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生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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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四月中旬,昆城市政府工作會議會場,氣氛沉悶得像黃梅天。

  李承霄坐在主位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,把議題翻到第四項——防洪。每年雨季,昆城都要面對錦江漲水的壓力,城北那片低洼地帶更是年年告急。水利局已經報了三遍預算,他批了兩次,財政局的回話一直是「再議」。

  「錢局長,防洪這塊資金,你們財政局到底怎麼安排的?」李承霄的語氣還算平緩。

  錢局長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在財政系統幹了整整二十年,他翻開筆記本,推了推眼鏡,說出來的話卻讓整個會場安靜了一瞬:「市長,今年財政實在太緊張了。你要建新小學,又要擴征開發區那塊地,教育、城建兩邊都逼著要錢,防洪這塊……能不能先緩一緩?或者壓縮一下?」

  會場裡各鄉鎮長、局長們交換了一下眼神,沒人吭聲。

  李承霄他放下手中的筆,抬起眼睛看錢局長,那目光讓坐在後排的人都覺得後背發涼。

  「老錢,你說什麼?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整個會場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防洪的錢,能省?能緩?昆城五六十萬老百姓,你說緩就緩?汛期一到,錦江漲水,堤垮了,你負得起這個責,還是我負得起?」

  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在桌面上。

  錢局長的臉一點點漲紅,嘴唇動了動,想說財政帳本上的難處,但他看了看李承霄的眼神,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五十多歲的人了,當著十幾二十個下屬的面,被一個比自己小二十歲的市長訓得下不來台,臉上掛不住,可他能怎麼辦?頂回去?那是找不痛快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想辦法。」錢局長低著頭,把筆記本合上,聲音悶悶的。

  「不是想辦法,是必須擠出來。」李承霄沒有鬆口,「防洪資金一分不能少,你從哪兒擠也得給我擠出來。散會。」

  散會的時候,錢局長最後一個離開。他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,站了片刻,看著李承霄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,眼神里有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恨,也不全是委屈,更像是一種老樹被風颳了之後的沉默。

  時間過得快,轉眼到了五月中旬。

  五月十九日,國務院第55號令《城鎮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和轉讓暫行條例》正式發布,自發布之日起施行。李承霄當天就拿到了文件全文,逐條看了一遍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
  第二天,五月二十日,秦總的財務從深圳打來電話,一百萬土地轉讓款分兩筆匯入了昆城市財政局帳戶。

  錢局長簽收的時候,盯著銀行進帳單上那串數字看了幾秒鐘,然後拿起電話,撥了常務副市長林世傑的號碼。

  林世傑是從省里空降下來的幹部,分管財政、稅務、審計,正管著錢局長。錢局長匯報得很規範:「林市長,土地轉讓那筆款子到了,一百萬。您看後續手續怎麼走?」

  林世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說了一句「我知道了」,便掛了。

  三天後,省里的調查組悄無聲息地到了昆城。

  帶隊的是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的一個副主任,姓方,四十出頭,面白無須,說話慢條斯理。調查組此行的任務很明確:核查昆城這宗土地使用權轉讓是否違規,是否存在國有資產流失,是否在國務院細則出台之前就私下操作。

  李承霄作為此次土地轉讓的主要經手人,被叫到了調查組駐地——市政府招待所三樓會議室。

  他進門的時候,方副主任正在翻一摞材料,抬了抬眼皮:「李市長,請坐。」

  調查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。方副主任問得很細: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的?三月份那個意向性協議是什麼內容?為什麼不等細則出來再簽?一百萬的出讓價格是怎麼確定的?跟誰商量過?有沒有評估?

  李承霄早有準備。他的公文包里裝著厚厚一沓材料,一份一份擺在桌上,像在打一場有準備的官司。

  「方主任,我先說大背景。」他的語氣不卑不亢,語速不快,咬字很清楚,「1988年,憲法修正案通過,明確土地使用權可以依法轉讓。同年,全國人大常委會修改了《土地管理法》,增加了國有土地有償使用制度條款。國家的大政策方向已經定了,我們作為地方政府,只是順著這個方向走。」

  他把國務院第55號令的複印件推到方副主任面前。

  「這是五月十九號,國務院剛發的細則。我們是五月二十號,資金到帳。所有的正式手續——合同簽訂、資金支付、登記備案——都安排在這之後。之前三月份那個,只能算意向性接觸,我跟秦總那邊就聊了個大概框架,真正的落地步驟,全都在細則出來之後,合法合規完成。」


  方副主任翻著55號令,一條一條對。

  調查組後來又去了財政局查帳,去土地局看檔案,找秦總那邊核實了匯款時間。半月下來,形成的結論是:程序合規,價格公允,未發現違紀違法問題。唯一可議之處是三月份的意向性接觸發生在細則出台之前,但正式履約均在細則生效之後,不構成違規。

  調查組撤走那天,方副主任跟李承霄握了握手,話說得滴水不漏:「李市長,昆城這次在土地轉讓上先走了一步,步子走得不算歪。以後注意,凡事等國家政策明朗了再動手,省得惹閒話。」

  市委吳書記的辦公室里,百葉窗把陽光切成一條一條的,落在深紅色的辦公桌上。吳書記把省里的調查報告推到李承霄面前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「結果你也看了。沒問題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報告,翻了翻,目光在「未發現違紀違法問題」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然後把報告合上,放回桌面。

  「但是……」吳書記拖了個長音。

  「老錢乾的。」李承霄接得很快,「錢到帳,他轉頭就給林世傑打了電話。他要是提前跟我通個氣,哪怕先問一句『這錢怎麼入帳』,省里都不會來人。」

  吳書記沒有接話,反而靠在椅背上,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。過了幾秒,他忽然開口:「老錢為什麼不跟你通氣?你想想四月份防洪會上,你是怎麼訓他的。」

  李承霄一愣。

  「我訓他怎麼了?防洪是大事,他當著那麼多人哭窮,我還能給他鼓掌?不訓他,今年的防洪堤誰出錢?」

  吳書記站起來,繞過辦公桌,走到窗前。招待所院子裡的梧桐樹正綠著,陽光透過樹冠投下斑駁的影子。他沒有回頭,聲音不高不低地說:

  「你發火沒錯。防洪確實不能省。但是承霄,你要看對誰。老錢五十多了,在財政局幹了二十年,你當著十幾個鄉鎮長、局長的面,指著鼻子訓他,他臉上掛得住?換了我,我也掛不住。」

  房間裡安靜了幾秒。李承霄坐在那裡,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吳書記轉過身來,背靠著窗台,雙手插在褲兜里,姿態隨意,話卻不隨意。

  「他不是存心壞你的事。他是委屈——你讓他沒面子,他就不給你面子。這不是覺悟問題,是人性。你是市長,管全市的工作,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看著你,你得學會跟不同的人打交道。對老同志,該給的尊重要給。你以為你拍桌子訓人,是立威?不是,你是在給自己樹暗樁。你哪怕會後單獨把他叫到辦公室,關起門來敲打他呢?效果一樣,面子上留三分。你非要當眾?圖一時痛快,後患你自己承受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老錢不能留了。」李承霄的聲音低下來,「他不是壞,但心眼小。留他在財政局,以後還會壞事。」

  吳書記點了點頭,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,拉開抽屜,取出一份幹部調配的空白表格,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我去跟他談。讓他去黨校學習三個月,回來之後,市政協那邊缺一個副主任,級別給他提半格,他也沒話說。財政局的工作,先讓副局長老陳主持。級別提了,職務換了,面子上說得過去,他也知道是怎麼回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李承霄臉上。

  「這件事,你也有責任。以後對老同志,注意分寸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過了一小會兒,他忽然抬起頭:「不過話說回來,這件事根子上還是林世傑的事。老錢是被動的,真正往上報的,是他。」

  吳書記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慢慢抿了一口,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「林世傑是常務副市長,分管財政,老錢向他匯報工作,從程序上沒有錯。他也沒有直接『告狀』,他只是照實把情況反映到了省里。你這次是運氣好,細則正好在五月十九號下來了,晚兩天,結果可能都不一樣。」

  他看了李承霄一眼,語氣重了一些。

  「以後辦事,還是要謹慎些。」

  李承霄想問「那林世傑就這麼算了?」但是話到嘴邊,咽了回去。他知道吳書記的意思——林世傑是省里空降的,動不了,至少現在動不了。動了老錢,就是敲山震虎,讓林世傑知道,有些事可以做,有些事做了,是要付出代價的。

  吳書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擺了擺手:「你先回去吧。我再想想。」

  李承霄站起來,拿起省里的調查報告,走到門口的時候,忽然停下來。

  「吳書記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兒子五月二十三號生日。調查組來的那天。我在招待所待了一整天,回到家蛋糕都塌了。」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「我自己的生日,跟調查組一起過的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辦公室里,吳書記望著那扇關上的門,搖了搖頭,臉上浮起一絲說不清楚的表情——像是無奈,又像是在掂量什麼。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,夏天快到了。

  李承霄走在走廊里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。他在心裡把林世傑的名字又念了一遍,很輕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。

  記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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