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出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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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還沒亮,黃山村就醒了。

  不是被雞叫醒的,是被馬蹄聲。

  趙老根帶著張大牛和劉小六,天不亮就趕到了李默家院門口。

  三個人牽著馬,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包袱,兵器掛在馬鞍兩側,在晨風中叮叮噹噹地響。

  他們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,一團一團的,像從嘴裡吐出來的煙圈。

  趙老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軍服,是他當年在軍中時發的,壓在箱底好多年了,今天翻出來穿上,雖然有些褪色,但板板正正的,襯得他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,連那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都顯得威風了幾分。

  他站在院門口,沒有敲門。

  殿下說了今天出發,但沒說什麼時候。

  他不敢催,只能在門口等著。

  等了一個多時辰,天邊泛起了魚肚白,啟明星還掛在天上,亮得像一顆鑽石,冷風從渭水方向吹過來,刀子似的割在臉上,他的鼻尖凍得通紅,腳趾頭在靴子裡蜷著,但沒有一個人抱怨。

  張大牛靠在院門邊的土牆上,懷裡抱著他的刀,眼睛半睜半閉,像是在打盹,但耳朵一直豎著,聽著院子裡的動靜。

  劉小六蹲在路邊的石頭上,手裡拿著半塊餅子,慢慢地嚼著,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道,又像是在打發時間。

  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院門,眨都不眨一下。

  院子裡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趙老根站直了身子,整了整衣領,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
  院門開了。

  李默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勁裝,外面罩著一件半舊的皮甲,皮甲上的鐵片在晨光中閃著暗沉的光。

  背上背著那把八十斤的大刀,刀柄從右肩上探出來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
  兩隻擂鼓瓮金錘掛在馬鞍兩側,錘頭沉甸甸的,把馬鞍壓得往下墜,麻繩勒進了馬肚子,馬打了個響鼻,前蹄刨了刨地。

  他沒穿鎧甲,不是沒有,是李世民上次送來的那套太沉,穿上走不動路。

  不是他走不動,是馬走不動。

  那套明光鎧少說五六十斤,加上他的大刀和雙錘,加上他自己,馬扛不住。

  趙老根看到他出來,往前走了兩步。

  「殿下,弟兄們都準備好了,在村口等著呢。」

  李默點了點頭,轉身看了一眼院子。

  柳含煙站在屋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包袱,包袱鼓鼓囊囊的,塞得嚴嚴實實,邊角都撐得變了形,裡面是她昨天收拾了一整天的東西。

  她走到李默面前,把包袱遞給他。

  「夫君,路上吃...」

  包袱沉甸甸的,李默接過去,掛在馬背上。

  柳含煙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,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她的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著,指節發白。

  她沒有哭,眼眶紅紅的,但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
  昨晚上她說過了,不哭,不能讓夫君帶著她的眼淚走。

  李默看著她,伸手,粗糙的拇指在她臉上擦了一下。

  什麼都沒擦到,沒有淚。

  「煙兒,等我回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柳含煙用力點了點頭。

  福寶從屋裡跑了出來,光著腳,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,兩個小揪揪一個歪到左邊一個歪到右邊,像兩根被風吹歪的小樹苗。

  她身上穿著一件小棉襖,扣子系錯了位,領口一邊高一邊低,腳上的鞋穿反了,左腳穿著右腳的,右腳穿著左腳的,跑起來啪嗒啪嗒地響。

  「爹爹...」她跑過來,一把抱住李默的腿,抱得很緊,小臉蛋貼著他的膝蓋。

  李默低頭看她。

  「爹爹要去打仗了,福寶知道。」她的聲音悶悶的,臉埋在李默的褲腿上,不肯抬起來。

  「嗯。」李默伸手,在她腦袋上揉了揉,掌心粗糙,磨得她頭髮更亂了,幾縷髮絲翹起來,在晨風中飄著。

  「福寶在家等爹爹,爹爹一定要打贏,打完早點回來,娘說給爹爹做大雞腿,福寶也給爹爹留桂花糕,二伯母上次帶來的,福寶藏了好幾塊,藏在柜子里,娘找不到,爹爹回來福寶拿給爹爹吃。」


  她抬起頭,仰著臉看著李默,眼睛亮晶晶的,沒有淚,但眼眶紅紅的,像小兔子。

  李默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,在她腦袋上又揉了一下,比剛才重了一些。

  「爹爹走了。」

  他鬆開福寶,翻身上馬,黑馬嘶鳴了一聲,前蹄揚起,在晨光中劃了一道弧線。

  平安站在門檻上,手裡拿著書,但沒有翻開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袍,腰上掛著兩把木劍,一左一右,並排掛著,站得筆直,腰板挺得比平時還直。

  「爹爹,孩兒會照顧好娘親和妹妹的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穩。

  李默低頭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平安,家裡交給你了。」

  「爹爹放心。」

  李默調轉馬頭,策馬出了院門。

  趙老根跟在後面,張大牛和劉小六跟在趙老根後面,三個人翻身上馬,馬蹄聲在清晨的巷子裡迴蕩,急促而沉重。

  福寶站在院門口,看著爹爹的背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嘴唇抿得緊緊的,小拳頭攥著,指甲掐進掌心裡,掐出幾道白印。

  她沒有哭,從昨晚到現在,一滴眼淚都沒有掉,娘說了,不能哭,哭了爹爹會分心,爹爹不能分心,爹爹要去打壞人。

  平安走過來,拉著她的手。

  「妹妹,我們進去吧,外面冷。」

  福寶吸了吸鼻子,點了點頭,跟著平安走進院子。

  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。

  爹爹不見了,只剩下晨霧在田野上流動,白茫茫一片,像一條大河在無聲地流淌。

  「哥哥,爹爹什麼時候能打贏?」她問,聲音很小。

  平安想了想後說道:「很快。」

  「多快...」

  「很快很快。」

  福寶點了點頭,走進院子,蹲在兔籠前,看著灰團一號和灰團二號吃草。

  兩隻兔子擠在一起,嘴巴一動一動的,草莖在嘴角一截一截地變短。

  「灰團,爹爹去打壞人了,打完就回來,你們要乖乖的,不許打架,不許搶草吃,不許…」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低,最後蹲在那裡,不說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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