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崔文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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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崔文禮在書房裡坐了一夜。

  蠟燭燒完了,他又點上一支,點完了再點一支,桌上的燭淚堆了厚厚一層,像融化的雪堆,白花花的。

  他看著那幅「博陵崔氏,世代簪纓」的字,從夕陽西下看到月上中天,從月上中天看到東方泛白,眼珠子都沒轉一下。

  崔文忠來敲了三次門,第一次是送晚飯,第二次是送宵夜,第三次是送早膳。

  每次敲門,裡面都只回一句「放著吧」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,聽得崔文忠心裡直發毛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崔文禮終於動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腿已經坐麻了,扶著桌子站了好一會兒,血流通了才邁開步子。

  他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,蘸飽了墨。

  懸腕,落筆。

  「崔文淵賢弟台鑒...」

  寫了七個字,停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這七個字,筆尖的墨慢慢洇開,在紙上暈出一個黑色的圓點,越來越大,越來越圓,像一隻睜開的眼睛,盯著他。

  崔文淵,博陵崔氏嫡系長房長孫,崔氏一族年輕一代最耀眼的人物。

  二十六歲就中了進士,入了翰林院,官拜從五品,雖然品級不如崔文禮,但論在族中的地位,十個崔文禮也比不上一個崔文淵。

  人家是嫡系,正兒八經的嫡長房血脈。

  崔文禮是旁支,偏房庶出,隔了好幾層。

  平時崔文禮見了他,要主動行禮,口稱「賢弟」已是高攀,按理該叫「公子」的。

  但今天崔文禮要寫這封信,不是以族兄的身份,是以一個丟了臉面的人的身份。

  他重新蘸了墨,把那張洇了墨的紙揉了扔掉,鋪上一張新的,重新寫。

  這次寫得快多了,筆走龍蛇,一氣呵成。

  信上沒寫太多,只說自己在宮裡受了辱,被趙王家的小丫頭當眾扔到了樹上,又被李世民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訓斥,臉面丟盡,崔家的臉面也跟著丟了。

  這口氣他咽不下去,但自己是旁支,手裡沒人,想請賢弟借幾個人用用,了結這件事。

  寫完了,他看了一遍,折好,裝進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,蓋上自己的私印。

  然後他叫來忠僕崔福,把信交給他。

  「送去崔文淵府上,親手交給他,不要讓第三個人看到。」

  崔福接過信,揣進懷裡,低著頭快步出了府。

  崔文禮站在書房門口,看著崔福消失在晨曦中的背影,拳頭慢慢攥緊了。

  崔文淵的宅子在長安城東,崇仁坊,緊挨著東市,是長安城最貴的地段之一。

  宅子不大,但精緻,一磚一瓦都是上等貨,門前的石獅子比崔文禮府上的還大一圈,張著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石牙,威風凜凜。

  崔文淵正在用早膳。

  一碗雞絲粥,一碟小菜,兩個饅頭,簡單得很。

  他吃東西很慢,每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品味什麼,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。

  他今年二十六歲,面如冠玉,眉目清朗,蓄著三縷長髯,穿著月白色的道袍,坐在那裡不像是朝廷命官,倒像是山間修行的隱士。

  崔福被管家領進來,跪在地上,雙手把信舉過頭頂。

  「公子,我家老爺給您的信。」

  崔文淵放下筷子,接過信,拆開,看了一遍。

  看完之後,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,端起粥碗繼續喝粥,喝了兩口又放下了。

  「你家老爺現在如何?」

  「回公子,老爺一夜沒睡,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,臉色很不好。」

  崔文淵點了點頭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你回去告訴他,人明天到,讓他準備好地方。」

  崔福大喜,連連磕頭。

  「多謝公子!多謝公子!」他爬起來,快步退了出去。

  崔文淵重新端起粥碗,一勺一勺地喝著,喝完了,拿帕子擦了擦嘴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外是一小片竹林,竹子是新栽的,還沒長高,稀稀拉拉的幾根,風一吹就彎,風過了又直起來,彎彎直直的,像個沒有主心骨的人。


  崔文禮丟得起這個人,崔家丟不起。

  他想了想,轉身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了一張紙條,折成小方塊,叫來心腹。

  「去城外莊子上,讓崔五帶十二個人來,要利落的,嘴巴嚴的。」

  心腹接過紙條,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

  「等等...告訴他們,目標是那個小丫頭,不要傷到太子和長樂公主,趙王家的那個小子…也不要有事,只殺那個小丫頭,其他人不能動。」崔文淵又叫住他。

  心腹點了點頭,快步走了。

  崔文淵站在窗前,看著那片竹子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彎得很淺,像是在說:「一個四歲的小丫頭,也值得我動手?」

  又像是在說:「崔文禮啊崔文禮,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」

  皇宮裡,福寶對這一切毫不知情。

  她今天起得很早,比在黃山村還早。

  天還沒亮就醒了,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了幾圈,把李麗質吵醒了,把平安也吵醒了。

  她睡不著,因為今天要回去了。

  柳含煙答應過她,只在宮裡住三天,三天一到就要回去。

  今天就是第三天,吃完早飯就要走。

  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,在宮裡好玩是好玩,御花園的魚確實比灰團大,御膳房的點心確實好吃,二伯母給她繡的小兔子香囊比之前那個還好看。

  大哥帶她去看的大花瓶上畫了一百多隻蝴蝶,數得她眼睛都花了,四哥哥每天送一盒棗泥酥來,變著花樣做,今天是桂花味的,明天是玫瑰味的,後天是豆沙味的,她每種都喜歡吃,每種都吃了不少。

  但她還是想回去。

  想黃山村的小院子,想院子裡的石磨,想門口的兩個木馬,想雞窩裡的五隻雞,想灰團一號和灰團二號。

  麗質姐姐笑她,說她是想灰團了。

  她想了想,覺得麗質姐姐說得不全對,她不光想灰團,還想爹爹,想娘親,想爺爺,想付老哥,想王爺爺,想狗蛋,想丫丫,想村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雞和所有的兔子。

  「福寶,你醒了怎麼不叫我?」李麗質揉著眼睛坐起來,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,兩個小揪揪一個歪到左邊一個歪到右邊,像兩根被風吹歪的小樹苗。

  「福寶叫你了,你睡得像頭小豬,怎麼叫都叫不醒,福寶推你好幾下你都沒反應,還踢了福寶一腳,踹在福寶腿上了,現在還疼呢!」福寶揉著腿,齜了齜牙。

  李麗質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  「我睡覺不老實,在宮裡的時候母后說我天天踢被子,一晚上要給我蓋好多次。」

  「你在黃山村也這樣,福寶都被你踢過好多次了,有一次你把福寶從床上踢下去了,掉在地上,福寶都沒醒,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躺在地上,嚇了一大跳。」

  福寶想了想,補充道:「不過也不怪你,福寶睡覺也不老實,可能兩個人都不老實,就互相踢,踢著踢著就掉下去了。」

  兩個小丫頭對視一眼,同時笑了,笑得前仰後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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