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君臣,同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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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胡同口的小賣部,電視機一直開著。看店的孫大爺七十出頭,頭髮花白,戴著老花鏡,坐在櫃檯後剝花生,花生殼扔在地上,已經堆了一小堆。

  電視裡播著本地新聞,女主持人語氣平平的,跟念課文似的。

  「近日,幾名登山者在無名山深處一座廢棄寺廟裡,發現四具屍體。現場勘查下來,死者身體都是乾癟的,死因還不清楚。警方已經介入調查,具體情況等官方後續公布。」

  孫大爺剝花生的手頓住,抬頭透過老花鏡看了眼電視。畫面里是那座破寺廟,灰牆黑瓦,破敗得不成樣子,門口拉著警戒線,鏡頭晃了晃,掃到裡面,隱約能看見地上蓋著白布的東西。他皺了皺眉,低下頭接著剝花生。

  「郊區一家養豬場,最近有多隻豬莫名死亡,懷疑是豬瘟。衛生局和市場監管局已經聯合行動,把養豬場封了,所有生豬都會做無害化處理,具體病因還要進一步檢測。」

  畫面切到養豬場,鐵門緊閉,門口站著一群穿防護服的人,白花花的,看著怪瘮人。孫大爺又抬眼看了下,嘴裡嘟囔:「豬瘟?這年頭連豬都不安生。」他搖搖頭,把剝好的花生仁塞進嘴裡嚼了嚼,又抓了一把。

  「今天,市區一間出租屋裡發現一名男性死者,民警說,死者身體呈乾癟狀態,和上個月玉泉村一家四口命案的死狀一模一樣。警方正在核查兩起案子的關聯,本台會持續跟進。」

  孫大爺的手徹底停住了。

  他抬頭盯著電視,畫面切到出租屋門口,又是警戒線,又是白布,又是忙忙碌碌的警察。緊接著屏幕上彈出一張照片,是死者生前的樣子,黑黑瘦瘦,看著沒什麼特別。

  他盯著那張臉,老花鏡後面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。他放下手裡的花生,起身走到電視機跟前,湊近了看。

  這張臉,他見過。

  在哪兒來著?

  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畫面——下雨天,巷子裡,一個撐黑傘的男人走過,一身黑衣服黑褲子,穿雙布鞋,從他小賣部門口過去。早上他在櫃檯後打盹,聽見腳步聲,睜眼只看到個背影,黑漆漆的,融進雨里,沒看清臉,就記得那把長柄黑傘,傘尖一下下點在地上。

  後來那人又走回來了,這次他看清了,就是這副模樣,黑黑瘦瘦,普普通通。

  孫大爺後背一下子竄上涼意,趕緊退回去,坐回櫃檯後的椅子上,盯著電視裡的照片看了好久,拿起遙控器換了台。戲曲頻道里老生咿咿呀呀地唱,聽著這聲音,他才慢慢平復下來,可手還是忍不住發抖。

  趙煒是循著那股氣息找來的。

  和他身上的味道,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站在趙家大門口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又干又瘦,泛著青灰色,跟枯樹枝似的。

  他現在頂著林遠的皮囊,黑黑瘦瘦,扔在人堆里不起眼,可那雙眼睛不是林遠的,黑沉沉的,深不見底,像口枯井,像條沒盡頭的暗道。

  他盯著門楣上的「趙府」匾額,老字體,刷了新漆,看了好半天,才抬手敲門,三下,不輕不慢。

  門開了,是個穿黑外套的年輕人,面無表情:「找誰?」

  「找你家主人。」趙煒看著他。

  年輕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皺起眉:「先生貴姓?」

  趙煒沒說話,就這麼看著他。年輕人的眼神瞬間就散了,像魂被抽走了,側身讓開了路。趙煒徑直走進去,門在身後關上,年輕人還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,跟尊石像似的。

  他穿過院子,院裡的竹子、石缸、錦鯉、青磚路,都收拾得整整齊齊,一塵不染。走上台階,推開正房的門。

  趙閔寧坐在椅子上,手裡捧著本舊線裝書,聽見門響抬頭,看見趙煒,愣了一下。他放下書站起身,盯著趙煒的臉,這張臉他不認識,可這雙眼睛,他太熟悉了,黑沉沉,深不見底,他見過。

  趙煒站在門口,趙閔寧看著他,兩人就這麼對視著,誰都沒開口。風從門口灌進來,吹得牆上的畫嘩嘩響,那是許星河畫的趙家先祖,畫中人就這麼看著他們,像是在等什麼。

  趙煒先開了口,聲音沙沙的,像砂紙磨石頭,聽著刺耳:「皇上,許久不見,您龍體可安康?」

  椅子上的人動了。

  他聽見了「皇上」兩個字。

  太久沒人這麼叫他了,久到他都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。可這兩個字入耳,半點不陌生,反倒覺得,本該如此。


  他想起年後那次碎裂之後,躺在黑暗裡,腦子裡湧進來很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,是皇上的記憶。他看見龍椅、朝服,看見滿地跪拜的文武百官,看見自己坐在最高處,俯瞰天下,還看見一把劍,劍下躺著一個人,那個人叫趙煒。

  從那天起,他就知道自己是誰了——旻寧。

  旻寧慢慢站起身,盯著趙煒看了很久,眼裡閃過一絲異樣,隨即笑了,笑意又輕又淡:「趙煒,你還活著。」

  趙煒也笑了:「皇上還活著,奴才怎麼敢死。」

  兩人面對面站著,相距不到三步。兩百年前,他們也是這般模樣,那時候趙煒跪在地上,旻寧站在他面前,手裡握著劍,劍落下來的那一刻,趙煒沒覺得疼,只覺得冷,他看著旻寧,旻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  「你變了。」旻寧開口。

  趙煒點頭:「皇上也變了。」

  旻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又白又瘦,青筋爆出來,像爬滿了蚯蚓,他翻到手心,掌心有一道細痕,是上次碎裂留下的。那天從許家回來,他坐在椅子上,突然渾身劇痛,像被人放在砧板上一刀刀剁碎,疼得喊不出聲,從椅子上滾下來,把嘴唇都咬爛了,滿嘴是血。

  然後他就碎了,身體四分五裂,散在地上,過了七天才慢慢長回來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,都緩慢。以前十年碎一次,現在不到一個月就碎一回,他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,十天、五天,甚至明天,都有可能。

  他放下手,看向趙煒:「你來找朕做什麼?」

  趙煒沒回答,往前邁了一步,旻寧沒退;又邁一步,兩人相距只剩一步。

  「皇上。」他輕聲喊了一句,跟兩百年前在御前伺候一樣,恭敬、卑微,又小心翼翼。

  趙煒笑了,聲音很輕:「我來就是想要個答案,您當年殺奴才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奴才也會疼?有沒有想過,奴才也有爹娘?有沒有想過,奴才也想活著?」

  旻寧的語氣很平靜,是陳述,不是疑問:「你想殺朕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趙煒沒否認。

  旻寧笑了:「你可知,你都活著,朕又怎麼能死得了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他突然伸手,朝趙煒的脖子抓去。手速很快,可身體卻慢了半拍,趙煒側身躲開,旻寧的手從他肩頭擦過,什麼都沒碰到。

  趙煒的手動了,快得讓人看不清。

  旻寧的脖子直接斷了,頭歪在一邊,眼睛還睜著,細長的眼眸陰沉沉的,像是在盯著什麼,又像是在等著什麼。隨即身體重重倒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血從脖頸里噴涌而出,濺得很高,濺在牆上、畫上,也濺了趙煒一臉。

  趙煒沒擦,蹲下來看著旻寧的臉,眼睛還睜著,瞳孔慢慢放大,像蒙了灰的珠子。「皇上,奴知道殺不了您,就是好奇,您現在靠什麼長生不老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就動手分屍,手又穩又快,像是做過無數次。先卸下四肢,再砍下頭顱,最後把軀幹切開,骨頭碎裂的咔咔聲,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,像踩斷乾枯的樹枝。鮮血濺了滿地、滿牆、滿身,他絲毫沒有停頓,把每一塊都切得極小,小到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樣。

  他伸手摸了摸趙閔寧的臉,還帶著餘溫,皮膚光滑,顴骨高,眼窩深。他把臉貼上去,皮下的骨頭在蠕動,皮膚在重塑,五官一點點變化。

  等再站起身,他已經變成了趙閔寧的樣子,瘦長清癯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。

  他走到鏡子前,看著鏡中的臉,既是趙閔寧的,也是他自己的,本就該是同一張臉。

  他輕笑一聲,笑意輕淺,像刀鋒上掠過的一絲光。

  最後他蹲在地上,看著那堆碎肉,渾身、滿臉、滿手都是血,低頭把沾血的手指放進嘴裡。

  原來他的血,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趙煒從碎肉里撿起一隻手,右手,骨節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齊齊,用布包好揣進懷裡,起身走出正房。

  身後,碎肉散在地上,血液已經凝固,變成黑紅色,像一攤爛泥,牆上的畫也被血濺滿,先祖的臉被糊住,再也看不清了。

  門開著,那個年輕人還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,依舊是尊石像。趙煒從他身邊走過,看都沒看,走下台階,穿過院子,石缸里的錦鯉游來游去,紅的白的,尾巴擺來擺去,他掃了一眼,便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他停下腳步,抬頭看著「趙府」的匾額,看了很久,才推開門走出去。

  天灰濛濛的,下著小雨,他撐著黑傘,走在胡同里,步子很慢。經過許家老宅門口,他停下,抬頭看著門楣上「許府」兩個字,筆力蒼勁。

  「是許澄邈的許嗎?」他輕聲自語,沒人回應,就這麼盯著看了許久。

  天色暗下來,小賣部的燈亮了。孫大爺坐在櫃檯後,電視關了,花生也剝完了,地上全是花生殼。他聽見腳步聲,抬頭看見一個人從巷頭走來,一身黑衣黑褲,穿雙布鞋,沒撐傘,步子慢悠悠的。

  孫大爺眯起眼,隔著老花鏡看,是趙家那位,平日不愛出門,偶爾碰見也不說話。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卻又說不上來,低下頭接著掃花生殼。

  掃了幾下,他突然停下,再抬頭,巷子裡空空蕩蕩,那個人不見了。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還留在那裡,說不上來的心慌,打了個哆嗦,拉下了捲簾門。

  胡同徹底黑了,只有遠處一盞路燈亮著,昏黃的光灑在路上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嗚嗚作響,像有人在哭。

  趙煒走在雨里,沒有回頭。他要去哪兒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只是走著,一步一步,走進那片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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