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活字印刷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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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天後,竹片被煮透了,撈出來晾涼,放進木桶里用木槌搗爛。

  趙老根帶著張大牛輪班搗漿,一槌一槌地砸下去,竹片在木桶里被砸成黏稠的漿糊狀,顏色從淺黃變成了灰白色,手感細膩,捏一把在手裡滑溜溜的。

  李默蹲在木桶旁邊,用手指捏了一點漿料在指腹上碾了一下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,點了點頭,示意把紙漿倒進更大的木盆里,加水稀釋,用竹簾抄紙。

  抄紙是造紙的關鍵環節。

  李默沒有讓工匠代勞,自己拿起竹簾,浸入木盆里,手腕一翻一沉,竹簾從漿水中提起來的時候,表面均勻地覆了一層薄薄的紙漿。

  他把竹簾放在旁邊的木板上,小心翼翼地把那層紙漿揭下來,鋪平在石板上,等它自然晾乾。

  福寶蹲在石板旁邊,看著那層薄薄的、濕漉漉的紙漿。她伸出手,想碰一下,又縮回去:「爹爹,這就是紙?」

  「還沒幹,幹了才是紙。」

  「要多久才幹?」

  「一兩天。」

  「那福寶等著。」

  她說完這句話,真的在小木墩上坐了下來,兩隻手托著腮幫子,盯著那塊濕漉漉的紙漿看了一會兒,然後打了個哈欠,小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個被風吹歪的稻草人。

  李默看了一眼她那副硬撐的模樣,沒有叫她回去。

  他把第二張紙漿抄好鋪好,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來,用一塊干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工坊里的油燈一直亮到很晚。

  李默又抄了幾張紙漿,一張一張地鋪好晾著,動作比白天更穩了一些。

  夜風從敞口灌進來,帶著渭水的水汽和遠處田野里收割後的稻茬氣味,把燈燭吹得搖搖晃晃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第一張紙干透了。

  李默把它從石板上揭下來,紙面潔白細膩,薄厚均勻,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。

  他捏著紙角抖了一下,紙頁發出輕輕的嘩啦聲,柔韌又有筋骨。

  福寶湊過來,踮著腳尖看那張紙:「爹爹,這個紙比福寶平時寫字的紙還白!」

  「嗯,竹子做的紙比麻紙白。」李默把那張紙放在桌上,把刻好的字模排進木盤裡,蘸墨,壓印。

  白紙上出現了清晰端正的墨跡,一行《論語》,字字分明,沒有洇墨,沒有斷筆。

  他放下印版,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,紙面依然乾淨,墨色附著均勻,字模邊緣沒有毛刺。

  「成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福寶伸手想摸那張剛印好的紙,被李默輕輕撥開了:「墨還沒幹。」

  她把手縮回去,彎下腰湊過去看紙上的字:「爹爹,這字好整齊!比哥哥寫的還整齊!」

  平安正好從書房走出來,聽到這話腳步頓了一下,但他沒有反駁。

  他走到桌邊,低頭看著那張印了字的紙,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紙面邊緣,然後抬起頭看著李默:「爹爹,這張紙能印多少張?」

  「只要字模不壞,想印多少印多少。」

  平安的目光落在那排整齊的字模上,像是看到了什麼比眼前這張紙更遠的東西:「那以後,書就不用一本一本手抄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平安沒有再問。

  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回書房,把書案上那本快要被翻爛的《論語》拿起來,放在手心裡掂了掂,又放回去了。

  接下來的幾天,李默把已經晾乾的白紙一張一張揭下來,疊好放在桌上。

  木盆里的紙漿用完一盆又換一盆,抄紙的竹簾在他手裡翻得越來越順,每張紙的厚度都差不多均勻。

  福寶被允許在干透的紙上畫畫,用柳條燒成的細炭條在上面畫了一個圓滾滾的小黃狗,畫完了舉著給李默看:「爹爹,這是黃豆,畫得像不像?」

  李默看了一眼那張紙上的炭筆小狗,耳朵一長一短,腿四條粗細不一,但那個歪腦袋的神態跟老槐樹底下那隻小黃狗確實有幾分神似:「像。」

  福寶滿意了,又拿了一張紙,趴在石桌上畫第二張,銀鈴隨著她落筆的動作叮鈴叮鈴地響。

  平安在工坊里待了大半個上午,看李默抄紙、晾紙、揭紙,然後把那些印出來的字模排成新的句子,一張接一張地壓在白紙上。


  李默把第一沓印好的紙用線繩紮好,放進竹筒里,封好口,拿著它走出工坊,跨上黑馬,沿著水泥路往長安方向走去。

  秋陽落在灰白色的路面上,把路照得暖融融的。

  黑馬的步伐不緊不慢,蹄子踩在水泥路面上,傳出篤篤篤的輕響。

  他沒走太快,也不急著趕路,要在天黑前到長安就行。

  他進了長安城,沒有去太極殿,直接去了工部衙門。

  張衡正蹲在一堆剛運來的石灰石旁邊查看成色,聽到馬蹄聲抬起頭,看到李默翻身下馬,快步迎了上去:「殿下,您怎麼來了,有什麼事您派人捎句話就行了。」

  李默把竹筒遞過去:「打開看看。」

  張衡接過竹筒,拔開塞子,抽出裡面的紙卷。紙卷是疊好的,他展開一看,愣住了。

  那是一張比尋常麻紙白淨許多的紙,紙面光滑細膩,上面印著一行端正清晰的字,是《論語》里的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」。

  字跡整齊劃一,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,沒有手寫的筆鋒差別,也沒有墨跡濃淡不均的痕跡。

  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又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紙面,又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,抬頭看著李默:「殿下,這紙…是您自己做的?」

  「竹子做的。」李默說。

  張衡的嘴張開了,半天沒合攏。

  他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,又看了看紙上的字:「殿下,這字是怎麼印上去的?這麼整齊?連手抄的老先生都寫不出這麼齊的字!」

  「刻了字模,排在一起印的。」

  張衡捧著那張紙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他蹲在原地,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陽光又看了一遍,灰白色的竹紙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印在上面的字跡清晰勻淨,連墨色的濃淡都幾乎沒有差別。

  他看完了,小心翼翼地把紙卷好放回竹筒里,站起來,目光落在李默臉上時,已經變得比方才沉了許多:「殿下,這個東西要是能大量做出來,天下的書就不愁了。」

  李默嗯了一聲:「紙的方子寫好了,字模的排法也畫了圖,你讓人照著做就行。」

  張衡接過那沓紙,攥在手裡,指節微微泛白。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還是有些發緊:「殿下,臣替天下讀書人謝過殿下。」

  李默沒有接話。他轉過身,走到黑馬旁邊翻身上去,沿著來時的路往城外走。

  秋陽從西邊斜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。

  他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,張衡還站在工部衙門口,手裡捧著那沓紙,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
  李默收回目光,策馬沿著水泥路往黃山村方向走去。

  幾天後,第一批竹紙和活字印本送到了太極殿。

  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,面前攤著那幾張印了字的竹紙,又看了看旁邊那排排列整齊的字模,手指在光滑的紙面上輕輕撫過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,像那根扎在心裡的刺已經被一條路、一張紙,還有那些正待刻出的字模,一樣一樣地蓋了過去。

  暮色從四面的城牆合攏過來,把太極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

  晚風從渭水方向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泥土的味道,也帶著一些很輕的、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響。

  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厚實的鼓。

  又像有人在翻書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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