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捆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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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房間裡很靜。

  靜得能聽見窗外艦船滑過的低鳴,能聽見燭火在燈罩里輕微的噼啪。

  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,交錯在一起,像兩股互相試探的暗流。

  一了百了嗎?

  江尋看著她,看著她眼裡那些翻湧的、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,忽然覺得自己真的能狠下心來嗎?

  他該說什麼?

  說「我不是你想的那個人」?

  說「我只是個玩家,你只是段數據」?

  還是說「這一千年,我壓根沒存在過」?

  太荒謬。

  也太冷酷了。

  最終,他選擇了一個更委婉的說法:

  「我之所以不去找你……」他開口,聲音有些澀,「是因為不想麻煩你。」

  燕清凝睫毛顫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現在是洞虛境的大修士,」江尋繼續說,語氣像在陳述事實。

  「是玄霄仙宗的支柱,是萬人敬仰的劍仙。而我呢?」

  他攤開手,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粗布衣裳,笑了笑:

  「一個鍊氣境的小人物,連御劍都還不會。我有什麼面目,去出現在你面前?」

  話說得合情合理,甚至帶著點自嘲的坦然。

  「我和你已經不是一個世界了。」

  但燕清凝的眼神卻一點點暗了下去。

  「在你心裡,」她輕輕問,「我就是這樣的人嗎?」

  江尋沉默。

  他想說不是,想說你很好,但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一句更鋒利的刀:

  「你說過。」他抬眼,直視她,「你將來的相公,必須是能勝過你的人。」

  燕清凝身子晃了一下。

  一段不願回想的往事…

  像被人從記憶深處,拽出了某個塵封的角落。

  一千年前……

  那是個什麼樣的時代?

  魔道猖獗,血染山河。

  正道宗門為了抗衡,不得不培育「兵人。」

  一群冷漠、只知殺戮的兵器。

  她就是其中之一。

  記憶里沒有童年,沒有嬉戲。

  只有日復一日的揮劍,年復一年的搏殺。

  為了更極限的壓榨潛力。

  修煉的是從魔功改良來的功法,進的是同門相殘的角斗場。

  今天還在並肩練劍的師兄,明天可能就要在她劍下求活。

  三萬兵人。

  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十八個。

  她記得自己總是繃得很緊,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。

  她渴望有人能拍拍她的肩,說一句「夠了,可以休息了」。

  她渴望有個足夠強大的人,能讓她放下劍,哪怕一刻。

  然後他出現了。

  道尋。

  像一束蠻不講理的光,硬生生劈進她黑白的世界。

  他纏著她講山下的集市,講河裡的魚,講春天的桃花冬天的雪。

  那些她從未見過、也從未想過要去見的東西。

  他說:「你笑起來其實很好看。」

  「我不需要好看,我需要變強。」

  他說:「如果娶你,那要多強?」

  「至少……要比我強。」

  現在回想起來,那不過是一句隨口的話。

  可他卻當真了。

  他開始瘋狂修煉,不要命地闖秘境,甚至最後……墮入魔道。

  所以他的死,是因為她。

  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,在她心裡扎了一千年,早已生根發芽,長成荊棘,把她整個人從裡到外纏得鮮血淋漓。

  但如果,這些想法被江尋知道了,他只會仰天大喊,那都是為了刷副本,刷材料啊!


  真不用為此感到難過!

  「我現在不用你勝過我了。」

  燕清凝開口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她往前走了一步,離他很近,近到江尋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點濕意。

  「我只需要你陪著我。」

  清冷的香氣撲向江尋的鼻腔。

  燕清凝繼續說:

  「只要你在我身邊,就夠了。」

  江尋心臟猛地一縮。

  太近了。

  近到他幾乎能感覺到她說話時呼出的微熱氣流,能看見她眼底那片幾乎要把他吞噬的、濃得化不開的情意。

  待在一位洞虛境大佬身邊,吃最好的資源,用最好的功法,受最好的庇護,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頂級軟飯。

  他只需要說一個字。

  好。

  可他張了張嘴,那個字卻卡在喉嚨里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
  他不是道尋。

  他沒經歷過那些生死與共,沒給過那些承諾,一切都不過是精心計算的結果。

  他只是一個誤入這個世界的普通人,一個想好好看看這方天地的過客。

  「我想走自己的路。」他終於說。

  「我可以陪你一起走。」燕清凝立刻接上,像早就準備好了答案。

  江尋搖搖頭。

  「我想走的路,」他看著她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在鑿刻碑文,「沒有你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的瞬間,他看見燕清凝臉上的血色褪盡了。

  不是蒼白,是一種更徹底的、近乎透明的白。

  像一尊玉像,忽然被敲出了一道裂紋。

  然後,一滴水珠,毫無徵兆地,從她眼眶裡滾落。

  它砸在她的鎖骨上,濺開一點細微的濕痕。

  燕清凝像是被燙到了,茫然地抬手,摸了摸那處濕潤。

  指尖沾上水光,她低頭看著,看了很久,像不認識這是什麼。

  「上一次流淚……」她喃喃,「還是師兄和我說,你死了的時候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,眼眶通紅,卻沒有崩潰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:

  「你還喜歡我嗎?」

  江尋知道,這是最後的機會了。

  斬斷過去,斬斷孽緣,斬斷這一千年的糾葛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讓聲音儘可能平穩,儘可能堅定:

  「不喜歡了。」

  四個字。

  像四把冰錐,扎進她心裡。

  燕清凝沒有哭喊,沒有質問,甚至沒有動。

  她只是站在那裡,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,一行一行,順著臉頰滑落,在下巴處匯聚,滴答滴答,砸在地板上。

  任何人看見這一幕,都會心軟。

  此刻的燕清凝像一株殘破的蘭花。

  江尋別開視線。

  他知道不能心軟。

  他知道這具身體欠的債不止這一筆,知道後面還有四個這樣的「故人」在等著。

  現在心軟,以後就是萬劫不復。

  能斬斷就斬斷,不然包柴刀的。

  他轉身,往門口走去。

  步子邁得很穩,沒有猶豫。

  他想起來,儲物戒指里應該還有件飛行法寶,離開這艘艦船,應該夠了。

  從此山高路遠,不復相逢。

  手搭上門扉的瞬間,他心裡甚至鬆了口氣。

  結束了。

  說清了以後,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了。

  然後,他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:

  「縛。」

  一根金色的繩索,毫無徵兆地從虛空中竄出,像條靈蛇,瞬間纏上江尋的手腕、腰身、腳踝。

  繩索收緊,金光流轉,他整個人被牢牢捆住,動彈不得。

  江尋僵在原地。

  他緩緩回頭。

  燕清凝還站在原處,臉上淚痕未乾,眼神卻已經變了。

  不再是剛才那種破碎的脆弱,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、帶著寒意的冷冽。

  她看著他,輕輕開口,聲音沙啞:

  「我等你一千年。」

  「不是等你來說……不喜歡我的。」

  繩索又緊了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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