」

  「我給你買限量版球鞋。五雙!」許天佑咬咬牙。

  「切!當我蜈蚣腳呢……」許多金頓了頓,琢磨了兩秒:「……等我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回屋換了雙鞋,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瓜子,想了想,又揣進了兜里。

  許天佑看著他吊兒郎當的樣子,突然有點後悔,可來不及了,經紀人的車已經停在胡同口等著。兩人上了車,許多金還從車窗探出頭,朝著院子裡喊:「祖姑奶奶,我陪二哥錄節目去啦!」

  正房裡沒動靜,只有風吹過老槐樹,葉子沙沙作響。

  許驚蟄是第二個出門的。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,背著雙肩包,手裡攥著一沓資料,在院子裡等車。他要帶學生去參加校外比賽,全國大學生人工智慧創新大賽,初賽在津南市。

  車到了,他拉開車門,回頭往正房看了一眼:「祖姑奶奶,我走了。」

  正房依舊沒回應,他便上了車,車門一關,車子緩緩開走。圈裡的金元寶伸著脖子嘎了一聲,像是在說路上慢點。

  許星河是第三個出門的。換了件淺藍色襯衫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牽著許念。

  許念穿著那件粉色小裙子,扎著兩個羊角辮,懷裡抱著毛絨兔子,仰著小臉蹦蹦跳跳:「爸爸,我們不去幼兒園嗎?」

  「今天不去,爸爸帶你去朋友家,見見世面。」許星河柔聲說。

  「有小朋友嗎?」許念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有,叔叔家有個小姐姐,比你大兩歲。」

  許念立馬笑開了:「那念念能跟小姐姐玩嗎?」

  「當然可以。」

  兩人走到門口,許念突然停下,回頭朝著正房喊:「祖姑奶奶,我出去啦!」

  正房門開著,許柚柚坐在窗邊,端著茶杯朝她擺了擺手。許念笑得更甜,牽著許星河的手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鵝圈裡的金元寶和銀錠子,還伸著脖子嘎嘎叫,像是在催他們早點回來。

  院子徹底安靜下來。周嬸在廚房擇菜,何姨在一旁洗米,老李在院子裡澆花,水流灑在樹葉上,嘩嘩的響。

  許柚柚坐在正房窗邊,翻著一本書,是許驚蟄從華清大學圖書館借的,講漢代民俗,昨天看了一半,今天接著看。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書頁上,亮得有些晃眼,她眯著眼,看得格外入神。

  正看著,許清河從東廂房走了出來。穿一件白色T恤,深灰色休閒褲,頭髮沒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,手裡拿著個平板,走到正房門口,輕輕敲了敲門框。

  許柚柚抬起頭。

  許清河舉起手裡的白板,上面寫著:祖姑奶奶,我進來了。

  許柚柚點了點頭。

  許清河走進去,在她對面坐下,把平板放在桌上,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,才拿起平板翻看。

  陽光落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,亮堂堂的。許柚柚翻一頁書,許清河劃一下平板,誰也不說話,就安安靜靜坐著,像兩棵並肩立著的樹,不聲不響,卻格外安穩。

  許柚柚看完一章,抬頭揉了揉眼睛,目光無意間掃過許清河的平板,瞬間頓住了。

  屏幕上是一張圖片,幾顆紅彤彤、透亮的珠子,整整齊齊排成一排。

  她放下書,起身走到許清河身邊,低頭盯著平板。是一串琥珀朝珠,顆顆圓潤光滑,大小均勻,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血色光暈,整整一百零八顆,每二十七顆串著一顆偏大的碧璽佛頭,墜角是瑩白的珍珠,亮得晃眼。

  她就這麼盯著朝珠,看了好久好久。

  許清河抬起頭,看向她。

  許柚柚伸出手,指著屏幕,聲音很輕:「這個,哪兒來的?」


  許清河愣了一下,放下茶杯,拿起筆在白板上寫:華辰拍賣行的春拍電子圖鑑,怎麼了祖姑奶奶?

  許柚柚的手指還停在屏幕上,沒挪開:「能不能聯繫到這邊的人?」

  許清河落筆:可以。

  許柚柚沒再說話,走回窗邊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早就涼了,她也沒讓人換,就這麼咽了下去。

  她望著窗外,老槐樹葉在風裡輕輕晃動,綠得發亮,可腦子裡全是那串朝珠,一百零八顆琥珀珠,碧璽佛頭,珍珠墜角。

  她不是見過,是親手做的,只一眼,就認出來了。

  道光四年,她才十四歲。

  那年是大哥許珩的生辰,她想了好久都不知道送什麼,後來纏著父親,說想去造辦處,想親手做件禮物送給大哥。父親笑著說,造辦處不是小姑娘該去的地方,可最後還是帶她去了。

  造辦處的都是老師傅,頭髮花白,手指粗糙,做起細活卻比繡娘還要精細。她跟著一位做琥珀的老師傅學了三天,學會打磨、鑽孔、串珠,老師傅還誇她手巧有天分。

  整整做了三天,手指磨破了皮,指甲斷了兩根,她一點都不覺得疼。大哥是許家長子,撐著整個家,太累了,她只想給大哥做一件最好的禮物,讓他知道,有人心疼他。

  她挑了最好的琥珀,通體紅透,沒有一絲雜質,一顆一顆打磨,一顆一顆鑽孔,再小心翼翼串起來,配上碧璽佛頭,珍珠墜角。

  做好那天,她捧著朝珠對著光看,珠子泛著血色的光,像凝固住的血。她看了許久,仔細包好放進錦盒裡。

  大哥生辰那天,她把錦盒遞過去,輕聲喊了句大哥。

  許珩打開錦盒,看著那串朝珠,愣了好久,抬頭看著她,眼眶都紅了:「柚柚,這是你親手做的?」

  她用力點頭。

  許珩捧著朝珠,翻來覆去看了又看,然後笑了,笑得很輕很淡,眼裡卻閃著光:「大哥天天戴著。」

  他當即就把朝珠戴上,指尖一顆顆摩挲著珠子。她看著大哥的笑臉,手上的傷口,好像一下子就不疼了。

  後來大哥去了西域,回來的時候,斷了一隻手,那串朝珠,也不見了。

  她問過一次,大哥沒說,她便沒再追問。

  她以為那串朝珠,早就丟了、碎了,甚至化成灰了。

  可沒想到,現在竟然重新出現了。

  許柚柚放下茶杯,依舊望著窗外,老槐樹葉還在晃,金元寶和銀錠子縮在圈裡打盹。

  她看了很久,才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的書,想接著看,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,腦子裡全是那串通紅透亮、泛著血色光的珠子。

  她又放下書,看向許清河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「六兒,那串珠子,拿回來。」

  許清河抬起頭,看著她,沒拿白板,也沒寫字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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