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太傅救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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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心腹老僕澹臺安匆匆從迴廊下走來。

  他腳步急,氣息卻壓得極穩,直到走入園中三丈,才低頭躬身。

  「老爺,外面又有消息傳回來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周身寒氣未散,衣袖上凝著細霜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昨夜城東許家被錦衣衛破門,家主許伯庸不肯交帳,被當場打斷了兩條腿,拖去皇城勞改營。許家三百門客,死了當場四十七個,剩下的全被掛上木牌,押去給昏君修園子。」

  「城南王氏、城西趙氏也被封了帳。」

  「今早還未到上值的時候,幾家老大人已經在太師府外堵著了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緩緩收功。

  池中寒氣一散,凍結半寸的水面發出輕響。

  「堵著沈孟白有什麼用?」那老東西若真有本事,今日坐在龍椅上的就不會是那頭妖魔了。」

  澹臺安低聲道:

  「他們恨啊,想他們世家大族傳承數百年,何曾被一群閹狗和鷹犬踩在門上查帳?」

  「錦衣衛白天拿人,東廠夜裡殺人,稽稅司抱著幾本爛帳就敢定人滿門死罪。」

  「如今士族之間都在說,昏君倒行逆施,重用特務,縱然一時猖狂,也必定眾叛親離。」

  「若再這麼殺下去,天下大變就在眼前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眾叛親離?」

  「這話倒也不差。」

  說話間,他轉過身來。

  澹臺明月面容清瘦,眉眼冷淡,一身明月寒光勁修到八重天大圓滿,周身氣機深沉如冰湖。

  「自古天子用人,士族、勛貴、宗室、邊鎮,哪怕再不喜歡,也總要取一個平衡。」

  「可我們這位陛下一朝覺醒,就變得大大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他不用士族,不用勛貴,不用清流,不用舊臣。」

  「反倒是大肆提拔太監、酷吏、廠衛,用那些泥坑裡爬出來的鷹犬。」

  「叫閹人窺大臣家宅,叫錦衣衛翻世家帳冊,叫稽稅司清算祖宗田產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負手而立,聲音漸冷。

  「這昏君如此倒行逆施,是在把天下有頭有臉的人全都往死里逼。」

  澹臺安心有餘悸,惶惶不安道:

  「可這妖魔有著一身駭人恐怖的驚世武力!」

  「武力能殺人,卻殺不盡天下人心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冷笑。

  「他今日能靠一雙拳頭壓住神都,明日還能靠一雙拳頭壓住九州?」

  「待天下士族離心,邊鎮自立,佛門宗派相繼起事,他一個人還能把天下所有反他的人都打死不成?」

  「那昏君若只是修建個酒池肉林、沉湎於荒淫享樂當中,倒還能多活幾年。」

  「可偏偏他得了力量之後,第一件事就是去刨天下士族的根。」

  「如此,天下豈有其容身之地?」

  澹臺安鬆了一口氣,老爺既然如此說,那澹臺家便不用急。

  澹臺家已經等了三百年,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
  只要那昏君繼續倒行逆施,天下遲早會有人先忍不住。

  到了那時,澹臺家便還是那隻深水老鱉。

  不動則已。

  一動,就要咬住天命。

  「只是……」

  澹臺安猶豫道:

  「稽稅司已經放出話,說世家大戶藏匿田產、隱戶、商號,罪同欺君。若真查到咱們府上……」

  「查?」

  澹臺明月一甩衣袖,淡然出聲。

  「我澹臺明月一門清貴,兩袖清風,有什麼好怕的?」

  這話說得實在太有底氣。

  以至於澹臺安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不該接。

  澹臺家有沒有錢,他這個老管家還不知道嗎?

  寄存在萬佛寺里的金銀,隨便挖出來一點,恐怕都夠那昏君修三座園子。


  雖然最近傳出風聲,那昏君要對萬佛寺動手。

  可越是如此,越是要沉得住氣,不能貿然慌張。

  澹臺明月顯然也是這樣想的,便見他抬眼望向紫金山方向。

  「傳話下去,近來府中子弟沒有老夫的命令誰也不許出門,不許飲宴,不許私見外客。」

  「誰敢在這時候給東廠錦衣衛遞刀子,老夫先剁了他的手。」

  澹臺安躬身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
  澹臺安眉頭一皺,轉身便要喝問。

  還沒等他開口,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已經從月門外撲了進來。

  那人像是被野狗撕過,衣衫破碎,頭髮披散,半張臉被血糊住,只能看出年紀不大。

  他踉蹌兩步,撲通一聲跪倒在霜地上。

  「太傅!」

  「求太傅給我周家一百三十六口人命做主啊!」

  澹臺安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什麼人?」

  那血人抬起頭,露出一雙赤紅眼睛。

  澹臺明月眼神驟然一凝。

  「周驥?」

  「你父周定遠乃為天京兵備使,掌兵馬、軍械、城防三司,麾下兵馬近萬,誰能動他?誰敢動他?」

  周驥聽到父親名字,整個人像是被刀扎了一下,嚎啕出聲。

  「死了!都死了!」

  「我爹死了,我娘死了,我兄長也死了!」

  「我周家上下,一百三十六口,連馬廄里的馬夫都沒逃出來!」

  澹臺明月周身寒氣轟然一漲,園中草木瞬間披霜。

  「荒唐,究竟是誰幹的?」

  「崔延齡!」

  周驥咬牙切齒,額頭磕在地上,血一下一下濺出來。

  「那狗賊暗中投了昏君,昨夜設宴請我父親過府,說是共商天京自保之事。」

  「我父親以為他也看清了昏君倒行逆施,必然激起天下大亂,這才帶人赴宴。」

  「誰知道宴席上坐著一個太監!」

  「就是那個太監!」

  「他問我父親兵備銀藏在何處,問天京軍中有多少空額,問周家和韋家有多少舊帳。」

  「我父親不答,他就殺人。」

  「十三名供奉武師,三十七名親兵,通通都是武道有成的好手啊,可連半盞茶的功夫都沒有撐過去。」

  「我大兄想說理,可那太監一拳就把我大兄打進牆裡,摳都摳不出來啊!」

  周驥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
  澹臺明月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澹臺安也是又驚又怒。

  周定遠不是尋常官員,他出生赤水周氏,名門望族之後,擔任天京兵備使。

  崔延齡名義上是天京留守,可周定遠則掌天京兵械。

  這兩人一文一武,互相牽制,才是天京局面還能維持的緣由。

  如今崔延齡投了昏君,借東廠之手殺周定遠滿門。

  天京軍械、糧倉、城防,就全落到了崔延齡手裡。

  而這崔延齡又在暗中投靠了昏君……

  荒唐!

  澹臺明月面露寒光,冷聲道:

  「昏君無道,擅殺大臣,他連中書門下的章程都不要了嗎?」

  「憑几個太監,幾條瘋狗,就敢屠戮朝廷命官滿門?」

  「那他今日能殺周家,明日是不是就能殺我澹臺家!」

  「澹臺太傅當真是這樣想的?」

  正說著,一道陰柔聲音忽然從月門外傳來。

  周驥渾身一僵。

  下一刻,他像是見了鬼一樣往後爬。

  「是他!」

  「就是他!」

  「太傅,就是他殺了我周家滿門!」

  月門外,一名身形高大的少年太監慢慢走入園中。


  他穿著嶄新的蟒衣,袖口乾淨,靴底也乾淨,半點不像剛屠過一家滿門的樣子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十幾名東廠番子。

  個個低頭垂手,安靜得像一群死人。

  少年太監看了一眼周驥,笑容不變。

  「周公子跑得倒是快。」

  「咱家從天京一路追拿你到神都,沒想到你竟然跑到太傅府里來了。」

  「也是。」

  「周家祖上和澹臺家有舊,逃命的時候想找太傅主持公道,合情合理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向澹臺明月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咱家東廠掌刑百戶曹正淳,見過太傅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沒有還禮,冷眼相對。

  「就是你妄殺了周定遠滿門?」

  曹正淳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太傅這話說得可就重了。」

  「周定遠勾結韋逆,侵吞兵備銀,私藏軍械,意圖謀反。」

  「咱家奉旨查辦,按律誅逆。」

  「怎麼能叫妄殺滿門呢?咱家這一舉一動可都是奉聖天子之令,報備在案的。」

  「太傅,咱家勸你一句,飯可以亂吃,可話萬萬不能亂說啊!」

  澹臺安聽得怒不可遏,區區一個東廠百戶,低賤的太監罷了,眼下居然也敢這麼和自己老爺說話?

  當真是妖魔當朝,倒反天罡了。

  「證據呢?」

  澹臺明月沒有在意曹正淳對自己的態度,只是冷冷問道:

  「沒有證據,憑你一個閹人幾句話,就定天京兵備使滿門死罪?」

  「太傅要證據?」

  曹正淳拍了拍手。

  身後番子立刻捧出一隻木匣。

  匣子打開。

  一顆人頭落在地上,滾了幾滾,最後停在澹臺明月腳邊。

  雙目圓睜,鬚髮染血。

  正是周定遠。

  周驥慘叫一聲。

  「爹!」

  曹正淳擦著手,慢條斯理道:

  「太傅要證據,這便是證據了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眼中殺意一閃。

  「人頭也能當證據?」

  「怎麼不能?」

  曹正淳一副太傅你沒見過世面的神情。

  「須知人死了,就不會喊冤。」

  「而不會喊冤,便說明他認罪。」

  「既然認罪,豈非證據確鑿?」

  場面一片死寂。

  就連澹臺安都被這套道理震住了。

  這他媽是什麼法?

  難道就是那位朝堂上昏君的法嘛?

  真他娘的無法無天了……

  周驥崩潰大喊:

  「你胡說!」

  「我父親沒有認罪!」

  「他是活生生被你打死的!」

  曹正淳瞥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周公子慎言。」

  「你父親臨死之前,分明說了四個字。」

  周驥愣住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曹正淳笑道:

  「昏君無道。」

  「辱罵聖天子,不是謀逆是什麼?」

  周驥張了張嘴。

  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,癱在了原地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了,眼下這朝廷無論殺人也好,還是抄家也罷,根本就不需要理由,全看那昏君的心情。

  東廠說有罪,就是有罪。

  錦衣衛說有帳,就是有帳。

  稽稅司說你偷稅,那你祖墳冒出來的煙都是逃稅煙。

  這就是那昏君的新朝廷。

  閹狗做公卿,鷹犬執律法。


  如此長久以往下去,天下哪還有半分道理可講?

  澹臺明月緩緩抬手,明月寒光勁在掌心流轉。

  一縷白氣自他指間升起,四周溫度驟降,園中石燈上都結出了一層細冰。

  曹正淳見狀沒有半分懼色,甚至連笑容都沒有變。

  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。

  那隻手白淨如玉,五指修長,伴隨著掌心一絲極細的電光跳動的同時,一種不可言喻的渾厚氣勢在從他身上升騰而起。

  猶如天罡,浩蕩而起。

  此般武學卻正是曹正淳自皇家武庫中所習來的上乘武學:天罡童子功。

  再加上被魔染的驚天才情,使得其在短短時間內便將其和自身的生命磁場相融合,誕生出了屬於自己的磁場武學。

  如此進度,便是在聖天子的二十個血裔當中,亦是佼佼!

  此時澹臺明月看著曹正淳,心頭警鈴大作,暗暗吃驚,這太監明明年紀輕得過分,可修為卻強得不講道理。

  當然了。

  這世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,眼下就坐在紫金山上。

  從他身邊走出來的狗,又能講什麼道理?

  不過即便如此,若是拼上一條老命,殺了此人不難,那之後呢?

  他澹臺家三百年蟄伏,便要一朝成空。

  為了一個周驥,不值。

  為了一個已死的周定遠,更加不值。

  澹臺明月掌中寒氣慢慢散去。

  曹正淳見狀眼中笑意更盛:

  「太傅不愧是太傅,識大體,明事理,比周定遠那等逆臣強多了。」

  周驥難以置信地看向澹臺明月。

  「太傅?」

  澹臺明月沒有看他。

  周驥聲音發抖。

  「我爹當年替澹臺家擋過刀!」

  「我周家替你們做過多少事,你不救我?」

  「你不能不救我啊!」

  曹正淳擺了擺手。

  兩個番子上前,按住周驥。

  周驥拼命掙扎,指甲在霜地上抓出幾道血痕。

  「澹臺明月!」

  「你這老狗!」

  「你不得好死!」

  澹臺明月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
  只是袖中的手指,輕輕蜷了一下。

  曹正淳道:

  「周公子辱罵太傅,罪加一等。」

  「拖下去。」

  「帶回東廠,好生問問周家餘黨藏在何處。」

  周驥被拖了出去。

  哭喊聲一路遠去,很快就沒了聲息。

  園中只剩下那顆人頭,還停在澹臺明月腳邊。

  曹正淳像是才想起正事,笑眯眯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。

  「太傅,周家之事只是順路。」

  「奴婢今日來,是奉稽稅司之命,請澹臺家補繳稅銀。」

  澹臺安臉色一變。

  澹臺明月心頭一顫,淡淡道:

  「澹臺家何來欠稅?」

  「多了。」

  曹正淳展開文書。

  「城西糧倉七處,洛水鹽船二十一艘,天京綢莊十三家,河陰鐵鋪九座。」

  「這些產業明面上不姓澹臺,可帳本最後都流入太傅府的,不查不知道,一查嚇一跳。」

  「還有這座祖宅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語氣一頓。

  「當年太祖營建神都,九五之地本該入少府監,留作皇室園苑。」

  「結果澹臺氏監修神都,私改圖冊,將此地劃為私宅。」

  「按陛下的話說,這叫侵吞國有資產。」

  澹臺安的後背已然被冷汗浸透,兩股顫顫。

  澹臺明月目光也冷了下來。


  曹正淳旁若無人,繼續念:

  「三百年地稅、宅稅、王氣占用費、欺君罰銀、惡意避稅罰銀,合計白銀四千七百萬兩。」

  「另,澹臺氏主動補繳,聖天子仁慈,可免九族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盯著他。

  「若不補呢?」

  曹正淳合上文書。

  「那便按謀逆辦。」

  「怎麼都是謀逆?」

  曹正淳笑容溫順。

  「偷陛下的錢,當然是謀逆。」

  「住陛下的地,也是謀逆。」

  「罵陛下昏君,更是謀逆。」

  「如今這世道,想謀逆太容易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太傅這樣聰明的人,最好不要讓奴婢難辦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忽然很想笑。

  大衍三百年,朝廷爛成那副樣子,也還知道在臉上蒙一層布。

  可到了這位聖天子手裡,連布都不要了。

  說搶就搶,說殺就殺。

  可這般也就算了,偏偏還要寫個章程,蓋個官印,告訴你這是依法辦事。

  真他娘的是驚世智慧!

  澹臺明月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

  「老夫要見陛下。」

  「自然。」

  曹正淳側身,伸手一引。

  「陛下也正想見太傅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邁步向外。

  兩人出門時,曹正淳忽而又道:

  「忘了提醒太尉,眼下陛下正在萬佛寺,我等卻是要直接去此地面聖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腳步一停。

  「萬佛寺?」

  「沒錯。」

  曹正淳笑道:

  「弘濟和尚欠稅不還,拒不配合稽稅司查帳,還敢說什麼佛門淨地,不入王法。」

  「陛下聽了很不高興,所以親自去和他們講道理去了。」

  澹臺明月抬頭,看向城西方向。

  晨光正盛。

  萬佛寺金頂隱在遠處樓閣之後,像一枚釘在神都城裡的金釘。

  三百年來,大衍不是沒有雄才大略的天子看出佛門弊端,想要將其剷除,可無一例外,全都失敗了。

  世人都知道那地方水深,輕易招惹不得,可那妖魔天子偏生不知道。

  或者說,他知道了也不在乎。

  澹臺明月忽然意識到。

  天下大變不是在即,而是已經像潮水一樣轟轟烈烈的來了。

  只是他們這些老東西縮在宅子裡,還以為門關上,火就燒不到自己身上。

  曹正淳陰柔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。

  「太傅,請吧。」

  「去遲了,陛下的道理,可就要按捺不住了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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