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螃蟹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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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貞觀二年,七月初五。天熱得像蒸籠,連渭水的水面都泛著白晃晃的光。

  巳時剛過,黃山村新宅後院的老槐樹底下,福寶正蹲在井台邊上,把手裡的布條往小木桶里浸了又浸。

  那布條是從舊衣裳上撕下來的,搓得軟乎乎的,浸了井水涼絲絲的,往臉上一貼,能舒服得人眯起眼睛。

  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褂子,袖口繡了兩朵小小的石榴花,是柳含煙前日新做的。

  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,用紅繩系得緊緊的,走起路來一晃一晃。

  虎頭鞋擦得乾乾淨淨,鞋幫上的小老虎張著嘴,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齒。

  「麗質姐姐,你看...」她把布條貼在臉上,仰頭靠著井台邊沿,眯著眼睛,「涼不涼快?像不像爹爹做的冰?雖然沒有爹爹那個冒白氣的厲害,但也不錯。」

  李麗質坐在井台旁邊的石頭上,手裡也拿著一根濕布條,正在擦脖子上的汗。

  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小褂子,頭髮也扎了兩個小揪揪,學著福寶的樣子,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一縷,貼在眉梢上。

  「福寶,你今天還要去長安嗎?」她壓低聲音,像是怕被誰聽到。

  福寶把布條從臉上拿下來,擰了擰水,又浸回桶里。

  她左右看了看,確認娘親還在廚房忙活,爹爹在前院做木工,爺爺在書房裡不知道寫什麼,才湊到李麗質面前:「去,昨天四哥哥讓人帶話來說,東市那邊又有人欺負人了,說是個賣糖葫蘆的老伯,被幾個混混砸了攤子。」

  李麗質眨巴眨巴眼睛:「那你去…打他們?」

  「不叫打,叫講道理。」

  福寶一本正經的道:「爹爹說了,能講道理就講道理,講不通再動手,福寶先去跟他們講道理,他們不聽,福寶再『請』他們聽。」

  李麗質被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「撲哧」笑了出來:「『請』他們聽?怎麼請?」

  「就是抓著他們的衣領,把他們舉起來,問他們聽不聽。」福寶說得理所當然,好像在說今天吃什麼菜一樣。

  兩個人正湊著腦袋嘀咕,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  「福寶!福寶你在不在?」

  聲音又急又脆,跑得靴子踩在青石板上「啪嗒啪嗒」響,像有人在院子裡放鞭炮。

  接著便看見一個人影竄了進來,李泰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便袍,頭上沒戴冠,只系了條布帶,臉上全是汗,手裡攥著一個油紙包,跑得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
  「四哥哥?」福寶從井台邊蹦起來,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李泰跑到她面前,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,才直起身來把油紙包塞給她:「桂花糕,御膳房剛做的,還熱著。」他喘勻了氣,眼睛亮晶晶的,「福寶,你今天去不去長安?東市那邊又有人鬧事,這次是……」

  「是欺負賣糖葫蘆的老伯對不對?」福寶接過油紙包,沒急著打開,仰著臉看他。

  李泰愣了一下: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
  「昨天你讓人帶話說了呀。」福寶掰著手指頭,「還說了賣糖葫蘆的老伯被砸了攤子,還說了東市後面那條巷子裡有幾個混子專門收保護費,還說了……」

  「我說了這麼多?」李泰撓了撓頭,有些不記得了。

  福寶把油紙包打開,掰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的:「反正福寶都記住了。走,咱們去長安。」

  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回油紙包里,遞給李麗質:「麗質姐姐,你幫福寶藏好,別讓娘親發現。」

  然後轉身往後院馬廄跑,邊跑邊喊,「哥哥!哥哥!出發了!」

  片刻功夫,平安從書房裡走出來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袍子,腰上掛著兩把木劍,手裡拿著一個布袋,布袋裡裝著兩個餅子和一水囊。

  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,顯然是早準備好了。

  「妹妹,你又偷跑。」

  「福寶沒有偷跑,福寶是光明正大地去。」福寶已經解開了小馬駒的韁繩,拍了拍它的脖子,「再說了,四哥哥都來叫了,不去多不好意思。」

  平安看了看李泰,李泰連忙補了一句:「我騎馬來的,帶路。」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平安看了他一眼。


  兄妹倆上了小馬駒,李泰騎了他那匹已經不小的棗紅馬,三個人兩匹馬,從後院的角門悄悄溜了出去。

  新宅子後門出去是一條窄巷子,兩邊種著新栽的槐樹,樹蔭把整條巷子遮了大半,大中午的也不曬。

  三人沿著巷子拐上村道,再走一炷香就上了官道。

  路上行人不多,偶爾有挑擔的貨郎路過,看到一個小丫頭騎著小馬駒走在前面,後面跟著一個穿錦袍的少年和一個腰間掛著木劍的男孩,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

  馬跑得不快,但也不算慢。

  巳時三刻剛過,長安城的東門已經在望了。

  城牆在日光底下泛著灰白色的光,垛口連著垛口,城樓上的旗幟紋絲不動,連一絲風都沒有。

  東市裡面人聲鼎沸,賣布的、賣菜的、賣小吃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但靠北邊那條巷子口卻有些冷清,幾個小販都縮在路邊,不敢往巷子深處看。

  巷子裡面,兩個光著膀子的混混正蹲在一輛翻倒的推車旁邊,把散落在地上的糖葫蘆一根一根撿起來,掰碎了扔在地上。

  推車旁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,穿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灰布褂子,佝僂著背,嘴唇哆嗦著,卻不敢上前攔。

  他兩隻手攥著衣角,指節都攥白了。

  「老東西,跟你說了多少遍了,這條巷子是我們的地盤,你在這兒擺攤就得交錢,不交錢的下場就是這樣的,懂不懂?」一個混混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糖渣,啐了一口。

  老伯嘴唇哆嗦著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:「上個月交過了……」

  「上個月是上個月,這個月是這個月,懂不懂!」另一個混混也站起來,一腳把翻倒的推車又踹了一腳,車軲轆「哐當」一聲歪到一邊。

  「他是你們哪隻眼睛看到的老伯沒有交錢?」

  聲音是從巷口傳來的,奶聲奶氣的,但清清楚楚,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。

  兩個混混同時轉過頭去。只見巷口站著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丫頭,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褂子,腳上蹬著虎頭鞋,兩隻小手背在身後,歪著腦袋看他們。

  她身後跟著一個穿寶藍色便袍的少年,還有那個腰上掛著兩把木劍的男孩。

  少年叉著腰,看起來像在撐場子,但那男孩倒是很平靜,像是來看熱鬧的。

  「小丫頭,你誰啊?」一個混混眯著眼走過來,「你爹娘沒教你不要多管閒事?」

  「福寶的爹娘教了。」福寶把背在身後的兩隻小手拿了出來,右手攥著一根糖葫蘆,是剛才路過的時候順路買的,「他們教福寶看見有人欺負人就要幫忙。」

  「呵....」混混嗤笑了一聲,彎腰湊近她,「那你爹娘有沒有教你,有些人你惹不起?」

  福寶仰著小臉看著他,認認真真地想了想:「沒有,爹爹沒有教過福寶這個,因為福寶在長安還沒碰到過惹不起的人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
  混混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:「小丫頭片子,口氣不小…」

  他伸手想去拍福寶的腦袋,手剛伸出去一半,就被一隻小手抓住了手腕。

  混混感覺自己的手腕像被鐵鉗夾住了一樣,不管怎麼使勁都抽不回來。

  他的笑容僵在臉上,然後像糊在牆上的泥巴一樣一塊一塊掉下來,最後變成了驚恐。

  他齜牙咧嘴地叫起來,另一隻手想去掰福寶的手,可福寶那隻白白嫩嫩的小手紋絲不動。

  「你…你放開!放……」

  福寶鬆開手。

  那個混混因為剛才正拼命往後掙脫,福寶這一鬆手,他整個人便向後踉蹌著倒了出去,「砰」地撞在巷子牆上,把牆皮都蹭掉了一塊。

  另一個混混站在原地愣住了,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一樣。

  福寶沒有看他,轉身走到翻倒的推車旁邊,彎下腰,兩隻手抓著車把,輕輕一提。

  那輛推車被扶了起來,四隻軲轆重新著了地。

  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糖渣,又把地上散落的糖葫蘆一根一根撿起來,插回推車上的草靶子裡。

  雖然有些已經碎了,但還勉強掛得住。


  她撿完了,抬起頭朝旁邊那幾個縮在路邊的小販說了一句:「你們也是被他們收保護費的嗎?」

  那小販愣了好一會兒,才慌忙點頭。

  福寶轉過身,又走到那個捂著胳膊、貼在牆上的混混面前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你…你想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福寶想問問你叫什麼名字,以後好知道誰被福寶打過。」她說得理所當然,像是在問人家吃了飯沒有。

  混混看著這個小丫頭臉上那副認真表情,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惹了不該惹的人。

  他看了看站在巷口那個穿寶藍色便袍的少年,李泰正叉著腰,嘴角帶著笑,像在看一齣好戲。

  他眼尖,忽然認出了李泰腰間那塊玉佩。

  宮裡的紋樣,王公貴族才能用的。

  混混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叫趙三。」

  「趙三,你以後還欺負人嗎?」福寶又問。

  「不……不了。」

  「真的嗎?說話算話嗎?你要是騙福寶,福寶下次找到你,就不是輕輕放你撞牆了。」她用小手指了指旁邊那堵牆,語氣平淡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麼。

  趙三咽了口唾沫:「算話!算話!」

  福寶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身走到李泰面前:「四哥哥,打完了,我們回去吧。」

  李泰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:「打完了?你就這麼放他走了?」

  「講完道理了呀,他答應不欺負人了。」福寶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爹爹說了,道理講通了就行,不用一直打。」

  李泰看了看那個縮在牆角的趙三,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呆若木雞的同伴,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:「福寶,你真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。」

  「那當然,福寶最厲害了。」

  她拉著李泰的手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朝那個賣糖葫蘆的老伯喊了一聲,「老伯,以後他們再欺負你,你就去黃山村找福寶,福寶幫你講道理。」

  她說完,拉著李泰走出巷子。

  平安跟在後面,腰間的木劍叮噹一聲輕響,像替她說完了後半句。

  三個人出了東市,沿著朱雀大街南走了一陣,拐進一條人少的巷子。

  日頭正烈,路旁的槐樹葉都蔫了,但巷子裡陰涼,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人舒服不少。

  李泰從懷裡又掏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,裡面是一塊棗泥酥:「剛才那個桂花糕你是不是吃了?這個給你,御膳房做的,比桂花糕還好吃。」

  福寶接過來,咬了一口,腮幫子鼓鼓的:「四哥哥,你每次都帶這麼多點心,不怕二伯說你不好好讀書嗎?」

  「父皇又不知道。」李泰壓低聲音,「再說了,我這不是來看你嗎?帶點吃的怎麼了?」

  福寶把棗泥酥咽下去,正要說什麼,巷子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福寶郡主!福寶郡主!」有人從巷口那邊跑過來,跑得氣喘吁吁的,聲音又急又大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響。

  等那人跑近了才發現,是程處默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褂子,腰裡繫著一條布帶,腦袋上歪歪扭扭地戴著一頂草帽,跑得滿頭大汗,活像剛從田裡幹完活爬出來的。

  他跑到福寶面前,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半天:「福寶郡主!我可算找到你了!我聽說你今天來長安了,特意去東市找你,又聽說你打完架走了,跑了好幾條街才找到你!」

  「程大哥,你找福寶有什麼事呀?」福寶仰著臉看他。

  程處默直起腰,吸了一口氣:「事情是這樣的,我、長孫沖、尉遲寶琳、秦懷道,我們幾個人商量了一下,我們覺得你特別厲害,想跟你一起玩。

  我們還想成立一個…一個什麼來著…」

  他撓了撓頭,想了一會兒,「對了,幫派!」

  「幫派?」福寶歪著腦袋,不太明白。

  程處默眼珠一轉:「意思就是我們幾個以後跟著你混,你當老大,我們是小弟。專門找長安城裡那些欺負人的惡霸和混混的麻煩!」

  他說著說著,語氣越來越興奮。

  「我們都想好了,幫派名字就叫...螃蟹幫!」


  「螃蟹幫?」福寶更糊塗了,「螃蟹?為什麼叫螃蟹?」

  程處默挺起胸膛:「因為螃蟹在長安城橫著走!以後咱們也要在長安城橫著走!誰敢欺負老百姓,咱們就收拾誰!」

  李泰在旁邊愣住了:「不是,你們幾個什麼時候商量好的?我怎麼不知道?」

  程處默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:「那個……長孫沖說你肯定不樂意跟我們一起玩,說你只認越王殿下,所以我就先來探探口風。」

  李泰嘴角抽了抽:「長孫沖——他倒是會挑時候。」

  福寶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:「所以,你們是來找福寶幫忙打壞人的?」

  「對!就是打壞人!」

  程處默一拍大腿,「我們幾個加起來都沒有你一個人厲害,你當老大,我們跑腿!你讓我打東我絕不打西!」

  福寶又想了想:「那可以,不過福寶有個規矩。」

  「什麼規矩?」

  「只打欺負人的壞人,不打好人。」

  程處默愣了一下,然後用力點頭:「那是自然!咱們螃蟹幫只打壞人!專門收拾那些欺負老百姓的惡霸!」

  李泰站在旁邊看了看福寶,又看了看程處默,嘴裡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了,最後「噗」地笑出聲來:「螃蟹幫……程處默你是吃什麼長大的才能想出這種名字?」

  「吃板斧長大的!怎麼了?不好聽嗎?」程處默理直氣壯。

  「不好聽,但合適你們。」李泰笑得前仰後合。

  福寶也跟著笑起來,笑了一陣,又問:「那什麼時候開始?」

  程處默眼睛一亮:「現在就開始!我給你說,昨天我聽說西市那邊有個開賭場的,專坑外地人,咱們去砸了他的場子,把人救出來?」

  「現在?」福寶有點猶豫,「福寶要回家了,再晚娘親該發現了。」

  「明天!明天你再來長安!我們就在東市那棵老槐樹底下碰頭!」程處默越說越激動,「我們螃蟹幫第一仗,就從那個賭場開始!」

  福寶看了看天色,日頭已經偏西了,從巷口斜照進來,把青石板照得白晃晃的。

  她又想了想,點了點頭:「好,明天巳時,福寶來找你們。」

  「一言為定!」程處默伸出小指,「拉鉤!」

  福寶也伸出小指,一大一小兩根手指勾在一起,搖了三下。

  「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!」

  日頭偏西的時候,三個人兩匹馬回到了黃山村。

  小馬駒打著響鼻,跑到後院的水槽邊低頭喝水,喝得咕嘟咕嘟響。

  平安翻身下馬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從布袋裡掏出那兩塊餅子看了看,已經硬了,他嘆了口氣塞回布袋裡。

  「哥哥,餅子硬了明天早上泡水吃。」福寶已經跑進廚房去找水喝了。

  柳含煙正在堂屋裡疊衣裳,聽到後院動靜走過來,倚著門框看了他們一眼。

  福寶抱著水碗扭頭對她笑了笑,嘴裡含著半口水,含糊道:「娘,福寶回來啦,今天可乖了,就是在村里跑了一圈。」

  柳含煙看了看她袖口沾的一點糖渣,又看了看平安腰帶上沒來得及拍乾淨的灰,什麼也沒說,只是走過去把福寶碗裡的水續滿:「嗯,乖就好。」

  福寶抱著碗咕咚咕咚喝完,又小心地看了看娘親,發現她沒追問,便悄悄鬆了口氣。

  暮色爬上了院牆,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又斜又長。

  遠處的渭水還在不緊不慢地淌著,水聲嘩啦嘩啦的,像在唱一首沒有人學得會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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