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調令
一九八八年的八月，空氣沉得像灌了鉛，悶熱得人連呼吸都發滯。
若說此前物價上漲還只是老牛破車、一步三晃，那從八月十九日起，這頭老牛便徹底發了瘋，掙斷韁繩一路狂奔。
昆城街頭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。供銷社大門被人流擠得變了形，百貨大樓櫃檯被搶購一空。百姓攥著手裡發燙的票子，眼神里全是對未知的惶惑。沒有挑選，不問用途，只要是東西——哪怕是用不上的臉盆、成捆的衛生紙，能把錢花出去，就像是賺到了。
錢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變成廢紙。
八月二十二日，縣政府會議室。
吳縣長端坐主位，臉色鐵青。指間菸捲早已燒到盡頭，他卻渾然未覺。桌上煙霧繚繞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「糧食局、供銷社、商業局！你們三個部門是幹什麼吃的？」
吳縣長猛地按滅菸頭，嗓音沙啞卻帶著雷霆震怒，「物價翻著跟頭往上漲，老百姓都在搶米搶油，你們告訴我，怎麼穩市場？怎麼平物價？」
三位局長齊齊低頭，大氣不敢出一口。
吳縣長深吸一口氣，目光越過眾人，徑直落在角落裡的李承霄身上。
「承霄。」他沉聲點名，「這事，由你來牽頭協調，統管這幾個局。」
會議室瞬間靜得落針可聞。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聚在李承霄身上，有同情，有看戲，更有幸災樂禍。
李承霄神色平靜，甚至微微向後一靠，椅背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縣長，」他語氣不急不緩，「我不熟悉情況，還是另請高明吧。」
吳縣長眉頭一蹙：「這事兒不是你最先提的？當初預警物價波動，報告也是你寫的。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李承霄攤了攤手，嘴角掛著幾分無奈，「我不是停職反省了嘛，好幾個月沒來，真不了解情況。」
吳縣長死死盯著他，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。他太清楚這小子了，從不打無準備之仗，更不會在這種節骨眼上無故撂挑子。
「散會。」
強壓下火氣，吳縣長丟下兩字，起身離去。
他回辦公室不過十分鐘，桌上內線電話驟然響起。
「李承霄，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
李承霄慢悠悠踱了過去。吳縣長沒坐，立在窗前望著樓下紛亂人群，背影滿是焦躁。
「說說吧。」他沒回頭。
「說什麼？」李承霄裝傻。
吳縣長猛地轉身，指著他：「別跟我裝糊塗。你知道物價為什麼瘋，也知道怎麼壓下去。會上為什麼不吭聲？」
李承霄輕嘆一聲，拉過椅子坐下，一臉委屈：「縣長，我剛被人舉報過一次，您再讓我出去得罪人，回頭一封舉報信遞到市里省里，我這輩子還想不想進步？這鍋太重，我背不動。您還是親自下去看看吧，百聞不如一見。」
吳縣長深深看他一眼，抓起車鑰匙，一言不發往外走。
「老趙，備車！去糧庫，去供銷社倉庫！」
李承霄望著他背影，嘴角微揚，轉瞬又恢復平靜。
沒過多久，走廊那頭便傳來動靜。
隔著厚牆與兩道門，他都能聽見吳縣長壓抑不住的咆哮，緊接著是「啪」一聲脆響——他那隻心愛的紫砂茶杯，又遭了殃。
糧食局、供銷社、商業局三位局長，此刻像鵪鶉似的縮在辦公室里，挨吳縣長指著鼻子痛罵。
「一群蛀蟲！全是蛀蟲！」
李承霄沒等他罵完，轉身叫上郜玉剛。
「走，去菱洲村。」
「李縣長，咱們不幫縣長分點憂？」郜玉剛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。
「分憂？」李承霄冷笑一聲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，「這時候不跑，等著扛雷？我下去視察工地，實在不行就駐村。這渾水，誰愛趟誰趟。」
他在菱洲村一躲就是兩天。
工地上熱火朝天，李承霄的心卻不在這兒。他清楚，昆城的火已經燒起來了，吳縣長必定焦頭爛額。
果然，躲得過初一，躲不過十五。
第三日一早，他剛回縣裡，還沒進辦公室，就被吳縣長的秘書堵在了樓道。
「李縣長，吳縣長請您立刻過去。」
李承霄心裡微沉，硬著頭皮走進縣長辦公室。
吳縣長坐在桌後，臉色黑得像鍋底，眼窩深陷，顯然兩天未曾睡好。見他進來，半點客套都省了，直接問道：
「你說，該怎麼辦？」
李承霄站在桌前，平靜開口：「讓紀委介入，不然這事，您說不清楚。」
「我問的是物價！」吳縣長吼道，「紀委能平抑物價？」
李承霄沉默幾秒，依舊淡淡一句：「讓紀委介入吧。」
「你……」
吳縣長剛要發作，桌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突然刺耳地炸響。
這部電話一響，便意味著上面有大事。
吳縣長深吸一口氣，強壓怒火，一把抓起聽筒。
電話那頭傳來沉穩而威嚴的聲音：「老吳嗎？我是市委組織部老劉。」
「劉部長，您好，有什麼指示？」
李承霄立在一旁，隱約聽得清晰。
「剛接到外經貿部人事司下了調令。」劉部長語氣不容置疑，「點你們縣李承霄的名。」
吳縣長猛地抬頭看向李承霄，眼神里滿是震驚與不解。
「讓他把手頭工作交接完畢，三日內直接赴京報到。」
「赴京？」吳縣長握電話的手微微收緊，試探著問，「是去學習，還是……」
「具體任務電話不便多說，」劉部長頓了頓，語氣更重，「部里公函只寫『借調參與國家重點專項工作』。你儘快通知他，帶好換洗衣物和保密意識，立刻動身，不得耽誤部里大事。」
「是，我明白。」
吳縣長掛掉電話，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辦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李承霄已將內容聽了個八九不離十。
這，就是唐宋口中的「等消息」？
吳縣長看著他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「滾吧。」他疲憊地揮揮手，像趕蒼蠅一般，「趕緊滾去北京。這邊的爛攤子，老子自己收拾！」
李承霄立正敬禮，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門合上的一瞬，裡面再次傳來茶杯碎裂的聲響。
只是這一次，不為瘋漲的物價，只為這個即將遠赴京城的年輕人。
若說此前物價上漲還只是老牛破車、一步三晃，那從八月十九日起，這頭老牛便徹底發了瘋，掙斷韁繩一路狂奔。
昆城街頭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。供銷社大門被人流擠得變了形，百貨大樓櫃檯被搶購一空。百姓攥著手裡發燙的票子，眼神里全是對未知的惶惑。沒有挑選，不問用途，只要是東西——哪怕是用不上的臉盆、成捆的衛生紙，能把錢花出去，就像是賺到了。
錢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變成廢紙。
八月二十二日，縣政府會議室。
吳縣長端坐主位，臉色鐵青。指間菸捲早已燒到盡頭，他卻渾然未覺。桌上煙霧繚繞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「糧食局、供銷社、商業局！你們三個部門是幹什麼吃的？」
吳縣長猛地按滅菸頭，嗓音沙啞卻帶著雷霆震怒，「物價翻著跟頭往上漲，老百姓都在搶米搶油，你們告訴我，怎麼穩市場？怎麼平物價？」
三位局長齊齊低頭，大氣不敢出一口。
吳縣長深吸一口氣，目光越過眾人，徑直落在角落裡的李承霄身上。
「承霄。」他沉聲點名，「這事，由你來牽頭協調，統管這幾個局。」
會議室瞬間靜得落針可聞。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聚在李承霄身上，有同情，有看戲，更有幸災樂禍。
李承霄神色平靜，甚至微微向後一靠，椅背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縣長，」他語氣不急不緩，「我不熟悉情況，還是另請高明吧。」
吳縣長眉頭一蹙：「這事兒不是你最先提的？當初預警物價波動，報告也是你寫的。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李承霄攤了攤手，嘴角掛著幾分無奈，「我不是停職反省了嘛，好幾個月沒來，真不了解情況。」
吳縣長死死盯著他，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。他太清楚這小子了，從不打無準備之仗，更不會在這種節骨眼上無故撂挑子。
「散會。」
強壓下火氣，吳縣長丟下兩字，起身離去。
他回辦公室不過十分鐘，桌上內線電話驟然響起。
「李承霄，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
李承霄慢悠悠踱了過去。吳縣長沒坐，立在窗前望著樓下紛亂人群，背影滿是焦躁。
「說說吧。」他沒回頭。
「說什麼？」李承霄裝傻。
吳縣長猛地轉身，指著他：「別跟我裝糊塗。你知道物價為什麼瘋，也知道怎麼壓下去。會上為什麼不吭聲？」
李承霄輕嘆一聲，拉過椅子坐下，一臉委屈：「縣長，我剛被人舉報過一次，您再讓我出去得罪人，回頭一封舉報信遞到市里省里，我這輩子還想不想進步？這鍋太重，我背不動。您還是親自下去看看吧，百聞不如一見。」
吳縣長深深看他一眼，抓起車鑰匙，一言不發往外走。
「老趙，備車！去糧庫，去供銷社倉庫！」
李承霄望著他背影，嘴角微揚，轉瞬又恢復平靜。
沒過多久，走廊那頭便傳來動靜。
隔著厚牆與兩道門，他都能聽見吳縣長壓抑不住的咆哮，緊接著是「啪」一聲脆響——他那隻心愛的紫砂茶杯，又遭了殃。
糧食局、供銷社、商業局三位局長，此刻像鵪鶉似的縮在辦公室里，挨吳縣長指著鼻子痛罵。
「一群蛀蟲！全是蛀蟲！」
李承霄沒等他罵完，轉身叫上郜玉剛。
「走，去菱洲村。」
「李縣長，咱們不幫縣長分點憂？」郜玉剛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。
「分憂？」李承霄冷笑一聲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，「這時候不跑，等著扛雷？我下去視察工地，實在不行就駐村。這渾水，誰愛趟誰趟。」
他在菱洲村一躲就是兩天。
工地上熱火朝天，李承霄的心卻不在這兒。他清楚，昆城的火已經燒起來了，吳縣長必定焦頭爛額。
果然，躲得過初一，躲不過十五。
第三日一早，他剛回縣裡，還沒進辦公室，就被吳縣長的秘書堵在了樓道。
「李縣長，吳縣長請您立刻過去。」
李承霄心裡微沉，硬著頭皮走進縣長辦公室。
吳縣長坐在桌後，臉色黑得像鍋底，眼窩深陷，顯然兩天未曾睡好。見他進來，半點客套都省了，直接問道：
「你說，該怎麼辦？」
李承霄站在桌前，平靜開口：「讓紀委介入，不然這事，您說不清楚。」
「我問的是物價！」吳縣長吼道，「紀委能平抑物價？」
李承霄沉默幾秒，依舊淡淡一句：「讓紀委介入吧。」
「你……」
吳縣長剛要發作，桌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突然刺耳地炸響。
這部電話一響，便意味著上面有大事。
吳縣長深吸一口氣，強壓怒火，一把抓起聽筒。
電話那頭傳來沉穩而威嚴的聲音：「老吳嗎？我是市委組織部老劉。」
「劉部長，您好，有什麼指示？」
李承霄立在一旁，隱約聽得清晰。
「剛接到外經貿部人事司下了調令。」劉部長語氣不容置疑，「點你們縣李承霄的名。」
吳縣長猛地抬頭看向李承霄，眼神里滿是震驚與不解。
「讓他把手頭工作交接完畢，三日內直接赴京報到。」
「赴京？」吳縣長握電話的手微微收緊，試探著問，「是去學習，還是……」
「具體任務電話不便多說，」劉部長頓了頓，語氣更重，「部里公函只寫『借調參與國家重點專項工作』。你儘快通知他，帶好換洗衣物和保密意識，立刻動身，不得耽誤部里大事。」
「是，我明白。」
吳縣長掛掉電話，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辦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李承霄已將內容聽了個八九不離十。
這，就是唐宋口中的「等消息」？
吳縣長看著他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「滾吧。」他疲憊地揮揮手，像趕蒼蠅一般，「趕緊滾去北京。這邊的爛攤子，老子自己收拾！」
李承霄立正敬禮，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門合上的一瞬，裡面再次傳來茶杯碎裂的聲響。
只是這一次，不為瘋漲的物價，只為這個即將遠赴京城的年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