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起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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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雲棲山脈北部。

  十幾艘體型龐大的古樸飛舟靜靜地懸在群峰之間,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
  這等規模的陣仗,足以覆滅任何一個中小型勢力。

  而在最中央那艘飛舟最為華貴,舟身以某種暗金色靈木打造,周身雕飾著繁複的雲紋與陣法。

  通體靈光內蘊。

  華不可言。

  舟首樓閣的最高處,一道白色的身影靜靜端坐。

  是個女子。

  一身素白如雪的長袍,樣式簡潔至極,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,卻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縹緲。

  墨發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,幾縷髮絲垂落頰邊。

  她的面容極美,並非那種咄咄逼人的艷麗,而是一種清冷到了極致,仿佛隔絕了塵世煙火的純淨。

  眉眼如遠山秋水,鼻樑挺直,唇色極淡。

  她就那麼坐著,周身卻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,令人不敢直視的寒意與威儀。

  霜華劍靜靜地懸浮在她身側。

  劍身流淌著溫潤的白藍色光暈,偶爾輕輕顫動,發出幾道清鳴。

  燕清凝的目光落在遠處雲海翻湧的邊際。

  那雙仿佛映照著亘古寒冰的眼眸深處,卻有一絲極細微的,連她自己都難以捕捉的……不寧。

  自從那夜霜華短暫脫離又自行返回後,這種莫名的,毫無來由的心緒波動,便偶爾會浮現。

  並非危機預兆,也非修煉關隘。

  更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古井無波的深潭,漾開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漣漪。

  這對她這個境界的修士是絕無可能的。

  她修長如玉的手指,無意識地在劍身輕輕叩擊了一下。

  「霜華。」

  聲音清冷,如同冰玉相擊,在這寂靜的樓閣中格外清晰。

  「嗡——」

  霜華劍輕顫,劍身光芒流轉。

  一個穿著冰藍色小裙、眉眼與燕清凝有五六分相似,卻更顯稚氣靈動的女童虛影,從劍身上「啵」的一下冒了出來。

  她揉著惺忪的睡眼,趴在劍身上,歪著頭看向自家主人。

  聲音糯糯的:「主人,叫霜華什麼事呀?」

  「你說呢!」

  燕清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清冷的語調裡帶著一絲探詢:

  「你那夜離去,究竟遇到了何事?為何遲了那般久才歸?」

  起初她並未在意,只當是霜華又貪玩,在外面多晃蕩了片刻。

  這小劍靈自孕育出靈智後,便不像其他法寶那般絕對服從,時不時會有些出格的調皮舉動。

  她雖無奈,卻也從未真正苛責。

  可那夜之後,她靜坐時,道心深處那方心湖,卻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石子。

  盪開了細微的,連她都難以平復的波瀾。

  不知所起,不知何從。

  這波瀾極淡,卻真實存在,且源頭模糊,似與霜華那夜的行程隱約相關。

  她與霜華早已心意相通。

  某種程度上,霜華不僅是她的本命飛劍,更是她千年孤寂道途上最親近的夥伴。

  霜華眨巴著那雙冰藍色的大眼睛,眼神開始不受控制地四處亂飄。

  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裙角,支支吾吾道:

  「沒,沒什麼事呀!就是……就是出去玩,飛得遠了點,忘了時間嘛……」

  燕清凝靜靜地看著她。

  這小傢伙,根本不會說謊。

  所有的心虛都寫在了臉上。

  知道從她嘴裡問不出實話,燕清凝不再多言。

  她微微合上眼帘,左手抬至胸前,拇指與其他四指以一種玄奧的軌跡快速掐算、捻動。

  「起卦。」

  洞虛境修士,神念通達,已可窺探與自身相關的部分因果脈絡。

  但凡涉及己身之事,除非對方修為境界遠高於己或使用了逆天手段遮掩,否則推演之下,多少能見端倪。


  霜華在一旁看得緊張,小嘴抿得緊緊的,心裡直打鼓:

  「我可什麼都沒說哦!是主人自己算的!

  爹爹……爹爹應該不會怪我吧?主人那麼厲害,會不會算到爹爹?」

  燕清凝纖長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

  她看到的,並非預想中清晰或模糊的因果線。

  而是一片濃霧。

  灰濛濛的,混沌不清的霧。

  霧氣厚重,以她的神念竟也無法穿透,更看不清霧中究竟藏著什麼。

  居然算不出。

  燕清凝緩緩睜開眼。

  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里,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與凝重。

  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。

  這世間,竟有她算不透的因果?

  哪怕對方身懷重寶,或修煉了某種極其罕見的,專門遮蔽天機的秘法。

  也不可能一點端倪都露不出來。

  又或者,那因果牽扯的「因」。

  其層次……超出了她目前的感知範疇?

  她的眉頭,輕輕蹙了起來。

  沉吟片刻,她站起身。

  白色的袍角無聲拂過光潔的地板。

  既然算不透,或許可以從旁處入手。

  此事似乎也與苓兒那丫頭有些關聯,去問問她,或許能知道些什麼。

  她剛走出靜室房門,準備離開。

  一道身影便攔在了前方。

  是個穿著玄霄宗長老服飾的長須老者。

  他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,拱手道:

  「師姐,您這是要去往何處啊?」

  燕清凝停下腳步,看清來人,是她的一位師弟,負責此次試煉的長老之一。

  「待著無趣,隨意走走。」

  她語氣平淡。

  「師姐,您要出去散心自然無妨。」老者苦笑道。

  「只是,可否莫要再與參與試煉的弟子們接觸了?

  上次您動用霜華已是觸了門規。

  掌門師兄若是知曉,少不得又要念叨你我。」

  玄霄仙宗,門規森嚴,試煉之事,原則上絕不允許長老級人物直接干預。

  燕清凝上次感應到桑苓兒玉符破碎,情急之下放出霜華,雖無人敢當面指責,但終究是破了規矩。

  但放眼整個玄霄宗,也就他們這些與燕清凝相識千年,深知其性情的舊人,才敢這般委婉相勸。

  他這位師姐,千年前便敢獨闖葬獄嶺劍斬洞虛大妖。

  如今修為更是深不可測,在宗內地位超然,僅次於師兄掌門。

  若非顧及同門情誼和宗門體統,誰能攔她?

  所以他,就開口說幾句白話,履行一下職責而已。

  至於聽不聽就不關他的事了。

  到時候師兄問起來,他也有託詞。

  燕清凝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掌門師兄最重規矩,行事方正到近乎刻板。

  若是讓他知道自己又去接觸試煉弟子,即便不會真的責罰,那長篇大論的訓誡和道理,也著實令人頭疼。

  反正試煉結束還有四日,不急在這一時。

  「我不會幹涉試煉。」

  她淡淡道,算是給了師弟一個承諾,身影已如一抹輕雲,飄然下了飛舟。

  下一刻,她的身影已出現在那片湖泊邊。

  山風拂過湖面,吹動她雪白的衣袂和墨色的長髮。

  她靜靜立在那裡,仿佛與這片山水融為一體,清冷絕塵,不似人間客。

  一千年了。

  自從……

  「他」消失後,她便習慣了偶爾來此靜坐。

  有時對著湖面,一坐便是一日。

  湖水千年前是血池,如今卻清澈如鏡,倒映著天光雲影,也倒映著她千年來幾乎未曾變過的容顏與寂寥。


  為了常來。

  她甚至懇求掌門師兄,將玄霄宗的山門從原本的東域福地,搬遷至南域,落戶在這雲棲山脈附近。

  不為別的,只為離這片湖……近一點。

  湖面平靜,她的心緒卻依舊殘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瀾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山林間,江尋跟在桑苓兒身後,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。

  憑藉腦海中遊戲地圖的記憶和對這片區域資源點的了解,他「偶然」地指出了幾處可能生長靈草的地點。

  桑苓兒將信將疑地探查,竟真的找到了兩三株品相不錯的靈藥。

  雖然不算特別稀有,但已讓她頗為滿意。

  「你倒是對這山里挺熟?」

  桑苓兒收起新采的靈草,轉頭看向江尋,眼中帶著一絲好奇,「你連這種隱蔽角落都知道?」

  江尋撓了撓頭,臉上露出採藥人常見的、帶著點木訥的笑:

  「在山裡跑得多了,哪裡容易長東西,哪裡危險,多少有些經驗。都是瞎貓碰上死耗子,讓仙子見笑了。」

  桑苓兒不置可否地「嗯」了一聲,心情顯然不錯,腳步都輕快了些。

  這一趟收穫尚可,總算沒白跑。

  兩人開始沿著來路返回。

  林間光影斑駁,氣氛比來時輕鬆不少。

  走著走著,桑苓兒忽然轉過頭,那雙清澈的眸子直視著江尋,問出了一個讓江尋心臟驟然一縮的問題:

  「江尋,你想……修仙嗎?」

  江尋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,警鈴大作。

  他臉上迅速堆起茫然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,連忙擺手,語氣帶著小人物特有的知足與怯懦:

  「仙…仙子說笑了!小的就是個採藥餬口的粗人,能守著家裡幾畝薄田,帶著妹妹安穩過活,吃飽穿暖,就心滿意足了。

  修仙……那是仙師老爺們的事,小的不敢想,也……從沒想過。」

  他低著頭,語氣誠懇,將一個見識有限、安於現狀的凡人形象演得滴水不漏。

  只是心中卻是波濤翻湧。

  什麼情況?為什麼突然說這些?

  讓他去玄霄宗,不是老壽星吃砒霜,找死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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