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『他』醒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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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京城外頭,一座沒人記得的深山裡,埋著座早被忘乾淨的墓里。

  墓室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靜得發慌,卻有東西在慢慢動。

  不是風,也不是地下滲水,就是活物,跟條蛇似的,從石縫裡鑽出來,貼著地面慢悠悠爬。空氣里全是腐土的腥臭味,還混著點淡淡的香,是龍涎香,都不知道擱了幾百年,居然還沒散,飄在黑裡頭,怪得很。

  忽然,石棺蓋子輕輕動了下,就開了道小縫,漏進來一點點光,不是太陽光,是磷火,綠瑩瑩的,在黑暗裡飄著,跟一隻隻眼睛似的,盯著人看。緊接著,一隻手從棺材裡伸了出來。

  那手瘦得跟枯樹枝一樣,就一層皮裹著骨頭,青灰色的,裂得全是細口子,指甲又長又黑,跟野獸爪子差不多。手搭在棺沿上,停了好半天,像是忘了手該怎麼動、怎麼握、怎麼鬆開,過了好久,手指才一根一根慢慢蜷起來,又張開,跟剛醒過來的蜘蛛似的,僵得很。

  石棺蓋「咚」一聲被推開,重重砸在地上,悶響在墓室里繞了好久才散。一個人,從棺材裡坐了起來。

  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,繡著金龍,可領口袖口早爛得不成樣子,破破爛爛掛在身上,空蕩蕩的。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,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,干黑的皮膚貼在骨頭上,跟層舊紙似的。臉更是沒法看,顴骨高得嚇人,眼窩陷得很深,臉頰癟進去,嘴唇裂得全是口子,牙齒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,眼睛睜著,卻渾渾濁濁的,沒半點神,跟蒙了灰的珠子一樣。

  他就這麼在黑暗裡坐著,一動不動,坐了好久,才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明明在動,可根本不是他的手,他以前的手短粗,指節全是伺候人的繭子,這雙手太長太瘦,指甲黑得嚇人,根本就不是人的手。

  他猛地把手縮回來,跟被火燙到一樣,想尖叫,喉嚨里卻只發出沙啞的嘶嘶聲,跟風吹乾蘆葦似的,半點人聲都沒有。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,每根骨頭都跟著咔咔響,每一寸干皮都疼得難受。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,凹凸不平,乾瘦硌手,也不是他的臉,他以前臉圓圓的,有點肉,總愛笑,根本不是這副鬼樣子。

  這是那個人的臉,是他跪了一輩子、伺候了一輩子的皇上的臉。

  他慌了,只想閉上眼睛接著睡,接著死,什麼都不管,可眼睛怎麼也閉不上,身子也不聽使喚,有股東西在身體裡竄,從胸口流到四肢,流到哪兒,哪兒就有知覺,他知道,自己活了。

  他躺在石棺里,就這麼僵著,恐懼慢慢磨成了麻木,才想起要看看自己到底成了什麼模樣。

  墓室角落放著一面銅鏡,鏽得不成樣子,落滿了厚厚的灰。他盯著鏡子看了半天,才扶著牆壁,慢慢從棺材裡爬出來,腿軟得跟踩在棉花上,每走一步都晃悠,骨頭嘎嘎作響,跟快要散架的骷髏一樣。

  挪到鏡子跟前,他停下腳步,往裡一看,瞬間僵住了。鏡子裡那張臉,還是那副枯槁嚇人的樣子,分明就是皇上的模樣。他一下子想起最後一眼看到皇上,那人手裡拿著劍,站在他面前,眼神冷得跟冰一樣,半點情緒都沒有。

  「皇上……」他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,鏡子裡的人也跟著動嘴,看著跟笑一樣,瘮得慌。他伸手摸了摸鏡子,冰得刺骨,跟死人的身子一樣。

  他忽然笑了,那笑聲難聽極了,啞啞的,在墓室里撞來撞去,跟哭沒兩樣。

  他不想看,可眼睛挪不開,盯著鏡子裡的自己,心裡的恨一點一點往上冒。

  他恨,恨皇上故意把太歲放在他眼前,恨自己管不住那雙手,恨那一小塊太歲,把他變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。更恨皇上殺他,他老老實實伺候了十幾年,到頭來,不過是個試藥的玩意兒。

  他更怕,怕自己永遠都是這副樣子,再也變不回人。

  可怕也沒用,這身子,這臉,現在都是他的了。他深吸一口氣,與其說是呼吸,不如說是往肺里灌冷風,慢慢站直身子,骨頭響得厲害,也硬挺著沒彎下去。

  這一刻,所有的事,他全都想起來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皇上把他叫到跟前,桌上的太歲錦盒沒蓋嚴,露著一道小縫,燭光下,皇上的眼神陰沉沉的,嚇人得很。

  「趙煒,去給朕倒杯茶。」

  他應了聲,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卻停下了。

  不是不想走,是腿軟,心跳得厲害,一下一下砸在胸口,喘不過氣。他知道不該回頭,不該看,不該想,可他忍不住。

  他回過頭,飛快瞥了一眼,皇上還坐在椅子上,背對著他批摺子,燭光一晃一晃的,影子在牆上搖來搖去。


  太歲就在桌上,錦盒蓋子開著,裡頭那東西灰撲撲的,安安靜靜的,燭光下泛著點幽光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就覺得手在抖,喉嚨發乾,腦子裡嗡嗡的。他想活,活久一些,這個吃了會怎麼樣?

  他伸出手,指尖剛碰到太歲,像被燙了一下又縮回來,心跳更快了。又回頭看了眼,皇上還在批摺子,沒動靜,他才再次伸手,沒再縮回去,掰了指甲蓋大的一小片,灰撲撲軟塌塌的,貼在指尖上,涼絲絲的。

  他盯著那一小片看了半天,然後飛快塞進嘴裡。

  沒什麼味道,不甜不苦,跟嚼放久了的年糕一樣,嚼兩下咽下去,喉嚨里咕嚕一聲,在安靜的屋子裡響得跟打雷似的。

  他嚇得渾身僵住,等著皇上回頭,等著被發現,等著挨罵。

  可皇上壓根沒回頭。

  他端著茶走回去,手還在抖,茶灑出來一點,燙到手指都沒覺得疼。

  「皇上,茶。」

  皇上頭都沒抬:「放下吧。」

  他放下茶退到一邊,心跳慢慢平復,手也不抖了,就等著有什麼事發生,可啥都沒有,不肚子疼不頭暈,什麼感覺都沒有。

  他以為這太歲沒用,自己白吃了,什麼都沒得到。

  他哪裡知道,皇上什麼都知道,從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刻,從他伸手的那一刻,從他把太歲塞進嘴裡的那一刻,皇上全都清楚。

  皇上不回頭,不阻止,就是在等他吃下去,就是想看看,吃了太歲的人,到底會不會死。

  他什麼都不懂,只知道後來皇上又把他叫了過去。

  他跪在地上,抬頭就看見皇上站在面前,手裡拿著劍。

  那雙眼睛,細長陰沉,沒有怒,沒有悲,就只有冷,冷到骨頭裡。

  「趙煒,你伺候朕這麼多年,朕不會虧待你。」

  劍落下來的時候,他沒覺得疼,就覺得冷,冷透了。倒在地上,看著自己的血漫開來,聽皇上冷冷說了句:「原來,也會死。」

  然後皇上就走了,他就這麼死了。

  他盯著鏡子裡的臉,反倒不怕了,這張臉、這具身子,就算不是他的,現在也歸他了。

  他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肉里,半點不疼,掌心破了,露出乾巴巴的灰白色肉,他也不在意,只要能動,能走,就夠了。

  轉頭的時候,看見牆角縮著一隻老鼠,嚇得瑟瑟發抖,想跑卻動不了,像是被什麼定住了。他慢慢走過去,蹲下來,伸手握住那隻老鼠,老鼠掙扎了一下,就沒了動靜,一股暖暖的氣,從老鼠身上鑽進他手裡,流遍全身,舒服得很,像是久旱逢了雨。

  再看手裡的老鼠,已經乾癟了,跟被榨乾了汁水一樣。

  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居然比剛才有了點肉色,不再是枯得像柴的樣子。他一下子明白過來,自己需要活物的生氣,需要這些熱氣,才能慢慢像個人。

  心裡的渴望一下子冒出來,像火苗燒在喉嚨里,燒得他嗓子發乾發疼。他仿佛能感覺到外面那些活人的熱氣,一簇一簇的,像火,像燈,像很久以前皇上賞他的那杯熱酒。

  他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,不疼,他能確定他算不上是個人。

  硬生生把那股子渴望壓了下去。

  他走到墓室石門跟前,伸手一推,紋絲不動,再使勁一推,石門居然直接碎了,石塊落了一地,揚起好多灰塵。

  門外是黑漆漆的甬道,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腳步聲輕輕的,在甬道里迴蕩,身後的磷火把影子拉得很長,扭曲得跟怪物一樣。

  不知道走了多久,前面終於透進來一道光,是日光,白晃晃的,刺得他睜不開眼。他加快腳步,走到裂縫前,伸手一掰,石頭跟餅乾一樣碎了,陽光一下子湧進來,照在他身上。

  他閉著眼,感受著陽光的暖意,太久沒體會過這種溫度了,久到他都忘了。

  睜開眼,看著外面的山、樹、藍天,都是活的,都是真的。他的手還是青灰色,指甲還是很長,可比剛出棺材時好多了,臉上也有了點肉感。

  能看到遠處的炊煙,有人家,那就有活人,心裡的渴望又冒了上來,口中里唾沫不斷吞咽著。

  他往那方向走去,一步一步,很慢,很穩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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