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9章 你又不是左撇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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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夕陽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暗紅色,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,和灰藍色的天際線融在一起。

  地上的血泊映著天邊的晚霞,紅得發紫,紫得發黑。

  李默蹲在一條小溪邊,把大刀從背上解下來,刀刃浸進水裡。

  溪水很涼,碰到刀身上乾涸的血跡,立刻泛起一圈圈暗紅色的漣漪,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,越來越淡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石頭縫裡。

  他用手捧水澆在刀面上,把血跡一點一點地搓掉。

  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,糊了厚厚一層,有些地方結成了硬殼,要用指甲才能摳下來。

  他摳得很仔細,每一處都不放過,連刀柄纏繩的縫隙都用手指捅了捅,把嵌在裡面的碎肉和骨頭渣子摳出來,扔進溪水裡。

  趙老根蹲在旁邊,把上衣脫了,光著膀子,從溪水裡捧水往身上澆。

  水涼得他齜牙咧嘴,但澆了幾捧之後就不覺得了,血被衝掉了,露出下面黑黝黝的皮膚和幾道新添的傷口。

  傷口不深,皮外傷,被刀鋒擦過去的,已經結痂了,不礙事。

  他用濕透的衣袖擦了擦胳膊上的血痂,擦不掉,就不擦了,把衣裳擰了擰水,重新穿上。

  「殿下,清點完了。」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,展開來,紙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,字跡模糊不清,但他記得住,不用看也能說。

  「這一仗,殺敵八千三百多人,俘虜四千二百人,繳獲戰馬兩千一百匹,牛羊兩萬三千多頭,糧草輜重堆了半個營地。」

  他說這些數字的時候,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念一本帳冊。

  打到現在,他已經不覺得這些數字有什麼了不起了。

  殿下在,什麼數字都不奇怪。

  「咱們的傷亡呢?」李默把大刀從溪水裡提出來,對著夕陽看了看刀面。

  刀面鋥亮,能照出人影,人影模糊,但能看到自己的輪廓。

  「死了三十七個,傷了八十多個,重傷的有十來個,軍醫已經在治了。」

  趙老根的聲音低了下去,手指在紙上那道劃痕上摸了摸。

  「都是跟著末將從渭水一路打過來的老兵,從黃山村出發的時候就在了,走了這麼遠,打了這麼多仗,沒死在突厥人的彎刀下,死在了這片草原上。」

  李默把刀插回背上的刀鞘,站起來,從馬鞍上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。

  水囊里的水不多了,晃了晃,能聽到水在皮囊底部晃蕩的聲響,很輕,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

  「把弟兄們的屍骨燒了,骨灰帶回長安。」

  趙老根應了一聲,把紙折好塞進懷裡,站起來,朝營地那邊走。

  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李默。

  「殿下,阿史那社爾跑了,往北跑了,王庭還在北邊,咱們還追不追?」

  「追...」

  趙老根沒有再問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李默一個人蹲在溪邊,把兩隻錘從馬鞍上摘下來,一隻一隻地放進溪水裡。

  錘頭上的血跡比刀上的還厚,雲紋被糊住了,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

  他用手捧水澆在錘面上,水順著錘頭的弧度往下流,把最外面那層血跡衝掉了,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屬本色。

  那一片怎麼都擦不掉的血跡還在,在錘頭的正中央,雲紋的凹陷處,幹了很多年了,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紅,從暗紅變成了黑褐,像是嵌進了鐵里。

  他用手摸了摸那片血跡,粗糙的指尖在乾涸的血痂上划過,感受著那片凹凸不平的紋路。

  然後他把錘從水裡提出來,放在岸邊的草地上,讓夕陽曬乾。

  日頭又往西沉了一些,天邊的紅色從暗紅變成了橘紅,從橘紅變成了金黃。

  雲層被染成了金邊,一朵一朵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掛了一排金色的燈籠。

  營地里點起了火堆,一堆一堆的,在暮色中像一顆顆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
  士兵們圍在火堆旁邊,有的在烤乾糧,有的在喝水,有的在修補破損的鎧甲,有的在磨刀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笑。

  不是心情不好,是太累了。


  從早上打到傍晚,連口水都沒顧上喝,嗓子幹得冒煙,嘴唇裂了口子,一咧嘴就疼。

  軍醫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,姓吳,原本是幽州城裡的坐堂大夫,羅藝造反的時候被抓了壯丁,在城東大營里給傷兵治傷。

  李默打下幽州之後,他沒有跑,留下來跟著張韜一起投了降,成了趙王麾下的軍醫。

  他蹲在一個火堆旁邊,面前躺著一個年輕士兵。

  士兵的左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傷,從肩膀一直劃到肘彎,皮肉翻卷著,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。

  血已經止住了,但傷口還沒清理,泥巴和碎布嵌在肉里,看著就疼。

  吳大夫用鑷子夾著一塊棉布,蘸了烈酒,一點一點地擦傷口裡的泥。

  那是燒刀子,李默釀的那種。

  烈,辣,倒進傷口裡能疼得人當場昏過去。

  年輕士兵咬著一條皮帶,額頭上青筋暴起,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,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  但他沒有喊,一聲都沒有,只是喉嚨里發出低沉的悶哼,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牛犢。

  吳大夫把傷口清理乾淨,撒上金瘡藥,用乾淨的棉布纏好。

  「好了,歇幾天就好,這幾天別用左手,別碰水,別拿重東西。」

  年輕士兵鬆開嘴裡的皮帶,大口大口地喘氣,嘴唇上被皮帶勒出了一道白印子,半天才消退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左胳膊,動了動手指,還能動。

  「吳大夫,我還能騎馬嗎?」

  「能,左手不能用,右手還能用,你又不是左撇子。」

  年輕士兵咧嘴笑了,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,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白牙。

  「那就行,不能騎馬就追不上殿下了,殿下一個人往前沖,咱們不能掉隊。」

  吳大夫沒接話,把鑷子和棉布收進藥箱裡,站起來,走到下一個傷員面前。

  下一個傷員傷在腿上,小腿被彎刀砍了一刀,皮肉翻卷著,但沒傷到骨頭。

  他用烈酒沖洗傷口的時候,那個傷員叫得比殺豬還大聲,把旁邊火堆上的火星子都震掉了好幾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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