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回到長安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靺鞨首領投降之後,最後的抵抗也結束了。

  河谷邊的營地被徹底控制,俘虜被繩子串成一串一串,蹲在河邊的草地上,低著頭,辮髮垂在膝蓋兩側。

  牛羊被趕到一起,黑壓壓一片擠在河谷東邊的空地上,叫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。

  李默騎著馬在營地里走了一圈,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。

  然後他勒住馬,看著那些蹲著的俘虜。

  三千人,男女老少,還有數百頭牛羊。這是靺鞨故地最後一個大部落了,從此之後靺鞨人徹底失去了組織起來對抗大唐的能力。

  他調轉馬頭,朝營地中央走去。

  福寶正蹲在河邊用木棍撥水玩,四葉草穗子浸了水顏色更深了,石珠在日光下泛著濕潤的微光。

  她聽到馬蹄聲抬起頭,看到李默騎馬走過來,從地上蹦起來跑過去。

  「爹爹,咱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?」

  李默低頭看著她,晨光里她小臉上蹭了好幾道灰,鼻尖上還沾著一粒干泥,但眼睛亮晶晶的,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。

  他翻身下馬,蹲下來,伸手把她鼻尖上那粒泥蹭掉。

  「回家...」

  福寶的嘴角彎起來,彎得越來越高,最後咧成一個笑。

  她跑回河邊,彎腰把木棍從水裡撈出來甩了甩水珠,把四葉草穗子捋順了,扛在肩上跑回李默身邊。

  「爹爹,咱們南返走哪條路...還從來時那條路走嗎?」李默翻身上馬,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。

  「從官道走,快一些,十天能到。」

  福寶爬上了小馬駒,坐在馬背上挺了挺腰板,把木棍斜挎在背上,兩隻手抓著韁繩,小臉繃著,像個打完勝仗的小將軍。

  她回頭看了一眼河谷邊的營地,那些俘虜正被新兵們分組裝進木籠車裡,大車一輛接一輛,從營地門口排出去老遠,一眼看不到頭。

  那個靺鞨少年也在俘虜堆里,被粗麻繩綁著手腕,跟幾個年輕人串成一串,蹲在一輛木籠車的角落。

  他沒有抬頭,沒有往這邊看,只是低著頭坐在那裡,辮髮遮住了半張臉。

  福寶看了一會兒,催著小馬駒跟上李默,沒有再回頭。

  隊伍沿著河谷往南走,順著來時的路穿過密林,翻過土坡,走過樺樹林和舊長城的豁口。

  後軍已經帶著輜重跟上來了,在土堡那裡接應,把俘虜和牛羊分批裝好栓好繩索。

  南返的路比來時走得快。

  三千精兵歸心似箭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。

  福寶騎著小馬駒走在隊伍中間,小馬駒的步伐噠噠噠踩在土路上,一步一個印子整整齊齊,像在土上蓋印章。

  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隊伍里那些裝得滿滿當當的木籠車,那些靺鞨俘虜蹲在籠子裡低著頭不說話,有人閉著眼睛,有人盯著遠方的山影發呆,有人還在嚼那塊她分出去的餅子。

  走了大約七八天,隊伍到了幽州城外。

  幽州城的守將帶著人在城門口迎接,遠遠看到那面「李」字大旗在晨風中飄揚,城門大開弔橋放下,百姓站在街道兩旁伸著脖子往城外看。

  李默沒有在幽州停留太久。他把俘虜和牛羊交給後軍處理,休整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繼續南行。

  從幽州到長安,兩千多里路,走了二十天。

  福寶騎著小馬駒,跟著李默穿過一座又一座城池,走過一條又一條官道。

  路邊的麥田從青綠變成金黃,從金黃又變成光禿禿的麥茬。

  她從初春走到夏天,從棉襖換成了單褂。

  六月十六,長安城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
  福寶看到那座巍峨的城牆,看到城樓上飄揚的旗幟,眼睛一下亮了,催著小馬駒加快了腳步。

  「爹爹!到家了!咱們到家了!」李默沒有加快速度,但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
  長安城南門大開,朱雀大街兩旁站滿了人。

  消息早就傳遍了長安城,趙王打了勝仗,從東北回來了,帶回了好幾千俘虜。

  大街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,有人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往城門方向看,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,有人在路邊擺上了茶水攤子說是「給趙王殿下接風」。


  李默騎著黑馬走在前面,福寶騎著小馬駒跟在他身側,兩個小揪揪在晨風中一顫一顫的。

  她腰板挺得筆直,小臉蛋繃得緊緊的,手裡沒拿木棍,木棍被趙老根收走了,說進了城不能帶兵器。

  但她的威風勁兒一點沒少。

  街道兩旁的人看到她,有人喊了一聲:「郡主回來了!」

  然後更多的人跟著喊,聲音此起彼伏,把朱雀大街都震得嗡嗡響。

  福寶的嘴角彎了一下,但她忍住了沒笑出來。

  她記得爹爹說過,進城要嚴肅,不能嘻嘻哈哈的。

  她板著小臉,目光平視前方,但兩個小揪揪一顫一顫的,怎麼看怎麼嚴肅不起來。

  隊伍穿過朱雀大街,在宮門口停下來。

  李世民站在宮門口台階上,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,頭上戴著冕旒,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。

  他看到李默騎馬走過來,又看到福寶騎著小馬駒跟在旁邊,眼眶一下紅了。

  他走下台階,走到李默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四弟,辛苦了。」

  李默翻身下馬,站在那裡看著李世民,沒有說什麼。

  但他身後的福寶已經從小馬駒上滑下來了,跑過去一把抱住李世民的腿,仰著小臉喊道:「二伯!福寶回來了!福寶幫爹爹打仗了!福寶可厲害了!」

  李世民低頭看著這個滿臉灰、頭髮亂糟糟的小丫頭,眼眶更紅了。

  他彎腰把她抱起來,舉到眼前看了看,又把她摟進懷裡。

  「福寶厲害,二伯知道了。」

  福寶趴在他肩膀上,兩隻小手摟著他的脖子,聲音悶悶的:「二伯,福寶想你了,也想娘親了,娘親會不會打福寶手心?福寶上次跑出去找爹爹,娘親肯定生氣了。」

  李世民拍了拍她的背,聲音帶著笑意:「你娘打你手心,二伯幫你求情。」

  福寶聞言,在他肩膀上蹭了蹭,放心了。

  柳含煙站在宮門內側的陰影里,手裡攥著一件厚衣裳,是給福寶帶的,雖然天熱根本用不上。

  她看著李默抱著福寶從宮門口走進來,看著福寶趴在李默肩膀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眼眶早就紅了。

  她沒有走上前,就站在那裡看著,看著那父女倆一步步走近。

  福寶看到她了,從李默肩膀上探出頭來朝她揮手喊道:「娘!福寶回來了!福寶帶了餅子回來給你吃!雖然有點硬了但還能吃!」

  柳含煙看著女兒那張曬得黑了一圈的小臉,沒忍住笑了一下,又趕緊板住了。

  「李婉,你給我過來。」

  福寶縮了縮脖子,從李默身上滑下來,磨磨蹭蹭地走過去,走到柳含煙面前,兩隻手絞在身後,低著頭,聲音軟乎乎的。

  「娘,福寶知道錯了,福寶不該偷跑出去,福寶以後不偷跑了,福寶去長安一定跟娘親說……」

  柳含煙看著她那副小模樣,心裡那點氣早就散了,但臉上還是板著。

  「手伸出來。」福寶乖乖伸出兩隻手,手心朝上舉在面前。

  柳含煙看了看那雙白嫩嫩的小手,又看了看女兒那張曬得黑黑的小臉,伸手在她左手心輕輕拍了一下,又輕輕拍了一下右手心。

  「疼不疼?」

  「不疼,」福寶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,「娘打得不疼,比上次輕多了。」

  「知道錯了就行,回家再跟你算帳。」柳含煙蹲下來,把她摟進懷裡,抱得很緊。

  「娘……」福寶趴在她肩膀上,聲音悶悶的,「福寶想你了。」

  柳含煙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但她沒讓福寶看到。

  黃山村新宅子裡的那棵石榴樹,果子已經紅了,沉甸甸地掛在枝頭,把枝條都壓彎了。

  福寶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後院看那棵石榴樹,仰著臉數了數果子,回頭朝院子裡喊:「娘!石榴熟了!福寶要吃!」

  柳含煙從廚房探出頭來:「還沒熟透,再等幾天,酸倒牙。」

  福寶不管,踮起腳尖揪了一個最小的,咬了一口,酸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腮幫子都酸麻了,但她沒扔,含在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了,又去揪第二個,這次被柳含煙從廚房裡追出來,拿著鍋鏟追著她跑了半個院子。

  晚霞爬上了院牆,把整片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

  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斜,和堂屋的影子疊在一起,在新鋪的青石板上畫出交錯的花紋。

  福寶騎在木馬上,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,抱著那個咬了一口就酸得她倒牙的小石榴,在晚風裡哼著跑調的小曲。

  遠處的渭水還在不緊不慢地淌著,嘩啦嘩啦的,像是在唱一首沒有人能學會的歌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