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忘塵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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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尋一時呆愣當場。

  表情說不出是敬仰還是敬佩。

  這和尚怕是不知道,他口中的築基大妖,其修為到底是有多麼恐怖吧。

  江尋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慧海一臉從容,他再次邀請,「施主,我金山寺雖說不上是名門大宗,但護住你還是沒問題的,施主真不考慮來嗎?」

  江尋看著這個老和尚,心中有些意向。

  但左右一想還是罷了。

  他要凝結金丹,勢必會有些動靜,如果在這和尚面前暴露出修仙者的身份。

  不僅不好解釋。

  而且再想隱藏就難了。

  再說這和尚深淺未知,萬一和李舒棠有關,他暴露了修為不就是自投羅網嗎?

  「大師好意,我心領了。」江尋退後一步,拱了拱手,「我此去只是想冷靜冷靜,並非想躲著我娘子。」

  「等我想通了,可能就回來了。」

  慧海放下雙手,有些憐憫的看著他,「施主,貧僧想問你一些問題。」

  「大師請說。」

  「你今年多大?」

  「二十出頭。」

  「你娘子呢?」

  江尋張了張嘴,有些答不出,他還真不知道白狐玖到底有多大。

  保守可能都有上千歲了。

  只是他就算知道,也不會無腦說出來。

  江尋含糊其辭,眼神躲閃:「……她沒告訴過我。」

  慧海一笑,似早有預測,他認真說道:

  「那貧僧告訴你,妖與人不同。」

  「人活一世,不過數十載,而妖活一世,動輒數百年,你娘子如今正值盛年,容顏不老,可你呢?」

  慧海看著江尋,似是同情。

  「再過十年,你眼角生紋,再過二十年,你兩鬢斑白,再過三十年,你垂垂老矣。」

  「而她,還是今日這副模樣。」

  老和尚的聲音不急不緩,卻直指問題核心。

  「到那時候,你躺在床上,老得連她的手都握不住。」

  「她站在床邊看著你,還是今日這般年輕,你讓她怎麼辦?」

  江尋沒有說話。

  而是低頭思索。

  這些話如果是對一個普通凡人來說,確實是一個痛苦的問題。

  可他不是凡人啊!

  只要他成功凝結金丹,壽數起碼能飆到五百歲。

  可這老和尚一番話,也確實讓江尋忽略了一些重要的問題。

  白狐玖恨他入骨。

  還封他靈力,更是演這一出恩愛的夫妻戲碼。

  如此種種。

  江尋不認為那狐狸能如此寬容的放下往日恩怨。

  想起計殺西門述那夜,白狐玖眼中實質的恨意,以及下手的狠厲。

  江尋一時有些發冷。

  難不成她的報復,就是讓自己老死在凡界?

  他黯然說道:

  「人和妖,真的不能在一起嗎?」

  慧海看著他,心中暗自點頭,看樣子這位凡人已經想清楚了此中的關節。

  他說道:

  「能,除非你能成為修行之人。」

  江尋抬起頭,急切問道:「那怎麼樣才能成為修行之人?」

  「手伸出來。」慧海說道。

  江尋把右手伸過去。

  慧海握住他的手腕,閉上眼睛,一股溫熱的氣流從指尖注入江尋的經脈,沿著手腕往上走。

  江尋控制體內紅霧,不讓它們把這股靈力給吞了。

  他感覺到那股氣在自己體內轉了一圈,然後順著原路退了回去。

  慧海睜開眼,有些可惜的說道:

  「施主,你確實有靈根。」

  「不過……」他收回手,「是五行雜靈根。」


  江尋露出一副驚喜模樣,「大師,我有靈根,是不是就能成為修士了?」

  他表面高興,內心卻古井無波。

  江尋看著慧海一臉為難的表情,心中已有猜測,想來應該又是那一套築基無望的說辭吧。

  「五行雜靈根,資質最下。」慧海搖頭說道,「就算你入了修行之門,終其一生也築基無望。」

  「能延壽到兩百歲,已是極限。」

  江尋愣在那裡。

  內心卻暗道,果然如此。

  他像是被打擊到,喃喃問道:「真有這麼差嗎?」

  慧海點頭,「五行雜靈根也叫偽靈根,大多擁有此靈根的人連鍊氣的門檻都摸不到。」

  江尋苦笑一聲,釋然般說道,「兩百歲也夠了,對我等凡人來說,活怎麼久已是奢望。」

  他抬頭看向慧海,問道:「只是大師,以我這樣的資質該去哪裡修行?」

  江尋想明白了,他雖有意和白狐玖在一起,但不能一直以一個凡人的身份。

  就算後續真的凝結金丹,後面再回到白狐玖身邊,他也不可能有正經的修煉時間。

  再加上沒有系統輔助,估計一輩子就按死在金丹初期了。

  他得合理的成為修士。

  真讓江尋老死在白狐玖面前,他實在接受不了。

  慧海仍是一副無奈摸樣,「以施主的資質,怕是沒有哪一個宗門會收你,就算收了,也是雜役一類的不入流弟子。」

  江尋一臉失落,「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?」

  他嘴上說著,但心裡期待,這和尚特意在這裡等著,肯定不是和他說這些的。

  「確實還有一條路能讓你踏上修行。」慧海說道。

  「什麼?」江尋好奇問道,「是哪一條路?」

  「貧僧方才探你經脈時,發現你佛緣深厚,非比尋常。」慧海認真說道。

  「如若入我佛門,必定有一番不菲造詣。」

  江尋這次是真的愣了。

  佛緣深厚?

  他又不是和尚,哪來的佛緣?

  可慧海說這句話的時候,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玩笑的痕跡。

  江尋說道:「大師,你是從哪裡看出我佛緣深厚的?」

  慧海雙手合十,「你的命格告訴我,你與我佛有緣。」

  「命格?」江尋疑惑,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慧海看著江尋,「命格也可以說是命運,它昭示著施主,將來註定入我佛門。」

  「我此行不僅是來降妖,也是為了渡施主脫離這沉淪苦海。」

  他繼續說道:

  「施主可知,五行雜靈根在道門是廢材,在佛門卻未必,佛法一途,重悟性,重根器,重因緣,靈根反而是其次。」

  「你若能入我佛門,未必不會有大成就。」

  江尋聽完這番話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大師的意思是,我若不修仙,壽命只有幾十年,會害我娘子白付深情。」

  「我若修仙,五行雜靈根也走不遠。唯一的出路是遁入空門,當和尚?」

  「阿彌陀佛。」慧海合掌,「這也是唯一能救你娘子的辦法。」

  「你若繼續和那狐妖在一起,日後將會成為她的心魔,到時必定造成無邊殺孽。」

  江尋悵然說道:「可我當了和尚,就不能和她在一起……」

  慧海嘆息,「若施主想和她在一起,現在也不會想著離開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是戳穿了江尋那一點可憐的謊言。

  讓他渾身一顫。

  是啊!他不敢和白狐玖坦白,只能以這最卑鄙的方式逃脫。

  最後竟還妄想和她重續這美夢。

  江尋握了握拳,又重新鬆開。

  如今盤纏沒了,參加秋試是不用想了,也好,他原本也不想去,免得和李舒棠扯上太深的關係。

  所以與其不清不楚的喜歡上白狐玖,何不藉此試問她的真心?


  江尋對著慧海躬身,「請大師教我。」

  慧海滿意點頭,他把禪杖往地上頓了一下,金環發出一連串金屬相撞的脆響。

  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,打開,裡面是一粒丹藥。

  朱紅色的,黃豆大小,在午後的日光下發著幽暗的微光。

  慧海把丹藥放在掌心,「此丹名為忘塵丹,你餵她服下,她會忘了和你有關的所有情慾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,她自會離開這凡俗塵世,去她該去的地方,而施主便可隨貧僧而去,再無牽掛。」

  江尋看著那粒丹藥,平平無奇,居然如此神奇。

  只是其效果恐怕對洞虛境的白狐玖來說,微乎其微。

  更可能情況下是連糖豆都不如。

  但白狐玖既然搞流落街頭這一出,那他就以人妖不能相戀作還。

  江尋說道:「大師,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?」

  「施主請問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想幫我?就因為我和佛有緣?」

  慧海看著他,「我幫你並無很大緣由,只是因為我看見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將丹藥伸出。

  江尋明白了,猶豫幾分,就接過丹藥。

  慧海說道:「施主想好了?」

  「想好了。」江尋說,「既然我的命只有這麼短,那就不要讓她記我一輩子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慧海點頭,「世上痴人如若都能如你這般想就好了。」

  江尋合上五指,把那粒丹藥攥在手心裡。

  「不過我怎麼讓她吃下去?她嘴巴很刁的。」

  「置入酒水中,無色無味。」慧海說道。

  江尋點點頭,把丹藥收進袖子裡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傍晚,天光漸暗。

  江尋在街上溜達許久,買了一包滷肉,才終於是回到了酒肆。

  而他這樣做的原因,就是為了營造一種在外糾結很久的樣子。

  門口已經沒有了人。

  錢三因為那一百兩答應再給白狐玖三天時間去湊剩下的銀子。

  不然還會再來。

  江尋將體內紅霧壓下,來到門前,門是虛掩著的。

  好像就是為了等他。

  春翠的歪著肩膀,正蹲在堂內掃地。

  她看見江尋回來,愣了半天,手裡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。

  而後哭著說:

  「公子,你回來了!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江尋把肉遞給她,「去把這些裝盤。」

  「好!」春翠笑著接過紙包。

  她知道公子回來,小姐就不用再面對外面的流言蜚語而流淚了。

  江尋上了樓。

  正房的門也是虛掩著。

  他推開,白狐玖正坐在床邊。

  她還是白天那身素白布裙,頭髮散著,沒有挽。

  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只是坐在那裡,兩隻手疊在膝蓋上。

  看見他進來,她抬起頭,眼睛紅了一下。

  「相公。」

  江尋走過去,坐在她邊上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只是伸手把她額前幾縷碎發攏到耳後。

  他的手指擦過她的臉頰,她的臉很涼。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」他說,「我不該跑的,就算你是妖,我也會愛你。」

  白狐玖看著他,然後她把臉埋進他肩膀里,兩隻手抓著他後背的衣服,抓得緊緊的。

  「是我該說對不起才對,我不該瞞著你的。」她哭著說道。

  「可相公你相信我,我真的只想當你的娘子。」

  淚水啪嗒掉落在江尋的胸口上。

  他一時有些心虛。

  「來。」江尋把她扶起來,「陪我喝兩杯。」

  他讓春翠把酒菜端上來。


  酒倒了兩碗,豬頭肉切得薄薄的,碼在盤子裡,蒜泥的香味混著滷肉的油香,飄了一屋子。

  白狐玖坐在他對面,端著那碗酒,沒有喝。

  「相公,」她低聲說,「你回來就好,酒可以不喝的。」

  江尋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大口。

  粗酒很烈,嗆得他喉嚨發緊。

  他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出啪嗒一聲響。

  「娘子,」他看著她,「你就別問了,今天這一碗酒,是我欠你的。」

  白狐玖低下頭,看著碗裡那一點晃動的酒液。

  燭火映在酒面上,像一小片碎掉的夕陽。

  她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乾了。

  喝到最後一口,她停了一下。

  嘴唇在碗沿上輕輕抿著,像是嘗到了什麼不該有的味道。

  然後她把碗放在桌上,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她的睫毛垂下來,垂得很深,身子晃了一下,伸手去扶桌子,沒扶住。

  整個人軟軟地往旁邊倒下去。

  江尋接住了她。

  她倒在他懷裡,眼睛閉著,呼吸平穩,像是睡著了。

  他的手托著她的後腦,掌心貼著她的頭髮,滑得像一匹冰涼的黑綢。

  江尋不知道白狐玖是演的還是真煞有其事。

  真就這麼容易得手?

  房門被推開。

  慧海拄著禪杖站在門外。

  「阿彌陀佛。」他雙手合十,目光落在白狐玖臉上,「真是好一頭殺人成性的大妖。」

  在他的目光里,白狐玖渾身散發著漆黑的煞氣。

  這是只有殺過不知多少數目的生靈才會凝成的。

  江尋沒有馬上鬆開手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懷裡的白狐玖。

  睫毛下的淚痕還沒幹透,嘴角還殘留著一滴酒液。

  她睡著的樣子和醒著的時候不太一樣,更安靜,也更像一隻什麼都不知道的小貓。

  然後他把她輕輕放在床上。

  站起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慧海走上前,站在床邊。

  他把禪杖立在地上,兩隻手結了一個印,開始念咒。

  金色的梵文從指間湧出來,像一群螢火蟲,盤旋著往床上飄去。

  江尋站在慧海身後。

  他擔憂問道:「大師,這樣不會傷害到她吧?」

  慧海拿出一個缽盂,佛光劇烈的照在白狐玖身上,「放心,待我將她身上煞氣祛淨,到時候不管是情還是恨,她都不會記得。」

  「然後我們就可以走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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