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被風劫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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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日後,江尋已經能從金色寶蓮上下來了。

  他扶著蓮瓣邊緣,把腿跨出去,赤足踩在白玉地面上。

  溫潤涼意,從腳底傳上來,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。

  他站了片刻,確認自己能站穩,才鬆開手。

  江尋看著空曠的大殿,不遠處門是打開著,隱約還能看見一點外界的風景。

  他等了一會兒。

  李舒棠沒出現,也沒觸動什麼結界之類的東西。

  這讓他莫名有些驚奇。

  除了剛醒來那天見過李舒棠一次,這三日他都是一個人。

  偌大的白玉大殿,只有寶蓮開合時發出的聲響和他自己時不時的自說自話聲。

  就好像李舒棠並不怎麼關心他。

  這種感覺很怪。

  好像不該如此,他以前被燕清凝追著跑,被姜紅綾,白狐玖纏著不放,每一天都在應付這些人的圍追堵截。

  現在忽然沒人管他了,他反而不習慣了。

  但又覺得本就該如此。

  他本來就想要這樣的日子,沒人追,沒人找,只是這自由來得太突然,他還沒學會怎麼享用。

  江尋走了幾步,身體還是輕的,像是一團雲煙。

  他試著跳了一下,整個人直接飄起來,離地三尺有餘,在半空中停了好幾息才慢悠悠地落下來。

  落到地上時他扶著膝蓋喘了口氣。

  這副身體現在就像一片羽毛,稍微用點力就會飄走。

  這大概是魂體還沒有完全凝實的副作用。

  江尋走到大殿門口。

  門是敞開的,門框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,每一個字都在微微發光。

  他伸手碰了一下門框,指尖穿過一層淡金色的光膜,沒有阻隔。

  可以出去。

  江尋深吸一口氣,邁過了門檻。

  門外雲海翻湧如瀚海,一望無際的白色雲絮從天邊鋪到腳下,無數仙宮浮於飄渺雲絮之上,高低錯落。

  有些近得能看清飛檐上的瓦當,有些遠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
  每座仙宮皆是白玉作瓦,靈光在瓦縫間流轉,像是有人把整個宮殿泡進了溫潤的月光里。

  仙宮之間有玉石鋪成的浮橋相連,橋上偶爾有人影走動,衣袂飄舉,看不清面容,但能看出步履從容。

  靈鶴成群結隊地從雲海中飛過,翅尖掠過雲面時帶起一連串漣漪般的雲波,清唳聲此起彼伏,響徹雲宮。

  江尋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說不出話。

  他站在大殿門口,赤著腳,身體被雲海上的靈光照得通透。

  過了很久他才喃喃道:「這是仙宮嗎?」

  江尋又往前走了些許。

  忽然一陣風吹來。

  帶著靈霧的濕氣,從他身側灌過來。

  他還沒來得及抓住什麼,整個人就被風卷了起來,像一片被秋風掃落的枯葉,翻著跟頭往雲海深處飛去。

  江尋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,想抓住什麼東西,但周圍全是流動的風和翻滾的雲絮,什麼也抓不住。

  腳下是萬丈高空,頭頂是飛過的靈鶴,他整個人被風裹挾著在天上橫衝直撞。

  「啊——」

  江尋大喊了一聲。

  他現在的身體太輕了,靈力沒有恢復,連穩住身形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  風往哪吹,他就往哪飄,像一個斷了線的紙鳶。

  他的喊聲驚飛了一群正在雲海里打盹的白鶴,那些鶴拍著翅膀飛起來,從他身邊掠過,留下一片零落的羽毛。

  「算了。」

  他喊了幾聲之後忽然不喊了。

  因為好像沒什麼人能聽見。

  所以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後,江尋也就放任不管了。

  風灌進他的衣袍,把他的袖口吹得鼓起來,把他的頭髮吹得紛紛揚揚。

  他張開手臂,不再掙扎,讓風帶著他飛。


  雲海從腳下流過,仙宮的飛檐從身邊掠過,靈鶴的羽翼擦過他的肩頭,清唳聲在耳邊迴蕩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像是泡進了一片沒有邊際的大海里,只是這片海不是水做的,是雲做的,是風做的。

  江尋徹底放鬆下來,看見遠處的雲海有一塊巨大的雲團,正在被陽光照成通透的亮白色。

  他忽然想衝進去。

  然後衣領就被人從後面揪住了。

  他飄飛的勢頭戛然而止,整個人被一隻手拎在半空中晃了兩晃。

  他睜開眼睛,對上一張清麗的臉。

  那是個年輕女子,穿著青白色的侍女裙,髮髻上插著一支碧玉簪。

  她單手拎著江尋的後領,另一隻手還托著一摞卷宗。

  她歪著頭,像看一隻脫了繩的猴子那樣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是哪裡來的?怎麼在白玉京內到處亂飛。」她聲音清亮,有些好奇的問道。

  「我也不想,但我是被風給劫持的。」江尋無奈的攤了攤手。

  他而後又笑道:「但你救了我。」

  那女子愣了一下,然後掩嘴笑出來,她倒是第一次聽見這麼有趣的話。

  那女子如同一個被逗樂了的鄰家姑娘,說道:

  「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能被風給劫持了。」

  「那豈不是說,天上落下的雨雪都能將你給砸死?」

  「那倒不會。」江尋認真想了想,「因為我不會傻到不打傘就跑到雨里。」

  那女子又笑了一聲,把他拎到面前仔細端詳了一番。

  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一遍。

  片刻後她收了笑意,說道:「你這人倒是有趣,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我叫李逍遙。」江尋說道,「還不知道仙子名諱。」

  「我可不是什麼仙子。」那女子搖了搖頭,把江尋從左手換到右手,又把那摞卷宗夾在腋下。

  「我叫碧落,是這白玉京內的一名小侍女,負責跑腿打雜的那種。」

  江尋一驚:「你這樣漂亮的仙子只是打雜的?」

  「真是暴斂天物。」

  碧落笑道:「能進入這白玉京內當侍女的,當然都是百里挑一,容貌上乘的人。」

  「而且比我漂亮的大有人在。」

  江尋說道:「反正今天我只看見你一個漂亮的仙子。」

  他說的真誠,這女子是現在唯一能救他的人,錯過她,不知道還要飄多久。

  碧落又笑了幾聲。

  她今天一天煩躁的心情,都被這句話給平復了幾分。

  江尋又說道:「我聽說,白玉京不是在盛京城內嗎?」

  「怎麼跑到天上了?」

  碧落一臉奇怪地看著他:「你連白玉京分上城和下城都不知道?那你是怎麼上來的?」

  江尋含糊其辭道:「我是被人帶進來的。」

  「此前一直被關在屋子裡治病,今天才剛下床,只是沒想到,剛出門就被風給吹走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可真虛。」碧落笑了一聲。

  她倒是沒懷疑什麼,在白玉京內,有中州最好的藥道高手。

  一些高官在外界有生病的熟人,都會帶到這裡治病。

  江尋乾笑一聲,沒有反駁。

  他現在這副模樣的確和「虛」字很配。

  碧落把卷宗往懷裡又託了托,正色道:「白玉京是女帝陛下親手開闢的一處秘境,專供修士出入和仙官辦公的地方,分上下兩城。」

  「上城是朝廷仙官們處理政務的地方,所以也叫仙庭。」

  「而下城是散修聚集的坊市,丹房器閣客棧什麼都有。」

  江尋點了點頭:「原來是這樣。」

  他以前聽王松靈說過,大唐在有意的隔絕仙凡之間的距離。

  凡人有凡人的朝廷在管,修士有修士的朝廷在管,兩者互不打擾。

  碧落忽然拎著江尋顛了顛,她說道:「你這病倒是奇特,居然能改變身體重量,你是從哪裡飄過來的?」


  她有些相信江尋是被風吹走的了,因為他的身體實在太輕了,很真可能被一陣風給吹走。

  江尋也不知道自己飄了多遠,他大概指了個方向說道:「可能是那裡吧。」

  碧落看向江尋指向的一片仙宮群,又笑了出來,「你這人可真敢指。」

  「那片地方是仙庭最核心的那幾座大殿之一。」她說道,「能住在那裡的人,整個白玉京也沒幾個。」

  江尋尷尬的說道:「我也不知道我從哪裡飛過來的,只記得一個大概方向。」

  「不和你說了,今日是朝會,我得把卷宗送到樞密院。」碧落拎著他在半空中轉了個方向,「你想讓我把你送到御醫宮,還是哪?」

  「仙子隨便找一處能讓我落地的地方就行。」江尋說道。

  「說了不用叫我仙子。」碧落糾正他,「叫我碧落。」

  「抓穩,別鬆手。」

  她帶著江尋往西邊飛去,掠過兩座仙宮之間的浮橋,最後落在一座仙宮外的走廊上。

  走廊兩側是白玉欄杆,欄杆外是翻湧的雲海。

  碧落把江尋放在欄杆旁邊,把卷宗重新托穩。

  江尋雙手抓住欄杆,把自己固定住,然後轉過身對著碧落拱手:「這次多虧了碧落姑娘,不然我不知道會被吹到哪裡去。」

  碧落擺了擺手,「順手而已,小傢伙,我們有緣再見了。」

  說完她便轉身飛走了。

  青白色的裙擺在雲海里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仙宮的飛檐後面。

  江尋靠著欄杆坐下來。

  回想小傢伙那三個字,不由笑了笑。

  看碧落的修為在金丹初期,很可能已經修煉了數百年了。

  他這個年歲,在碧落眼裡,還真算的上是小傢伙了。

  江尋笑了幾下後,就有些苦惱。

  現在的問題是該怎麼回去呢?

  他現在走又不敢走,而且還不認識路。

  江尋想著,如果李舒棠發現自己不在了,應該會來找他的吧。

  畢竟這是她的地盤,想找他應該很容易。

  過了大約半刻鐘。

  他感覺到後頸被人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  一隻手指,又輕又快地點在他的後頸上。

  江尋轉過頭,李舒棠站在他身後,帝袍被雲海上吹來的風輕輕拂動。

  她低頭看著他,表情像是剛開完一場很無聊的朝會回來,在走廊上散步時意外撿到了一隻走丟的貓。

  「你怎麼在這兒。」李舒棠輕笑道。

  好像是偶然才發現的他。

  「被風給吹走了。」江尋如實說,「好在一名仙子把我救了回來。」

  江尋把這一場漂泊遭遇給李舒棠完完整整的講了一遍。

  而後他又有些無奈道:「你能借我幾樣有重量的東西,壓壓身子嗎?」

  「不用借什麼東西,這事好解決。」李舒棠忽然彎下腰,笑著往他面前湊了湊。

  她的臉離江尋只有不到小半尺的距離,那雙眼睛看著他。

  江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下,後背撞在欄杆上,「怎麼解決?」

  「張嘴。」李舒棠說道。

  江尋看著她。

  李舒棠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,也不像是在試探什麼。

  他聽話的把嘴張開。

  李舒棠又靠近了些,此時江尋已經能感受到她嘴中呼出的暖風了。

  她抬手抓住江尋的衣領,像是在固定他。

  然後李舒棠對著他的嘴中,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
  那口氣從江尋的喉嚨往下走,走過胸膛,走過丹田,最後停在他身體的最深處。

  他感覺身體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。

  那種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,跳一下就能飛起來的失控感消失了。

  「我為你渡了一口氣。」李舒棠鬆開他的衣領,直起身來,「以後外面的風再烈,你也不會被搶走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
  江尋回到大殿時,手裡多了一件東西。

  是一枚金色的令牌,巴掌大小,正面用白玉鑲嵌了一個「李」字,是李舒棠給他的。

  這枚令牌能讓他在這座白玉京內暢行無阻,上城下城皆可去得。

  而且還能靠此令牌聯繫她。

  他把令牌翻來翻去的看了好幾遍,然後又看了看那個李字。

  李舒棠說他的身體還需在金色寶蓮中蘊養半年才能徹底凝實。

  這半年他還是要睡在寶蓮里,但白天可以自由活動。

  李舒棠把令牌交給他時多加了一句話:「下城有幾家不錯的茶樓,你要是覺得悶,可以去走走。」

  這種溫柔的體貼和尊重,讓江尋心中越發觸動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好像一直以來都有些自以為是,或者說是自作多情。

  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他。

  李舒棠也許真的只是將他當朋友看待而已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看人是真的有些狹隘了,李舒棠身為一國女帝,身份何其顯貴,怎麼可能會在情愛上耗費心神。

  「還真是把自己當香餑餑了。」江尋自嘲笑道。

  怎麼想著,他看李舒棠是真的莫名有了些好感。

  說不定可以請她去幫助自己尋找龍凝兒。

  雖說龍凝兒在洞虛境大修的劍下,活下來的可能性很低,但…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

  而且以李舒棠登仙境的偉力,能救活龍凝兒也說不定。

  一想到龍凝兒最後那句話,他心中就一陣刺痛。

  這幾日他都刻意遺忘這件事,不願面對,但發生過的事,不會因為你不去想它,而不存在。

  「明天就去找李舒棠說這件事吧。」江尋暗暗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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