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誰的孫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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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貞觀元年二月,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冷。

  渭水河面上的冰層厚得能跑馬車,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,枝條被北風吹得嗚嗚響,像有人在哭。

  黃山村的人們縮在屋裡不敢出門,連狗都懶得叫了,蜷在窩裡把鼻子埋在尾巴底下,偶爾翻個身,換個姿勢繼續睡。

  李默坐在院子裡的石磨旁,手裡拿著刨子,正在做一把椅子。

  椅子已經做了大半,扶手雕成了雲紋,靠背上刻著一幅松鶴圖,松枝蒼勁,仙鶴展翅,每一刀都刻得極深極穩。

  這椅子是給李淵做的,李淵說他坐不慣新宅子裡的太師椅,太硬,硌腰。李默沒說什麼,第二天就開始砍木頭。

  福寶蹲在兔籠前,把灰團一號從籠子裡抱出來,摟在懷裡,用下巴蹭它的耳朵。灰團一號的耳朵抖了抖,打了個哈欠,露出兩顆小黃牙。

  「灰團,你是不是胖了?福寶都快抱不動你了,娘!灰團胖了!是不是要生小兔子了?」福寶把灰團舉到眼前看了看,又掂了掂分量,覺得確實重了一些,轉過身朝屋裡喊道。

  柳含煙從廚房探出頭來,手上還沾著麵粉,看了一眼福寶懷裡的灰團一號,公兔,耳朵豎得筆直,鬍鬚一翹一翹的。

  「那是公的,生不了。」

  「那灰團二號呢?」

  「也是公的。」

  福寶低頭看著懷裡灰團一號,又看看籠子裡的灰團二號,兩個都是公的,那它們天天擠在一起幹什麼。

  她想不明白,但不重要,反正都是她的兔子。

  平安坐在門檻上看書,腰上掛著兩把木劍,一左一右,並排掛著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。

  最近他走路都故意放重腳步,就為了聽那個響聲,覺得威風,像大將軍。

  「哥哥,你在看什麼書?」福寶抱著灰團一號走過來,歪著腦袋看平安手裡的書。

  「《孫子兵法》。」平安頭都沒抬。

  「孫子,誰的孫子?」

  「不是誰的孫子,是兵書,打仗用的。」

  「打仗,誰要打仗,福寶也要去,福寶力氣大,能幫上忙。」福寶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
  平安抬起頭看了妹妹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看書。

  「爹說了,女孩子不能上戰場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呀?」

  「因為…因為戰場上有血,女孩子怕血。」

  「福寶不怕,福寶上次打壞人的時候,身上都是血,也沒怕。」福寶說得理直氣壯,還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,好像現在還有血似的。

  平安翻書的手頓了一下,把書合上,認真地看著福寶。

  「妹妹,打仗不是鬧著玩的,會死人的。」

  「死人就死人唄,福寶不怕,灰團也不怕,對不對...」福寶把灰團一號舉高,讓它看平安手裡的書。

  灰團一號蹬了兩下腿,耳朵貼著頭,一臉不高興,明明在籠子裡睡得好好的,被拎出來聽人吵架,誰樂意。

  平安嘆了口氣,重新把書翻開,決定不再跟妹妹討論這個問題了。

  村口傳來馬蹄聲。

  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,馬蹄踩在凍硬的土路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擂鼓。

  福寶耳朵尖,第一個聽到了,放下灰團一號,跑到院門口踮起腳尖往外看。

  官道上,一隊人馬正朝這邊來,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月白色便袍的男人,騎著一匹棗紅馬,身後跟著七八個侍衛,腰裡都鼓鼓囊囊的。

  「爹爹!有人來了!穿著白衣服,騎大紅馬!」福寶跑回院子,拉住李默的袖子,使勁拽。

  李默放下刨子,站起來,走到院門口。

  那隊人馬已經到跟前了,領頭的男人翻身下馬,大步走過來。

  李世民今天沒穿龍袍,也沒戴冠冕,就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袍,頭上戴著幞頭,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革帶,看起來像個出門踏青的富家公子。

  但他的臉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的影子,是連續幾天沒睡好的痕跡,眉心那道豎紋比上次深了不少。

  「二哥...」李默叫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語氣比上次自然了一些。

  「四弟...」李世民應了一聲,走進院子,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。


  石磨上堆著刨花,地上散著木屑,半成品的椅子靠在牆邊,扶手上的雲紋還沒刻完,松鶴圖只刻了一半,仙鶴的翅膀還差幾筆。

  兔籠里兩隻灰兔擠在一起吃草,雞窩裡的雞縮在角落打盹,兩個木馬並排放在屋檐下,一個大的一個小的,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,但還結實。

  李世民的目光在木馬上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但很快收回去了,轉向李默。

  「四弟,二哥有事找你。」

  李默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柳含煙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壺茶,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,給李世民倒了一杯,又給李默倒了一杯,然後退到廚房門口站著。

  福寶站在李世民面前,仰著臉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  「二伯,你給福寶帶好吃的了嗎?」

  李世民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袖子,空的,什麼也沒帶。

  他今天來黃山村,帶了一肚子的話要說,要把羅藝反了,張公謹反了,突厥人又打來了,朝堂上亂成了一鍋粥這些事一件一件地說給李默聽,要讓李默知道形勢有多危急,要讓他明白朝廷需要他。

  但他千算萬算,算漏了一件事,忘帶了點心。

  「二伯忘帶了。」李世民的語氣有些不好意思,堂堂大唐皇帝,在自己侄女面前因為沒帶點心而心虛。

  福寶的嘴巴嘟了起來,嘟得能掛油瓶。

  「二伯上次來就忘帶了,這次又忘帶了。」

  「上次…」李世民想了想,上次來黃山村,好像確實沒帶,光顧著跟四弟說話了,把點心的事忘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二伯你記性不好。」福寶搖了搖頭,一副「我原諒你了」的表情,跑到廚房門口,從柳含煙手裡接過一碟桂花糕,端到李世民面前。

  「二伯,這是福寶給你留的,上次二伯母帶來的,福寶沒捨得吃完,藏了好幾塊,二伯快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她把碟子舉高,踮著腳尖。

  碟子是粗陶的,青色,邊沿有個缺口,是上次被福寶摔的,缺口用膠粘上了,裂縫像一條蜈蚣趴在碟沿上。

  碟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四塊桂花糕,糕已經不是很新鮮了,邊角有點干,硬了,咬起來會掉渣。

  但福寶藏了好幾天,自己沒捨得吃,給二伯留著。

  李世民看著那碟桂花糕,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
  他蹲下來,從碟子裡拿了一塊,咬了一口。

  糕乾了,硬了,咬一口掉渣,渣掉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,黃黃的,像小米粒。

  「好吃...」他說。

  福寶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,端著碟子跑回廚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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