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我是昆城人
八月底的北京，盛夏的餘溫遲遲未褪，燥熱裹挾著喧囂縈繞在街頭。建國飯店鋥亮的旋轉門不停轉動，吞吐著天南地北的中外客商。
默克公司代表團如約抵京、全員入駐，新一輪談判，就在這份暗流涌動、緊繃微妙的氛圍里，正式拉開帷幕。
唐宋此前早已私下通氣，告訴李承霄，本輪談判的整體框架基本落地，不出意外便可順利簽約。可誰也沒想到，最棘手的卡點不在美方條件，而是部內選址的內部博弈。短短几日，兩座疫苗廠的落地地點，在部委會議上吵得沸反盈天，各方意見僵持不下。
「北京的生產基地已經敲定，但是另外一座分廠，多數人的傾向性意見，是落地深圳。」
唐宋趁著會議間隙，將李承霄拽至僻靜的走廊角落。他眉心緊緊擰起，滿臉疲憊與無奈，壓低了聲音：「承霄，我這邊壓力太大，實在快頂不住了。如果最後決議定了深圳，你別怪我，我從別的方面補償你。」
「補償不必。」
李承霄後背輕抵冰涼的牆面，神色沉靜，眼底卻藏著寸步不讓的執拗，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，「上次核磁共振的技術翻譯與落地項目，本就是我全程跟進、啃下的硬骨頭，最後成果旁落深圳。這一次的B肝疫苗廠，是昆城千載難逢的機會，我絕不會讓。」
唐宋苦澀一笑，頗為無奈：「那你打算怎麼做？部里的風向你最清楚，單憑我們兩個人，扭轉不了局面。」
「不用我們。」
李承霄直起身板，原本沉靜的眉眼微微舒展，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淺弧，「我找外援。」
唐宋瞳孔微怔，瞬間反應過來：「哈里森？」
「今晚登門拜訪。」李承霄淡淡頷首，眼底帶著幾分拿捏，「正好我小姨給我拿了兩瓶進口好酒。」
「好，我陪你。」
夜幕籠罩京城，建國飯店長廊鋪就的加厚羊毛地毯綿軟厚重，徹底吸納了所有腳步聲，整層樓宇靜謐雅致。暖黃的壁燈傾瀉出柔和的光暈，落在光潔的門板上。李承霄與唐宋並肩而立，輕輕叩響了哈里森的客房大門。
房門應聲打開，哈里森輪廓深邃的西式面孔映入眼帘，連日談判的疲憊還縈繞在他眉眼之間。
「威廉，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。」
李承霄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，通透的瓶身盛著澄澈的琥珀色酒液，是年份上乘的蘇格蘭威士忌。
哈里森疲憊的神色驟然一掃而空，眼中瞬間亮起光彩，語氣格外熱忱：「布魯斯！快請進！你簡直是今晚最好的驚喜！」
目光掠過李承霄，看到身側的唐宋，他笑著側身禮讓：「唐先生，歡迎光臨。」
「打擾您休息了，哈里森先生。」
唐宋開口，一口地道純熟的英式英語流暢自然，發音規整醇厚，腔調溫潤地道，儼然是在英倫本土浸潤多年的模樣。
李承霄一臉驚訝地盯著唐宋，眼神里寫滿了控訴：你會英語？你整天帶個翻譯幹啥？裝什麼大尾巴狼？
哈里森興沖沖地去拿冰塊和酒杯，唐宋則壓低聲音對李承霄說：「有招快用，別磨蹭。」
李承霄接過哈里森遞來的酒杯，親自給他倒上一杯酒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狀似無意地問道：「威廉，默克如果在中國建辦事處，以後常駐的話，你們會選在哪？」
哈里森抿了一口酒，陶醉地眯起眼，隨口說道：「當然是北京或者上海，大城市嘛，生活方便。」
李承霄晃了晃酒杯，看著掛壁的酒液，慢悠悠地說：「威廉，我在昆城工作，難道你不想離我近一點？休息的時候，我們還能一起喝一杯這種好酒。」
哈里森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，指著李承霄說：「布魯斯，你太狡猾了！不過……你的提議不錯。比起那個只有鋼筋水泥的深圳，我想我更願意去有老朋友的地方。」
李承霄舉起杯，和他重重地碰了一下：「合作愉快。」
同一時間，千里之外的昆城也未曾錯失良機。
吳縣長得知疫苗廠選址爭議後，片刻不敢耽擱，終於說服省衛生廳一眾領導。一行人即刻整裝，連夜趕赴北京，準備在最終決議落地前，做最後一次全力爭取。
哈里森雖無權敲定建廠選址，但他在多次談判溝通中流露的個人傾向，那句半開玩笑、分量極重的「我是昆城人」，已然悄然向中方高層傳遞出美方的態度偏好，成了扭轉選址博弈的關鍵籌碼。
連日緊繃的不止談判場上的眾人，身在京城的沐婉也始終未曾鬆懈。
她懷抱著熟睡的小平安，一次次撥通上海電視台的長途電話，反覆對接溝通，懇請台里派遣專業攝製團隊，入京記錄這場意義重大的跨國簽約儀式，力求完整留存下這份歷史性的時刻。
時光流轉，塵埃落定。
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一日，這場牽動多方、拉鋸已久的跨國合作，終於落筆成章，改寫了國內疫苗產業的歷史。
當日，默克公司正式與中國技術進出口公司、北京生物製品研究所、深圳康泰生物製品公司三方簽約。根據合同條款，默克以七百萬美元的低廉價格，向中國完整轉讓全球領先的重組B肝疫苗全套生產技術。
外人無從知曉，這區區七百萬美元，甚至無法覆蓋默克派遣外籍工程師來華、以及系統性培訓中方技術人員的基礎成本。在這場完全背離商業逐利本質的合作里，行業巨頭默克分文未賺。
白紙黑字的合同條款字字鏗鏘：默克公司永久放棄相關專利費用、市場分成與全部利潤收益，且承諾永不進入中國大陸市場銷售自有品牌B肝疫苗，全力扶持中國本土疫苗產業崛起。
持續數月的博弈徹底落幕。舉國期盼的兩座B肝疫苗生產基地，最終敲定落地——北京，與昆城。
簽約儀式落幕，賓客散盡，人聲鼎沸的會議廳轉瞬歸於沉寂。
李承霄獨自立在走廊落地窗前，望著京城秋日灰濛濛的天際，指尖捻起一支煙，點燃。薄霧般的青煙裊裊升騰，纏繞在眉眼之間，褪去了談判場上的沉穩凌厲，只剩幾分難言的恍惚與悵然。
腳步聲緩緩靠近，唐宋走到他身側，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滿是由衷的敬佩：「你小子，真是深藏不露。我一直好奇，你怎麼能篤定哈里森一定會幫你？」
煙霧氤氳，李承霄緩緩吐出一口白霧，並未開口應答。
心中卻在瘋狂吐槽：你們天天給他喝茅台，他都快喝得罵街了。
這些細碎緣由，他無需言說。
恍惚間，他的思緒飄回啟東縣那間破敗簡陋的防疫站診室。他想起診室裡面色蠟黃、腹積水脹的幼童，想起診室門外無數母親通紅酸澀的雙眼，想起她們卑微又滾燙的期盼——只求孩子活著。
多年以後，無數接種國產B肝疫苗的孩童，永遠不會知曉這場跨越山海的合作。
他們不會知道，有一位叫羅伊·瓦傑洛斯的企業家，違背資本鐵律，無償讓利，助力中國打破疫苗技術壟斷；不會知道，有一個名叫李承霄的基層幹部，輾轉南北、周旋博弈，陪酒談判、步步籌謀，只為將先進技術留在故土，護一方孩童安穩成長。
可那又如何？
山河無聲，歲月無言。
只要一代代國人，能遠離病痛，平安康健，茁壯成長，便足矣。
指尖傳來細微的灼痛，燃盡的菸蒂燙醒了出神的李承霄。他回過神，乾脆利落地將菸蒂按滅在窗台的菸灰槽里，神色恢復平靜。
默克公司代表團如約抵京、全員入駐，新一輪談判，就在這份暗流涌動、緊繃微妙的氛圍里，正式拉開帷幕。
唐宋此前早已私下通氣，告訴李承霄，本輪談判的整體框架基本落地，不出意外便可順利簽約。可誰也沒想到，最棘手的卡點不在美方條件，而是部內選址的內部博弈。短短几日，兩座疫苗廠的落地地點，在部委會議上吵得沸反盈天，各方意見僵持不下。
「北京的生產基地已經敲定，但是另外一座分廠，多數人的傾向性意見，是落地深圳。」
唐宋趁著會議間隙，將李承霄拽至僻靜的走廊角落。他眉心緊緊擰起，滿臉疲憊與無奈，壓低了聲音：「承霄，我這邊壓力太大，實在快頂不住了。如果最後決議定了深圳，你別怪我，我從別的方面補償你。」
「補償不必。」
李承霄後背輕抵冰涼的牆面，神色沉靜，眼底卻藏著寸步不讓的執拗，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，「上次核磁共振的技術翻譯與落地項目，本就是我全程跟進、啃下的硬骨頭，最後成果旁落深圳。這一次的B肝疫苗廠，是昆城千載難逢的機會，我絕不會讓。」
唐宋苦澀一笑，頗為無奈：「那你打算怎麼做？部里的風向你最清楚，單憑我們兩個人，扭轉不了局面。」
「不用我們。」
李承霄直起身板，原本沉靜的眉眼微微舒展，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淺弧，「我找外援。」
唐宋瞳孔微怔，瞬間反應過來：「哈里森？」
「今晚登門拜訪。」李承霄淡淡頷首，眼底帶著幾分拿捏，「正好我小姨給我拿了兩瓶進口好酒。」
「好，我陪你。」
夜幕籠罩京城，建國飯店長廊鋪就的加厚羊毛地毯綿軟厚重，徹底吸納了所有腳步聲，整層樓宇靜謐雅致。暖黃的壁燈傾瀉出柔和的光暈，落在光潔的門板上。李承霄與唐宋並肩而立，輕輕叩響了哈里森的客房大門。
房門應聲打開，哈里森輪廓深邃的西式面孔映入眼帘，連日談判的疲憊還縈繞在他眉眼之間。
「威廉，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。」
李承霄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，通透的瓶身盛著澄澈的琥珀色酒液，是年份上乘的蘇格蘭威士忌。
哈里森疲憊的神色驟然一掃而空，眼中瞬間亮起光彩，語氣格外熱忱：「布魯斯！快請進！你簡直是今晚最好的驚喜！」
目光掠過李承霄，看到身側的唐宋，他笑著側身禮讓：「唐先生，歡迎光臨。」
「打擾您休息了，哈里森先生。」
唐宋開口，一口地道純熟的英式英語流暢自然，發音規整醇厚，腔調溫潤地道，儼然是在英倫本土浸潤多年的模樣。
李承霄一臉驚訝地盯著唐宋，眼神里寫滿了控訴：你會英語？你整天帶個翻譯幹啥？裝什麼大尾巴狼？
哈里森興沖沖地去拿冰塊和酒杯，唐宋則壓低聲音對李承霄說：「有招快用，別磨蹭。」
李承霄接過哈里森遞來的酒杯，親自給他倒上一杯酒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狀似無意地問道：「威廉，默克如果在中國建辦事處，以後常駐的話，你們會選在哪？」
哈里森抿了一口酒，陶醉地眯起眼，隨口說道：「當然是北京或者上海，大城市嘛，生活方便。」
李承霄晃了晃酒杯，看著掛壁的酒液，慢悠悠地說：「威廉，我在昆城工作，難道你不想離我近一點？休息的時候，我們還能一起喝一杯這種好酒。」
哈里森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，指著李承霄說：「布魯斯，你太狡猾了！不過……你的提議不錯。比起那個只有鋼筋水泥的深圳，我想我更願意去有老朋友的地方。」
李承霄舉起杯，和他重重地碰了一下：「合作愉快。」
同一時間，千里之外的昆城也未曾錯失良機。
吳縣長得知疫苗廠選址爭議後，片刻不敢耽擱，終於說服省衛生廳一眾領導。一行人即刻整裝，連夜趕赴北京，準備在最終決議落地前，做最後一次全力爭取。
哈里森雖無權敲定建廠選址，但他在多次談判溝通中流露的個人傾向，那句半開玩笑、分量極重的「我是昆城人」，已然悄然向中方高層傳遞出美方的態度偏好，成了扭轉選址博弈的關鍵籌碼。
連日緊繃的不止談判場上的眾人，身在京城的沐婉也始終未曾鬆懈。
她懷抱著熟睡的小平安，一次次撥通上海電視台的長途電話，反覆對接溝通，懇請台里派遣專業攝製團隊，入京記錄這場意義重大的跨國簽約儀式，力求完整留存下這份歷史性的時刻。
時光流轉，塵埃落定。
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一日，這場牽動多方、拉鋸已久的跨國合作，終於落筆成章，改寫了國內疫苗產業的歷史。
當日，默克公司正式與中國技術進出口公司、北京生物製品研究所、深圳康泰生物製品公司三方簽約。根據合同條款，默克以七百萬美元的低廉價格，向中國完整轉讓全球領先的重組B肝疫苗全套生產技術。
外人無從知曉，這區區七百萬美元，甚至無法覆蓋默克派遣外籍工程師來華、以及系統性培訓中方技術人員的基礎成本。在這場完全背離商業逐利本質的合作里，行業巨頭默克分文未賺。
白紙黑字的合同條款字字鏗鏘：默克公司永久放棄相關專利費用、市場分成與全部利潤收益，且承諾永不進入中國大陸市場銷售自有品牌B肝疫苗，全力扶持中國本土疫苗產業崛起。
持續數月的博弈徹底落幕。舉國期盼的兩座B肝疫苗生產基地，最終敲定落地——北京，與昆城。
簽約儀式落幕，賓客散盡，人聲鼎沸的會議廳轉瞬歸於沉寂。
李承霄獨自立在走廊落地窗前，望著京城秋日灰濛濛的天際，指尖捻起一支煙，點燃。薄霧般的青煙裊裊升騰，纏繞在眉眼之間，褪去了談判場上的沉穩凌厲，只剩幾分難言的恍惚與悵然。
腳步聲緩緩靠近，唐宋走到他身側，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滿是由衷的敬佩：「你小子，真是深藏不露。我一直好奇，你怎麼能篤定哈里森一定會幫你？」
煙霧氤氳，李承霄緩緩吐出一口白霧，並未開口應答。
心中卻在瘋狂吐槽：你們天天給他喝茅台，他都快喝得罵街了。
這些細碎緣由，他無需言說。
恍惚間，他的思緒飄回啟東縣那間破敗簡陋的防疫站診室。他想起診室裡面色蠟黃、腹積水脹的幼童，想起診室門外無數母親通紅酸澀的雙眼，想起她們卑微又滾燙的期盼——只求孩子活著。
多年以後，無數接種國產B肝疫苗的孩童，永遠不會知曉這場跨越山海的合作。
他們不會知道，有一位叫羅伊·瓦傑洛斯的企業家，違背資本鐵律，無償讓利，助力中國打破疫苗技術壟斷；不會知道，有一個名叫李承霄的基層幹部，輾轉南北、周旋博弈，陪酒談判、步步籌謀，只為將先進技術留在故土，護一方孩童安穩成長。
可那又如何？
山河無聲，歲月無言。
只要一代代國人，能遠離病痛，平安康健，茁壯成長，便足矣。
指尖傳來細微的灼痛，燃盡的菸蒂燙醒了出神的李承霄。他回過神，乾脆利落地將菸蒂按滅在窗台的菸灰槽里，神色恢復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