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代市長
十一月的第一周，昆城第一次黨代會如期召開。
會場設在縣委禮堂，主席台上方懸掛著「中國共產黨昆城市第一次代表大會」的紅色橫幅，莊嚴而樸素。三百多名代表齊聚一堂，聽取和審議市委工作報告，選舉新一屆市委領導班子。
李承霄坐在主席台下方的代表席，穿著深藍色西裝，襯衫領口系得嚴嚴實實。他的座位在第三排，不算靠前，也不算靠後。旁邊坐著郜玉剛，穿著半新的夾克，顯得有些侷促，手裡攥著會議材料，翻來翻去。
「別緊張。」李承霄壓低聲音。
郜玉剛咽了口唾沫：「李市長，我不是緊張，我是熱。」
李承霄沒接話。會場裡確實熱，幾百號人的呼吸和體溫，把深秋的涼意驅散得一乾二淨。
會議議程緊湊，上午是工作報告，下午是分組討論，第二天上午進行選舉。整個過程平穩有序，沒有意外，也沒有波折。李承霄在分組討論時發了一次言，不長不短，不溫不火，既表達了觀點，又沒有搶風頭。
第二天上午，選舉結果公布。
李承霄當選為中共昆城市委副書記。排名在吳書記之後，是市委班子的「二把手」。
消息傳來的時候，他正在會場外抽菸。郜玉剛小跑著出來，壓低聲音說：「李市長，成了。」
李承霄彈了彈菸灰，神色平靜：「知道了。」
他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欣喜，甚至沒有加快步伐。他把煙抽完，掐滅，扔進垃圾桶，然後整理了一下領帶，轉身走回會場。步伐不急不慢，和來時一模一樣。
當天下午，市人大常委會召開臨時會議。
根據市委提名，市人大常委會全體委員進行投票表決，一致通過任命李承霄為昆城市人民政府代市長。
從法律程序上講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可以正式主持市政府的工作了。雖然前面還帶著一個「代」字，但除選舉外，代市長的職權與市長無異。
吳書記——原來的吳縣長——在會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只說了一句：「承霄，好好干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。
他走出市人大常委會會議室，站在走廊里。窗外是十一月的昆城，梧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，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，落在地上，碎成一片一片。
他想給沐婉打個電話，又放下了。等正式任命下來再說吧，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下樓梯。
從這一刻起，昆城市政府的工作，將由他來主持了。
黨代會剛結束，李承霄就以代市長的身份第一次主持市政府常務會。
回到辦公室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已經涼了。他皺了皺眉，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。
「霍主任，麻煩你過來一趟。」
霍主任全名霍慶生，是昆城機關事務的「大管家」。人如其名，慶生，看著喜慶，做事也圓滑，從不輕易得罪人，但也從不輕易表態。李承霄來昆城五年，跟他打過的交道不少，知道這人辦事牢靠，就是有時候太「穩」，非要領導把話說到十二分，他才肯動三分。
沒一會兒，霍主任敲門進來，手裡端著個保溫杯，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：「李市長，您找我？」
「坐。」李承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自己也坐下了。他沒有急著開口，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支遞給霍主任。霍主任連忙擺手：「不抽不抽，戒了。」李承霄也不勉強，自己點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團煙霧。
「霍主任，你在機關待了多少年了？」
霍主任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新市長為什麼問這個，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：「八二年調過來的，算算，快八年了。」
「八年。」李承霄點了點頭，「那你應該清楚，咱們機關食堂的伙食，這些年是個什麼水平。」
霍主任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，隨即又恢復了。他當然清楚。機關食堂的飯菜，別說跟外麵館子比，就是跟下面鄉鎮的伙食比起來，也強不到哪去。清水煮白菜，炒肉片裡肉比紙還薄，米飯硬得能打鳥。幹部們私下沒少抱怨，但抱怨歸抱怨，誰也不會真拿到檯面上說——一來是怕領導覺得你貪圖享樂，二來是說了也沒用，財政就那麼多錢，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。
「這個……」霍主任斟酌著措辭，「確實還有提升空間。」
「不是有提升空間。」李承霄彈了彈菸灰，語氣不重，但說得很實在，「是很難吃。我媳婦來昆城吃過一次，說不如她單位食堂。我媳婦那個單位的食堂，我去吃過，確實比咱們強。」
霍主任沒想到新市長會這麼直白，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李承霄也不等他接話，繼續說：「霍主任，我不是挑毛病。咱們在機關上班的，一天三頓，有兩頓甚至三頓都在食堂吃。吃不好，哪有精神幹活？再說，現在物價雖然穩住了，但大家手裡都不寬裕，食堂吃不好，就得自己回去做或者下館子，又是一筆開銷。這筆帳，你算過沒有？」
霍主任點了點頭，終於跟上了節奏：「李市長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我的意思是，食堂伙食要改善。」李承霄掐滅了煙，豎起三根手指，「第一，預算增加。不用太多，夠用就行。第二，廚師換人。現在的廚師，我懷疑是哪個領導家的親戚，手藝不行。你安排重新招人，面試的時候叫上我，我去嘗嘗。第三，每天至少加一樣硬菜，紅燒肉、紅燒魚、燉排骨，輪著來。」
霍主任面露難色：「李市長，預算的事……我得跟財政局溝通一下，今年的盤子已經定了。」
「盤子是人定的，也是人調的。」李承霄語氣篤定，「我從分管經費里勻一部分，你先去辦。實在不行，我讓財政局給你特批。這件事我要在月底前看到變化。」
霍主任見新市長態度堅決，也不再推諉，站起來點頭：「行，李市長，我這就去辦。」
「去吧。」
霍主任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，回頭問了一句：「李市長，加硬菜的事……是從下周開始嗎？」
李承霄被他問得笑了：「你要是今天能加上，我今天就給你批經費。」
霍主任訕訕一笑，關門走了。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，又點了一支煙。食堂的事雖小，卻是最能讓普通幹部感受到變化的事。他新官上任，不燒火，但得送暖。從最不起眼的地方做起，往往比喊口號更管用。
他拿起桌上的涼茶，一口喝完，翻開桌上的文件，繼續批閱。
會場設在縣委禮堂，主席台上方懸掛著「中國共產黨昆城市第一次代表大會」的紅色橫幅，莊嚴而樸素。三百多名代表齊聚一堂，聽取和審議市委工作報告，選舉新一屆市委領導班子。
李承霄坐在主席台下方的代表席，穿著深藍色西裝，襯衫領口系得嚴嚴實實。他的座位在第三排，不算靠前，也不算靠後。旁邊坐著郜玉剛，穿著半新的夾克，顯得有些侷促，手裡攥著會議材料，翻來翻去。
「別緊張。」李承霄壓低聲音。
郜玉剛咽了口唾沫：「李市長，我不是緊張，我是熱。」
李承霄沒接話。會場裡確實熱，幾百號人的呼吸和體溫，把深秋的涼意驅散得一乾二淨。
會議議程緊湊，上午是工作報告，下午是分組討論，第二天上午進行選舉。整個過程平穩有序，沒有意外，也沒有波折。李承霄在分組討論時發了一次言，不長不短，不溫不火，既表達了觀點，又沒有搶風頭。
第二天上午，選舉結果公布。
李承霄當選為中共昆城市委副書記。排名在吳書記之後，是市委班子的「二把手」。
消息傳來的時候，他正在會場外抽菸。郜玉剛小跑著出來，壓低聲音說：「李市長，成了。」
李承霄彈了彈菸灰，神色平靜：「知道了。」
他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欣喜，甚至沒有加快步伐。他把煙抽完，掐滅，扔進垃圾桶，然後整理了一下領帶，轉身走回會場。步伐不急不慢，和來時一模一樣。
當天下午，市人大常委會召開臨時會議。
根據市委提名，市人大常委會全體委員進行投票表決，一致通過任命李承霄為昆城市人民政府代市長。
從法律程序上講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可以正式主持市政府的工作了。雖然前面還帶著一個「代」字，但除選舉外，代市長的職權與市長無異。
吳書記——原來的吳縣長——在會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只說了一句：「承霄，好好干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。
他走出市人大常委會會議室，站在走廊里。窗外是十一月的昆城，梧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，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，落在地上，碎成一片一片。
他想給沐婉打個電話，又放下了。等正式任命下來再說吧，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下樓梯。
從這一刻起，昆城市政府的工作，將由他來主持了。
黨代會剛結束，李承霄就以代市長的身份第一次主持市政府常務會。
回到辦公室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已經涼了。他皺了皺眉，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。
「霍主任，麻煩你過來一趟。」
霍主任全名霍慶生，是昆城機關事務的「大管家」。人如其名，慶生，看著喜慶，做事也圓滑，從不輕易得罪人，但也從不輕易表態。李承霄來昆城五年，跟他打過的交道不少，知道這人辦事牢靠，就是有時候太「穩」，非要領導把話說到十二分，他才肯動三分。
沒一會兒，霍主任敲門進來，手裡端著個保溫杯，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：「李市長，您找我？」
「坐。」李承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自己也坐下了。他沒有急著開口，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支遞給霍主任。霍主任連忙擺手：「不抽不抽，戒了。」李承霄也不勉強，自己點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團煙霧。
「霍主任，你在機關待了多少年了？」
霍主任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新市長為什麼問這個，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：「八二年調過來的，算算，快八年了。」
「八年。」李承霄點了點頭，「那你應該清楚，咱們機關食堂的伙食，這些年是個什麼水平。」
霍主任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，隨即又恢復了。他當然清楚。機關食堂的飯菜，別說跟外麵館子比，就是跟下面鄉鎮的伙食比起來，也強不到哪去。清水煮白菜，炒肉片裡肉比紙還薄，米飯硬得能打鳥。幹部們私下沒少抱怨，但抱怨歸抱怨，誰也不會真拿到檯面上說——一來是怕領導覺得你貪圖享樂，二來是說了也沒用，財政就那麼多錢，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。
「這個……」霍主任斟酌著措辭，「確實還有提升空間。」
「不是有提升空間。」李承霄彈了彈菸灰，語氣不重，但說得很實在，「是很難吃。我媳婦來昆城吃過一次，說不如她單位食堂。我媳婦那個單位的食堂，我去吃過，確實比咱們強。」
霍主任沒想到新市長會這麼直白，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李承霄也不等他接話，繼續說：「霍主任，我不是挑毛病。咱們在機關上班的，一天三頓，有兩頓甚至三頓都在食堂吃。吃不好，哪有精神幹活？再說，現在物價雖然穩住了，但大家手裡都不寬裕，食堂吃不好，就得自己回去做或者下館子，又是一筆開銷。這筆帳，你算過沒有？」
霍主任點了點頭，終於跟上了節奏：「李市長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我的意思是，食堂伙食要改善。」李承霄掐滅了煙，豎起三根手指，「第一，預算增加。不用太多，夠用就行。第二，廚師換人。現在的廚師，我懷疑是哪個領導家的親戚，手藝不行。你安排重新招人，面試的時候叫上我，我去嘗嘗。第三，每天至少加一樣硬菜，紅燒肉、紅燒魚、燉排骨，輪著來。」
霍主任面露難色：「李市長，預算的事……我得跟財政局溝通一下，今年的盤子已經定了。」
「盤子是人定的，也是人調的。」李承霄語氣篤定，「我從分管經費里勻一部分，你先去辦。實在不行，我讓財政局給你特批。這件事我要在月底前看到變化。」
霍主任見新市長態度堅決，也不再推諉，站起來點頭：「行，李市長，我這就去辦。」
「去吧。」
霍主任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，回頭問了一句：「李市長，加硬菜的事……是從下周開始嗎？」
李承霄被他問得笑了：「你要是今天能加上，我今天就給你批經費。」
霍主任訕訕一笑，關門走了。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，又點了一支煙。食堂的事雖小，卻是最能讓普通幹部感受到變化的事。他新官上任，不燒火，但得送暖。從最不起眼的地方做起，往往比喊口號更管用。
他拿起桌上的涼茶，一口喝完，翻開桌上的文件，繼續批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