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這堂堂神都,都是我韋家撐起來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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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韋府的佛堂修在後院最深處,三進院落隔開了外頭的喧囂。

  檀香從鼎爐里升起來,一縷一縷的,不急不緩,把整間佛堂熏得像是另一個世界。和皇城裡那股子沖鼻的血腥味不同,這裡的空氣輕鬆悠遠,好似吸一口都能延年益壽。

  大抵是虧心事做多了,人到了這個歲數,就格外喜歡吃齋念佛。

  韋老夫人跪在蒲團上,膝蓋硌得生疼,卻不肯換個姿勢。

  她今年已經七十有三三了,一頭銀髮梳得紋絲不亂,通身的衣裳都是素色的,料子卻是極好的雲錦。

  整個人保養得還算過得去,可再好的脂粉也蓋不住眼角層層疊疊的魚尾紋,更遮不住那一層死氣。

  尤其是這兩日,吃不好、睡不著,臉色底部就更也透著幾分青灰。

  韋老夫人仰頭看向面前的佛像。

  三丈高的鍍金釋迦,蓮台寶相,慈悲垂目。

  只是眼下檀香的煙霧纏上去,那張悲憫的面容就變得模模糊糊的,若隱若現間,反倒是生出幾分猙獰。

  「天子當真是這麼說的?」

  韋老夫人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。

  站在她身後的男人躬著腰,五十二歲的年紀,兩鬢已經斑白,穿著一身暗紫的常服,面容周正,氣度端凝。

  他是韋家長子,光祿大夫,韋懷仁。

  「母親,黃公公原話便是如此。」

  「天子叫我等勛貴世家,齊力湊出十萬人來,為他修什麼酒池肉林、通天鹿台。」

  這倒也不是他口誤,黃守忠就是這麼說的。

  自古以來,皇帝發下去要辦的事,不是層層加碼,就是加倍執行,這都是祖宗慣例了。

  況且,聖天子還是想的簡單了。

  要重修皇宮,建院子、起高樓,又豈是區區三萬人能做成的事?

  君不聞始皇帝盡起七國餘孽七十萬餘人,耗時三十九年方才修成帝陵。

  眼下聖天子的工程雖然遠不能比其此般,但區區三萬人絕對是做不夠數的。

  作為聖天子的忠僕,黃守忠理所應當的要為聖天子考慮。

  苦一苦勛貴世家,罵名他來擔!

  「而且,這般事情的名目還叫作……聖天子的恩情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韋懷仁都有些繃不住了,他就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。

  佛堂里安靜了一陣,好像連檀香的煙都似乎被這般無恥的言語搞的近乎凝滯了。

  「天子長大了。」

  韋老夫人緩緩開口,撥弄佛珠的手指不停。

  區區幾天的功夫,從一個傀儡翻了身,還想出這樣的法子來拿捏他們這些權貴人家。

  可不就是長大了,手段見長。

  韋懷仁沒敢接話,也不敢反駁

  作為兒子,他可太了解自家的這位母親了

  韋家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韋懷仁這一輩的本事,靠的是眼前這個七十三歲的老婦人。

  韋家三代忠烈,太祖朝便是從龍功臣,歷經十數代經營,到了韋老夫人手裡,已經是神都城裡數得著的勛貴門第。

  滿門子弟遍布朝野軍中,姻親關係織成了一張密得連針都插不進去的網。

  沈孟白能做到五朝元老、權傾天下,可論起在勛貴圈子裡的根基,他在韋家面前還只是個新兵蛋子。

  因為沈孟白是文臣,他的權力來自於官位和皇帝的信任,一朝天子一朝臣,換個人坐龍椅他就得重新經營。

  而韋家是勛貴,權力長在地裡頭,扎在血脈里,不管誰當皇帝,只要大衍的國號還在一天,韋家就倒不了。

  至於外頭傳的什麼天子被妖魔附身。

  出家人不打誑語,韋老夫人是一萬個不相信的。

  這世界上,怎麼可能會有妖魔呢?

  如果有的話,那佛祖肯定也是會存在的。

  而如果佛祖存在的話,像她這樣虔誠的教眾肯定會長命百歲的,可現在她哪裡有長命百歲的樣子

  「什麼妖魔,什麼附身,都是沈孟白那個老東西輸了棋之後編出來的屁話。」


  韋老夫人嗤了一聲。

  「他沈孟白廢帝不成,反倒被天子拿捏住了,丟了這麼大的臉,總不能跟天下人說自己技不如人吧?往天子身上扣一頂妖魔的帽子,好歹能替自己遮遮羞。」

  「可是母親……祭天那日發生的事情,不止沈太師一人看到了。那麼多朝臣親眼所見,天子一人碎殺三萬……」

  「那又如何?」

  韋老夫人打斷了他,滿臉輕蔑。

  「武道七重天能千夫不可擋,八重天號稱萬人敵,九重天更是人間武神。天子若是自幼習武,扮豬吃虎到今日一朝爆發,打穿幾萬禁軍有什麼稀奇的?」

  「春秋聖地的那幾位大宗師,哪一個拉出來不能做到這種事?」

  韋懷仁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
  他想說的是,沈孟白在推舉當天天子上位前,就差把他每天穿什麼褲衩都查清楚了,怎麼可能查不到他偷偷修煉絕世武功?

  可韋懷仁知道,母親不是不懂這個道理。

  她只是不願意信。

  上了年紀的老東西都這樣,腦袋裡的思維已經固化,不願意也不想去接受新的東西。

  直到某一天,整個人的認知或者固有世界觀被人狠狠摔在地上打破了,就會在地上撒潑打滾罵娘。

  你問韋懷仁是怎麼知道的?

  不才,他也是這樣,只不過被聖天子打醒了。

  「派去各家的信使,回來了沒有?」

  韋老夫人話頭一轉,不提前面的事。

  「迅鷹回信,說是諸家節度使……還在考慮。」

  考慮。

  韋老夫人的念珠停了一息,又繼續撥動。

  考慮,就是嫌籌碼不夠,想坐地起價。

  那些個粗鄙武夫,一個個占著幾州幾縣的地盤,手裡攥著幾萬兵馬,就覺得自己是天王老子了。

  讓他們出兵靖難?可以啊,拿好處來換。

  什麼好處?無非就是更多的地盤、更大的名分、更多的錢糧。

  貪得無厭。

  韋老夫人撥斷了一顆念珠。

  木珠子骨碌碌滾在地磚上,在寂靜的佛堂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  「既然如此,那便也用不著他們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  「傳訊給庭芳。」

  韋懷仁的瞳孔微縮,心裡嘆息一聲,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。

  韋庭芳,韋老夫人的嫡孫,也是他韋懷仁的長子。

  現任左武衛將軍。

  左武衛是天子六衛之外、拱衛京畿的三大營之一,駐紮在神都城外二十里的龍首原上,滿編帶甲五萬人。

  這五萬人可不同於被沈孟白滲透得千瘡百孔的天子禁軍,左武衛是韋家數代人一手帶出來的嫡系,軍中從上到下全是韋家的人。

  糧餉自籌,兵甲自備,連朝廷的兵部都插不進手去。

  換句話來說,韋家就相當於身手裡握著皇帝,駐紮在神都的一方節度使!

  不然你以為當初天子是怎麼遷都的?遷都之後,又憑什麼能在神都安安穩穩,不被別人搶過去的……

  不就是因為有他韋家在嘛。

  「讓他整備京營。」

  韋老夫人頭也不回,一字一句地說。

  「進宮,清君側。」

  韋懷仁無奈,但也只好應同。

  因為韋家老婦人主大事,韋庭芳握軍力。

  至於他韋懷仁?充當門面罷了。

  「天子無錯。」

  韋老夫人抬起頭,看向她的長子,神色冰冷。

  「天子只是被身邊的奸人蒙蔽了,宦官弄權,外戚失勢,朝綱敗壞,這些都不是天子的過錯。」

  「身為國之棟樑,為君分憂,天經地義。」

  「韋家要做的,不過是替天子清理門戶罷了。」

  她的措辭滴水不漏,每一個字都經得起史書的推敲。


  清君側,誅奸佞。

  至於誰是奸人——

  那當然是誰擋了韋家的路,誰就是奸人。

  「沈孟白越老膽子越小。」

  韋老夫人撐著龍頭拐杖,從蒲團上站起來。

  老邁的身軀在檀香的煙霧裡微微搖晃了一下,像是一棵被風吹動的枯樹。

  「他做不成的事,老身來做。」

  「成與不成,後果老身一力承擔。」

  龍頭拐杖重重杵在地磚上,砰的一聲悶響,震得佛像腳下的蓮花燈晃了兩晃。

  韋懷仁看著自己母親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躬身,低頭。

  「兒子領命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皇宮,湯池。

  陳隴蒙著一條明黃色的綢帶,在寢殿裡跌跌撞撞地摸索。

  兩隻手在空氣中亂抓,姿態十分不雅。

  「皇后……你藏哪去了!」

  「朕的感知可是能覆蓋整座寢殿的,你跑不掉的口牙!」

  殿內的帷幔重重疊疊,錦帳低垂,燭火被來回跑動帶起的風吹得搖搖晃晃。

  一個身影從龍榻後面探出半個頭,朝另一個身影無聲地比了個手勢。

  姜雪衣會意,貓著腰從柱子後面繞到了陳隴的右側,故意踩出一聲響動。

  陳隴的腦袋猛地轉過去,雙手一撈——

  撲了個空。

  姜雪衣早就閃到了三步之外,捂著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  而楚顏趁著這個空當從龍榻後面無聲滑出,提著裙擺,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,從陳隴的左側掠過。

  八重天的身法用在捉迷藏上,屬實是大材小用了。

  「可惡!你們兩個居然聯手!」

  陳隴扯掉綢帶,一臉不忿。

  「陛下自己提出來要蒙眼睛的。」

  楚顏站在殿角,裙裾紋絲不亂,面容如常。

  「就是。」

  姜雪衣從柱子後面冒出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。

  「陛下要是不蒙眼睛,奴婢哪裡能躲得過陛下的抓捕。」

  陳隴撓了撓頭,咧嘴笑了起來。

  人人都罵昏君,可如果有機會的話,人人都想當昏君啊!

  先前那些權臣、世家、勛貴,哪一個不是在朝堂上道貌岸然,回了府里照樣聲色犬馬?

  自己不過是稍稍效仿一下,甚至都沒有太出格。

  那些狗日的權貴們,表面上看著一個個道貌岸然的,按理玩的比誰都話。

  最可惡的是,他們居然還不邀請他這個聖天子!簡直就是罪大惡極!

  不過說起玩樂,前身那個狗東西,才是這方面的老玩家。

  什麼蒙眼捉宮女、擊鼓傳花罰酒、不同花樣的……

  算了,那些個記憶細節就不必再翻了。

  總之前身雖然是個窩囊廢,但在享樂這件事上的創造力,堪稱是登峰造極。

  陳隴甚至懷疑,如果把這份聰明才智用在治國上,前身搞不好真能撲騰一下,雖然改變不了什麼結局,但最起碼也能噁心噁心那些權貴。

  不對,前身那個德行,就是把諸葛亮塞他腦子裡,他也只會讓孔明先生替他研究怎麼玩出新花樣來。

  正想著,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陛下,大事不好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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