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就當沒事發生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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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多金是被自己的呼嚕憋醒的。

  一睜眼,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,還帶著幾道裂縫,頭頂日光燈管亮得刺眼,他趕緊眯起眼。腦子空空的,什麼都想不起來,鼻尖先竄進來一股味道,消毒水混著酒氣、汗味,還有點隔夜剩飯的酸臭味,難聞得很。

  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,胳膊軟得沒力氣,一下沒撐住,又摔回長椅上。第二次才勉強坐起來,身上蓋著件黑色外套,是許天佑的,袖口那塊火鍋油漬他認得,一眼就看出來了,是之前他弄髒洗不掉的。

  就這麼坐著,腦子還是一團漿糊,攪都攪不動。

  他轉頭看過去,許天佑靠在門口椅子上,頭歪著,張著嘴睡得正香。許多金伸手推了推他的腿:「二哥。」

  許天佑沒動靜。

  「二哥。」他又使勁推了一下。

  許天佑嘟囔了句聽不懂的話,翻了個身臉朝牆,繼續睡。

  許多金又去推許驚蟄,許驚蟄低著頭,眼鏡歪在鼻樑上,被推了一下,腦袋晃了晃,沒醒。

  「三哥。」

  許驚蟄猛地抬頭,眼鏡直接掉地上,眯著眼在地上摸了半天,才撿起來戴上,看著許多金,愣了好半天:「……醒了?」

  許多金點點頭。

  許驚蟄又緩了幾秒,才伸手推了推靠在牆上的許星河:「大哥,老四醒了。」

  許星河閉著眼,被推了一下沒動,又推了一下,才慢慢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,才轉過頭看向許多金:「醒了?」

  許多金又點了點頭。

  許星河沒說話,閉閉眼再睜開,伸手揉了揉太陽穴。

  許四海一直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,聽見動靜轉過來,看了許多金一眼,沒吭聲。

  許清河縮在角落,手裡還攥著白板,上面寫著「醒了沒?」,他自己也沒睡透,眼睛半睜半閉的,跟只沒睡醒的小貓似的。

  看著眼前這幾個人,許多金腦子裡的片段一點點冒出來,打110、喊爸媽詐騙、說哥哥們是同犯……那些荒唐事全想起來了。他一把捂住臉,肩膀垮下來,跟被霜打蔫的茄子一樣。

  旁邊許天佑的呼嚕突然停了,翻過身眯著眼瞅許多金,愣了半天,才慢吞吞坐起來,嗓子啞得跟含了沙子:「……醒了?」

  許多金沒抬頭。

  許驚蟄推了推眼鏡,直截了當說:「你打110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許多金的聲音悶悶的,從手掌縫裡鑽出來。

  「你說你爸媽詐騙,騙你感情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聲音更低了。

  「你還說我們都是同犯,犯了包庇罪,要警察一起抓走。」

  許多金把臉埋得更深,聲音帶著哭腔:「我錯了。」

  許天佑走過來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勁不小,拍得許多金肩膀一沉:「知道錯就行。」

  許多金抬起頭,眼睛和鼻頭都紅紅的:「你們怎麼不攔著我啊?」

  「攔了,沒攔住。」許天佑嗓子還是啞的,說完還咳了一聲。

  許多金看向許驚蟄,許驚蟄推了推眼鏡:「我也攔了。」

  看向許星河,許星河揉著太陽穴:「攔了。」

  看向許四海,許四海淡淡開口:「攔了。」

  最後看向許清河,許清河舉了舉白板,上面寫著「我沒攔住」,舉的時候手還微微發抖,也不知道是沒睡醒,還是別的。

  許多金看著那塊白板,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  這時候民警小哥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沓紙,看許多金醒了,走過來把紙放他面前:「醒了?把這個寫了。」

  許多金低頭一看,是份保證書,列印好的,寫著不再謊報警情、遵守法律之類的話,底下留著簽名的地方。他拿起筆,手還在抖,歪歪扭扭簽上自己的名字,這輩子都沒想過,會簽這種東西。

  民警小哥看了眼,折起來收好:「行了,走吧,以後少喝點酒。」

  許多金站起身,腿還是軟的,晃了一下,趕緊扶住牆,許天佑伸手扶住他:「沒事吧?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走到門口,他突然停下,回頭看向民警小哥,聲音誠懇:「警察同志,對不起,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

  民警小哥愣了一下,笑了:「行了,走吧,下次別來了。」

  許多金點點頭,轉身走了出去,許天佑跟在他身後,許驚蟄、許星河、許四海、許清河依次跟著,六個人排成一串,走出派出所。

  天已經大亮,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,陽光灑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許多金站在最前面,眯著眼看了會兒太陽,轉頭看向身後的哥哥們:「我請你們吃早飯。」

  許天佑挑了挑眉:「你還有錢?」

  許多金摸了摸口袋,錢包、手機、鑰匙都在,掏出錢包打開,裡面就幾百塊現金,合上錢包說:「夠吃豆漿油條了。」

  許天佑笑了:「行,就豆漿油條。」

  許柚柚收到許清河消息的時候,正在院子裡看許念餵鵝。

  許念蹲在鵝圈邊,端著個豁了口的陶瓷碗,一點點往食槽里撒穀子,金元寶和銀錠子伸著脖子搶食,穀子濺了她一鞋一褲腿,她也不躲,就蹲在那認真看著,嘴裡還念叨:「金元寶慢點吃,銀錠子別搶。」

  許柚柚站在她身後,看了好一會兒,手機突然震了,是許清河發來的:「祖姑奶奶,老四醒了,我們出來了,去吃早飯。」

  許柚柚回了一個「好」字,收起手機,蹲下來和許念平視:「念念,祖姑奶奶出去一趟,你乖乖在家,待會爸爸和叔叔們就回來了。」

  許念轉過頭,仰著小臉問:「您去哪兒?」

  「去見個人。」

  「是壞人嗎?」

  許柚柚笑了笑:「不是。」

  許念乖乖點點頭,轉回頭繼續餵鵝:「那您早點回來。」

  許柚柚站起身,走出院子,李叔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

  許成然的公司在東邊,寫字樓頂層,全是玻璃幕牆,高得晃眼,陽光照在上面,亮得人睜不開眼。她走進大堂,前台小姑娘化著精緻的妝,穿得規規矩矩,看見她,愣了一下:「您好,請問找誰?」

  「許成然。」

  前台又愣了愣:「請問您有預約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前台面露難色:「不好意思,沒有預約許總不見的。」

  許柚柚沒說話,直接拿起前台的電話,撥了個號碼,響了兩聲就被接了。

  「許成然,我在你樓下。」

  那頭沉默了片刻:「您是……」

  「許柚柚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,語氣瞬間變得客氣:「我讓人下去接您。」

  不到三分鐘,一個穿黑色套裙的短髮女人從電梯裡走出來,看著幹練利落,走到許柚柚面前微微欠身:「許女士,許總請您上去。」

  許柚柚點點頭,跟著她進了電梯,電梯一層層往上,數字不停跳動,許柚柚就盯著數字看,一言不發。旁邊的短髮女人偷偷瞄了她好幾眼,心裡肯定納悶,這個看著十五六歲的小姑娘,到底是什麼來頭。

  電梯到頂層,門一開,是鋪著地毯的長走廊,牆上掛著各式油畫。許柚柚不急不慢地往前走,短髮女人把她領到一扇辦公室門前,敲了敲門:「許總,客人到了。」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門推開,許成然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穿深灰色西裝,頭髮花白,戴著金絲眼鏡。看見許柚柚,立馬起身,繞過辦公桌迎上來,恭恭敬敬喊了聲:「曾祖姑奶奶。」

  許柚柚點了下頭,在沙發上坐下,許成然趕緊坐到對面,親自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:「您怎麼親自來了,有什麼事讓清河跟我說一聲就行。」

  許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直接開口:「老四的事,清河跟你說了?」

  許成然端茶壺的手頓了一下,放下茶壺,坐直身子:「說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打算怎麼處理?」

  許成然沉默了好一會兒,低聲說:「就當沒事發生過。」

  許柚柚看著他,語氣冷淡:「這就捨不得?是捨不得外面的女人,還是捨不得那個沒出世的孩子?」

  許成然手指一頓,低下頭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許柚柚冷笑一聲:「許成然,你可真不像許家人。」

  許成然猛地抬頭,看著她:「她畢竟沒名沒分陪了我十幾年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覺得這事關起門就能了?因為一個外人,這麼傷自己的孩子?」


  「我沒有傷多金!」許成然聲音急了些,「我這輩子就多金一個孩子,我怎麼可能傷他!」

  「那現在算什麼?在你眼裡這不是傷害,還是恩賜?」許柚柚的聲音陡然加重,「你和魏湘各自出軌的時候,就已經在傷他了;你們為各自的情人盤算未來的時候,就是在挖他的心!你們有過半分考慮過他嗎!」

  許成然被說得啞口無言,半晌才頹然開口:「我和魏湘早就沒感情了,她心裡有別人,我心裡也沒有她,就這麼各過各的,在外人面前、在孩子面前裝了十幾年。逢年過節多金回來,她做飯我洗碗,坐一起裝著說說笑笑,他一走,我們立馬各回各屋,一句話都不說。」

  「後來實在裝不下去了,三年前,什麼都攤開了,沒吵沒鬧,坐在一起談了半小時就把離婚協議簽了。財產分好,她搬去南市,我留在京城,誰也沒打擾誰。」

  許柚柚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語氣平靜卻戳人:「他在一無所知的時候,被你們當成傻子耍了這麼多年。」

  許成然臉色瞬間發白:「不是的……我們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他開口……」

  「不知道怎麼開口?」許柚柚放下茶杯,聲音帶著幾分厲色,「你們演了十幾年戲,演得得心應手,他卻信以為真,以為自己有個圓滿的家。到頭來,全家都知道你們離婚了,就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裡,你想想他心裡是什麼滋味?」

  許成然手指緊緊攥起,指節泛白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肩膀垮著,瞬間像老了十歲。

  許柚柚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你可以護著你想護的人,但給我管好她,別讓她的手伸得太長,不然,我不介意直接剁了它。」

  說完,她站起身就往外走,許成然也趕緊站起來,喊了一聲:「曾祖姑奶奶!」

  許柚柚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
  許成然的聲音低沉又疲憊:「多金……拜託您多照看著點。」

  許柚柚沒應聲,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
  走廊里安安靜靜的,只有她的腳步聲,一步步走到電梯口,按下按鈕。電梯門開了,她走進去,門緩緩合上,電梯一層層往下降,數字不斷跳動。她想起許成然剛才的模樣,閉上了眼。

  電梯到一樓,門打開,她走了出去。

  外面陽光正好,灑在大樓台階上,亮得晃眼。她站在台階上,眯著眼看了會兒太陽,才走下台階。李叔的車停在路邊,看見她出來,立馬下車拉開車門。

  許柚柚坐進后座,李叔關上車門,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,駛出停車場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,一言不發,陽光透過車窗落在身上,暖烘烘的,卻暖不到心裡。

  許成然這樣,魏湘也這樣,全都是只會自欺欺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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