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馬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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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雀大街上的晨光把青石板曬得微微發燙,福寶騎在小馬駒上,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攥著剛買的糖葫蘆,紅彤彤的果子裹著亮晶晶的糖殼,在日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。

  她咬了一顆,腮幫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說:「爹爹,東市門口那個老伯的糖葫蘆比上次還好吃。」

  李麗質騎在她旁邊,也舉著一根糖葫蘆,小口小口地啃,粉紅色的小襖被晨風吹得微微飄起,兩個小揪揪在風中一顫一顫的:「福寶,你說那家賣棗泥酥的鋪子還在嗎?」

  「在在在!四哥哥上次帶福寶去的那家,就在前面拐角,福寶記得路!」

  兩個小丫頭並排騎著小馬駒,沿著朱雀大街往東市方向走。

  平安跟在後面,手裡那本書已經翻到了第五頁,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,光聽前面兩個妹妹嘰嘰喳喳商量待會兒吃什麼了。

  李默騎著黑馬走在最後面,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和行人,神色平淡,但耳朵一直豎著,聽著前面兩個小丫頭的動靜。

  東市門口比上次來的時候更熱鬧了。

  賣布匹的扯著嗓子喊「江南上等綢緞三文錢一尺」,賣包子的掀開籠屜白汽騰騰往上涌,賣胡餅的攤前排了七八個人,芝麻烤得焦黃香氣飄了半條街。

  福寶勒住小馬駒,在東市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翻身下馬,把韁繩往平安手裡一塞道:「哥哥幫福寶牽馬,福寶去買棗泥酥!」

  她拉著李麗質的手,兩個小丫頭像兩條滑溜溜的泥鰍一樣鑽進人群里,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賣棗泥酥的鋪子門口。

  平安牽著兩匹小馬駒,站在老槐樹底下,看了看妹妹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身旁的李默,嘆了口氣:「爹爹,妹妹今天怕是又要買一堆吃的回去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李默應了一聲,目光卻越過了人群,落向街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。

  那是一家賣文房四寶的鋪子,鋪面不大,門臉陳舊,門口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約莫三十出頭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褐色短褐,袖口磨出了毛邊,膝蓋上攤著一捲紙,手裡拿著一支禿了毛的筆,正低頭寫著什麼。

  他寫得很專注,周圍人來人往的喧鬧聲仿佛跟他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罩子。

  偶爾有人路過他面前,扔下幾文錢,他便抬起頭道一聲謝,聲音不卑不亢,然後低下頭繼續寫。

  李默的目光落在那人的側臉上。

  面容清瘦,顴骨微高,眉骨下那雙眼睛雖然低垂著,但偶一抬眸時,有一道光,沉靜,像一口井,看不出深淺,但你知道裡頭有水。

  他在這個角落坐了很久了,久到他腳邊那張寫滿字的紙被風吹起了好幾次,他撿起來壓好,又繼續寫。

  李默下了馬,把韁繩遞給平安道:「我去去就回。」

  平安接過韁繩,也沒多問,點了點頭,牽著兩匹小馬駒往老槐樹樹蔭底下挪了挪,繼續等兩個妹妹買完點心出來。

  李默穿過人群,在那賣文房四寶的鋪子台階前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那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四目相對,那人目光平靜,沒有慌張也沒有討好,只是打量了李默片刻,然後微微頷首,算是一禮,便又低下頭繼續寫自己的字。

  李默沒有急著開口。他往那人身邊看了一眼,地上鋪著的紙上是一篇文章,字跡端正清秀,一筆一划都透著功底。

  內容是論關中漕運利弊的,從渭水水勢寫到黃河泥沙,從糧船載重寫到沿途驛站分布,洋洋灑灑六七百字,條理清晰,數據詳實,連每處渡口的枯水期水深都標註得明明白白。

  這不是尋常讀書人能寫出來的東西。

  這人不僅讀了書,還走了路,下了功夫,把紙上文字和腳下土地串在了一起。

  「你這篇文章,」李默的聲音不大,「寫了多久?」

  那人抬起頭,看了李默一眼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膝上那捲紙:「三天,從渭水邊走到東市門口,邊走邊看邊寫,改了三遍。」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馬周,字賓王,清河人。」

  李默點了點頭。

  馬周...

  這個名字他知道。

  他在史書上見過這個名字,貞觀年間由一介布衣直入朝堂,從最底層的門客一路做到中書令,以一己之力改寫了整個初唐的漕運和官制。


  「你在這條街上坐著,寫一天能得多少錢?」

  馬周笑了笑,笑容里沒有窘迫:「運氣好時二三十文,運氣不好時三五文。夠吃飯,不夠買紙。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要寫這個?」李默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張關於漕運的文章,「你寫這個,沒人給你錢。」

  馬周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那捲紙拿起來,遞向李默:「因為寫完了,就有人能看了。」

  李默接過那捲紙,展開來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到馬周的眼睛裡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光,不是惶恐,也不是期待,是一種坦然。

  他把紙卷好,塞進懷裡。「你收拾一下,跟我走。」

  馬周愣了一下:「去哪兒?」

  「去見一個人。」

  馬周沒有問是誰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把地上散落的幾張紙收好疊整齊,又把那支禿了毛的筆在袖口擦了擦,放回懷裡。

  然後他站在李默面前,腰板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李默轉身往老槐樹方向走,馬周跟在他身後。

  兩個人穿過東市門口熙攘的人群,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,福寶正從賣棗泥酥的鋪子裡鑽出來,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,李麗質跟在後面手裡也拎了一個,兩個小丫頭臉上全是笑,嘴角還沾著棗泥酥的渣。

  「爹爹!」福寶跑過來,舉著油紙包往李默面前遞,「福寶買了好多!四哥哥說的那家鋪子還開著,掌柜伯伯還記得福寶,多送了好幾塊!」

  她說完才注意到李默身後跟著一個陌生人,歪著腦袋看了看馬周,又看了看李默:「爹爹,這個人是誰呀?」

  「一個朋友。」李默說。

  福寶又歪著腦袋看了看馬周。

  馬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褐,袖口磨出了毛邊,腳上的布鞋也破了幾個洞,但腰板挺得筆直,面容清瘦,眼神沉靜,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長在石縫裡的竹子,不惹眼,但自有一股韌勁。

  福寶打量了他兩秒,然後從手裡的油紙包里掏出一塊棗泥酥,踮起腳尖遞過去:「伯伯,你吃,這個可好吃了。」

  馬周愣了一下,低頭看著這個扎著兩個小揪揪、眼睛亮晶晶的小丫頭,又看了看她手裡那塊還冒著熱氣的棗泥酥,沉默了片刻,接了過來。「多謝小娘子。」

  「不客氣!福寶請客!」福寶說完,轉身又拉著李麗質的手跑開了,兩個小丫頭圍著老槐樹追著玩,笑聲脆得像一串鈴鐺在風裡響。

  平安牽著兩匹小馬駒走過來,看了看馬周,又看了看李默:「爹爹,去哪兒?」

  「皇宮。」李默從平安手裡接過韁繩,翻身上了黑馬,又轉頭對馬周說:「你會騎馬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馬周應了一聲,沒有多問,利落地翻上了那匹沒人騎的小馬駒,動作乾淨,一看就是騎過馬的。他雖然衣著破舊,但上了馬之後腰板挺得更直了,沒有一點侷促的樣子。

  平安看了看騎著小馬駒的馬周,又看了看已經翻身上黑馬的爹爹,又看了看還在樹下追著玩的妹妹和麗質姐姐,嘆了口氣,走過去把兩個瘋丫頭叫了回來。

  福寶被拉回來,騎上小馬駒,手裡還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棗泥酥,仰著臉問:「爹爹,我們不去東市裡面逛了嗎?」

  「先辦件事,辦完了再逛。」李默說。

  福寶想了想,覺得辦事應該很快,就點了點頭,把剩下半塊棗泥酥塞進嘴裡,拍了拍手上的渣,乖乖騎好了小馬駒。

  一行人沿著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走。

  馬周騎著小馬駒跟在李默後面,目光掃過街邊那些鋪面和行人,偶爾在某處停一下,像是在記什麼。

  他沒有問要去見誰,也沒有問為什麼是他,就那麼跟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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