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一匹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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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默衝進人群,左手錘右手錘交替揮舞。

  他每一錘砸下去,不是一個人的骨頭碎了,是一排人的骨頭碎了。

  錘頭掃過的地方,人和馬像被巨浪捲走的沙堡,紛紛崩潰。

  有人被砸碎了腦袋,紅的白的濺了一地。

  有人被砸斷了腰,整個人彎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,上半身趴在馬背上,下半身拖在地上。

  有人被砸飛出去,砸倒了身後的同伴,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。

  阿史那德騎在白馬上,看著李默像割草一樣收割他的士兵,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恐懼來形容了。

  那是絕望...

  他打了半輩子仗,從突厥草原打到幽州邊塞,從幽州邊塞打到關中平原,什麼猛將沒見過,什麼慘烈的場面沒見過,但沒見過這種。

  一個人衝進三千人的軍陣,如入無人之境。

  不是如入無人之境,是如入螻蟻之群。

  他像踩螞蟻一樣踩碎他的重騎兵,像拍蒼蠅一樣拍飛他的輕騎兵。

  「攔住他!攔住他!」阿史那德的聲音已經沙啞了,喊出來的話連身邊的親兵都聽不清。

  沒有人敢上了。

  突厥騎兵們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愣在原地,手裡的刀忘了舉,弓忘了拉,箭忘了放,嘴巴張著,眼睛瞪得溜圓,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人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。

  黑衣服已經看不出顏色了,紅的黑的褐的糊在一起,幹了又濕,濕了又干,像穿了一件鐵鏽做的鎧甲。

  臉上全是血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敵人的。

  只有那兩隻還在轉...

  阿史那德調轉馬頭想跑。

  白馬嘶鳴了一聲,前蹄揚起,他的身體往後一仰,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。

  他抓住韁繩穩住身體,雙腿猛夾馬腹,白馬沖了出去。

  跑出去不到十步,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呼嘯,像是有什麼重物破空而來。

  他回頭一看,一隻大錘正朝他飛來,在空中旋轉著,錘頭上的雲紋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。

  他想躲,身體反應不過來。

  錘頭砸在了白馬的屁股上,那匹馬的後半身塌了下去。

  阿史那德整個人從馬背上飛起來,在空中翻了兩圈,重重地摔在地上,頭盔飛了,頭髮散了,臉上的皮蹭破了一大塊,血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  他從地上爬起來,跪在地上,渾身上下都在發抖。

  李默從屍堆里走過來,腳步聲很沉。

  他走到阿史那德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
  阿史那德仰起臉,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人。

  陽光從李默身後照過來,把他的臉藏在陰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  但他的眼睛很亮,在黑暗中亮得像兩把刀。

  「你…你是人是鬼...」阿史那德的聲音嘶啞,嘴唇在發抖。

  李默沒有回答。

  右手錘舉了起來。

  阿史那德閉上眼睛。

  錘落...

  他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  李默彎腰,從血泊里撿起阿史那德的人頭,掛在馬鞍上,翻身上了一匹沒有受傷的黑馬。

  突厥騎兵已經跑了。

  三千多人,死的死逃的逃,平原上只剩下幾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,血水滲進凍硬的泥地里,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
  晨霧還沒散盡,在屍堆上方緩緩流動,像一層薄紗蓋在這些死人身上,給他們最後的體面。

  李默一個人騎在馬上,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。

  血從衣角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落在泥地上,濺起小小的泥花。

  肩膀上有三道刀傷,是剛才混戰中被人砍的,不深,但血還在往外滲。

  大腿上中了一箭,箭杆已經折斷了,箭頭還嵌在肉里,他伸手拔了出來,扔在地上。

  血從傷口湧出來,他撕了一條衣襟,胡亂纏了兩圈,勒緊了。

  然後策馬,朝城東大營的方向跑去。


  薊縣城東大營比城北大營更氣派。

  柵欄是一人來高的粗木樁,一根根削尖了頭,密密匝匝地排在一起,像一道黑色的城牆。

  柵欄外面挖了寬寬的壕溝,壕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,露出了鋒利的一端,在晨光中泛著白森森的光。

  營地里,一萬親兵正在集結。

  羅藝站在營地中央的點將台上,穿著一身明光鎧,腰佩長劍,面容冷峻,目光如鷹。

  他已經五十多歲了,但身板硬朗,腰杆筆直,站在台上一動不動,像一棵老松樹。

  「大都督,城北傳來消息,阿史那德已經帶兵出營了。」一個校尉跑上點將台,單膝跪下,抱拳稟報。

  「唐軍來了多少人?」羅藝的聲音很沉。

  「不知道,霧太大,看不清楚,聽聲音至少上千騎。」

  羅藝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
  上千騎...

  唐軍的騎兵不多,大部分都是步兵,能調動上千騎兵的,一定是朝廷的主力。

  他以為是李靖,或者是程咬金。

  他轉身走下點將台,翻身上馬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,全軍出擊,隨本都督去城北,會一會朝廷的兵馬。」

  「是...」

  命令傳下去。

  一萬親兵魚貫而出,從城東大營的幾扇大門湧出來,在營外的空地上列陣。

  一萬人的陣型鋪開來,黑壓壓一大片,從東邊一直鋪到西邊,一眼望不到頭,像一片黑色的海洋。

  前排是刀盾兵,高盾及胸,長刀出鞘,盾牌在晨光中連成一面銅牆鐵壁,刀鋒從盾牌縫隙里探出來,像一排飢餓的獠牙。

  刀盾兵後面是長矛兵,長矛如林,矛尖朝天,密密麻麻像一片鋼鐵的森林。

  長矛兵後面是弓箭手,弓弦拉滿,箭矢搭在弦上,隨時準備發射。

  兩翼是騎兵,策馬小跑,在隊伍兩側來回遊弋,負責包抄和追擊。

  一萬人的陣型,光是站在那裡,就能讓人腿軟。

  羅藝騎在高頭大馬上,站在隊伍最前面,手按劍柄,看著北邊的濃霧。

  他在等...

  等阿史那德的消息。

  等突厥人把唐軍纏住,他從側面殺出去,兩面夾擊,一舉擊潰朝廷的主力。

  這是他的計劃。

  但他等來的不是阿史那德的消息,而是一匹馬。

  一匹黑馬,從城北大營的方向疾馳而來。

  馬背上坐著一個人,渾身是血,背上背著一把大刀,馬鞍上掛著一顆人頭,阿史那德的人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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