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專訪
李承霄沒有告訴沐婉今天回去，省的她還要準備晚飯，在縣委的食堂對付了一口就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車。
車輪與鐵軌撞擊，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，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田野和零星的燈火。他靠在硬座車廂的椅背上，閉目養神，腦海里卻全是沐婉的影子。
到站時天已擦黑，他輕手輕腳地用鑰匙開了門，屋裡一片寂靜，只有冰箱上貼著一張沐婉的字條：「承霄，今晚有應酬，晚歸。飯菜在鍋里。」他笑了笑，沒開燈，徑直走到陽台，點燃一支煙。上海的夜風帶著黃浦江的濕氣，吹散了他一身的疲憊。
沐婉看到他時明顯愣了一下，隨即眉眼彎了起來：「怎麼沒打招呼就回來了？吃飯了沒？」
「吃過了。」他幾步上前，將她擁進懷裡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，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滿足，「我請了三天假，以後每周日我都能回來了。」
沐婉在他懷裡動了動，輕聲道：「你掙點工資都捐給鐵道部了。」
李承霄苦笑一聲。昆城到上海火車票四塊五，一來一回九塊，一個月就是二百七十塊。
他今年忙得腳不沾地，翻譯的活計全停了，沒有駐外補貼，收入驟減。光是火車票加上市內的公交費，一個月他除了工資，還要搭上一百塊才夠。
「縣裡有專車，以後就不用花錢了。」
「嗯，」沐婉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「我明天請假，咱倆出去轉轉。」
「好。」
第二天，李承霄一覺睡到十點才醒。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床頭放著沐婉的字條，說中午給他帶飯回來。他起身洗漱，看到李曼麗留下的咖啡壺還在，便給自己煮了一壺。濃郁的咖啡香氣瀰漫開來，他端著杯子走到陽台上，陽光透過香樟樹的葉子，曬得人懶懶的，很舒服。
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，沐婉好聽的聲音傳了過來：「承霄，今天食堂有蝦仁，還有萵筍，出來吃飯了。」
李承霄轉過身，靜靜看著她。沐婉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紅點的連衣裙，長髮披肩，陽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。太美了，他一時失了神。
沐婉四下打量，發現了在陽台的李承霄，甜甜一笑，兩排白牙整齊好看，一如初見的樣子。
「吃飯了。」沐婉拎著兩個飯盒向陽台走了過來。
李承霄接過飯盒，放到小圓桌上，然後一把將沐婉拉進懷裡。
她臉頰泛紅，輕聲道：「幹嘛？讓人看見。」
李承霄把頭埋在她胸前，深嗅一口，熟悉的氣息讓他心安。
沐婉輕捶他一下，「大白天的你怎麼也不知道害臊，乖，先吃飯。」
她從李承霄懷裡掙脫出來，打開飯盒擺好，又去廚房拿了筷子。蝦仁鮮嫩，萵筍清脆，都是他愛吃的。
「新民晚報那個記者還聯繫嗎？」李承霄忽然問。
沐婉夾菜的手頓了一下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讓他給我做個專訪，」李承霄說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「作為回報，咱倆辦婚禮的時候可以給他張請柬。」
沐婉看著他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，隨即點了點頭：「行，下午我聯繫他。」
「下午我陪你一起吧。」李承霄說。
「嗯。」沐婉應了一聲，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。
下午兩點，李承霄換了一身乾淨的襯衫，和沐婉一起走進了南京西路的報社大樓。
記者姓周，三十出頭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不緊不慢，是個跑經濟口的老記者。他之前聽沐婉說起過李承霄，知道他是昆城開發區的負責人，也聽說了一些「招商引資」「征地拆遷」的事。
「李助理，久仰。」周記者起身握手，給兩人倒了茶，「沐婉說您想聊聊開發區的事？」
李承霄接過茶杯，開門見山：「周記者，我想請您幫個忙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昆城開發區現在正在搞建設，項目落地了，路在修了，廠房在蓋了。但外面的人不知道。」李承霄頓了頓，「上海人知道昆城的還不多，更別說投資了。我想借貴報一角，給昆城開發區做個宣傳。」
周記者推了推眼鏡，來了興趣：「您具體想宣傳什麼？」
「招商引資的成果，開發區的規劃，未來的前景。」李承霄掰著手指頭，一條一條說，「比如，我們引進了港資電子廠，上海大眾的配件廠也即將落地，還有一批配套企業正在洽談。這些項目，能給昆城帶來上千個就業崗位，能讓周邊的農民進廠當工人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「當然，這些項目的落地，也離不開上海的支持。昆城是上海的後花園，上海吃肉，昆城喝湯。這個定位，我們認。」
周記者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，時不時點頭。他抬起頭，目光在李承霄臉上停了一下：「李助理，這些內容我可以寫。但我還想問您幾個私人問題——您不介意吧？」
李承霄看了沐婉一眼，沐婉微微點頭。
「您問。」
「我聽說，您是從北京外經貿部下來的？」周記者的語氣很隨意，但問題很直接，「為什麼來昆城？」
李承霄沉默了兩秒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「組織安排。」他說，語氣平淡，「我在北京的時候，參與過核磁共振設備的引進談判。後來到昆城，是想在基層干點實事。開發區從無到有，從一片荒地到廠房林立，這個過程，比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有意思多了。」
周記者手中的筆頓了一下，抬頭重新打量了一眼李承霄。他跑經濟口多年，知道能參與那種級別談判的人，絕非常人。
周記者笑了：「您這是『下放』還是『鍛鍊』？」
「都不是。」李承霄搖了搖頭，「是幹活。在哪都是幹活。北京有北京的活，昆城有昆城的活。我這個人，閒不住。」
沐婉在旁邊聽著，嘴角微微上揚。她知道李承霄說得輕描淡寫，但那些喝到胃出血、蹲在地頭量地、在祠堂門口遞煙的日子，都不是「閒不住」三個字能概括的。
周記者又問：「您在昆城幹了幾年，最大的感受是什麼？」
李承霄想了想，說：「最大的感受是——事在人為。昆城底子薄，但人心齊。吳縣長帶著我們一班人，跑招商、跑項目、跑政策，硬是把開發區搞起來了。現在項目落地了，路在修了，廠在蓋了，老百姓有盼頭了。這就是最大的成就感。」
「那您個人呢？」周記者追問，「您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規劃？」
李承霄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坦然。
「我的規劃就是——把開發區建好。至於我個人，組織安排我去哪，我就去哪。」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沐婉身上，「但我媳婦在上海，我希望能離她近一點。」
沐婉臉微微泛紅，低下頭，假裝在看筆記本。
周記者會意地笑了，沒有再追問。
採訪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。周記者問得很細，從開發區的規劃到招商引資的具體案例，從征地拆遷的難度到未來的產業布局。李承霄一一作答，數據張口就來，政策爛熟於心。他不需要吹牛，昆城開發區這一年多的變化，就是最好的素材。
臨走時，周記者握著李承霄的手，鄭重地說：「李助理，這篇稿子我會認真寫。昆城開發區的事，值得讓更多人知道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：「謝謝周記者。等我們開發區搞好了，歡迎您來實地看看。」
「一定。」
走出報社大樓，陽光正好，照在南京路的人行道上，白晃晃的。沐婉挽著李承霄的胳膊，輕聲問：「你覺得他會怎麼寫？」
李承霄笑了笑：「怎麼寫都行。只要把昆城開發區寫上就行。」
沐婉側過頭看著他，眼底滿是溫柔：「你剛才說，希望能離我近一點……是真的嗎？」
李承霄伸手，輕輕捏了捏她的手：「廢話。不然我天天往上海跑，你以為我為了什麼？」
沐婉笑了，把臉靠在他肩上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男人像一棵大樹，根扎在泥土裡，枝葉卻伸向很遠的地方。而她，只想做他樹蔭下最安穩的那個人。
兩人沿著南京路慢慢走著，梧桐樹的影子落在身上，斑斑駁駁的。
李承霄心裡清楚，這篇專訪發出去，效果未必立竿見影。但做了事就要讓別人知道，不然別人還以為自己靠關係升官的呢。他在上海、在昆城留下的印記，不應該是「海外關係」或者「小姨的項目」，而應該是實打實的成績。
這是他給自己的交代，也是給沐婉的交代。
車輪與鐵軌撞擊，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，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田野和零星的燈火。他靠在硬座車廂的椅背上，閉目養神，腦海里卻全是沐婉的影子。
到站時天已擦黑，他輕手輕腳地用鑰匙開了門，屋裡一片寂靜，只有冰箱上貼著一張沐婉的字條：「承霄，今晚有應酬，晚歸。飯菜在鍋里。」他笑了笑，沒開燈，徑直走到陽台，點燃一支煙。上海的夜風帶著黃浦江的濕氣，吹散了他一身的疲憊。
沐婉看到他時明顯愣了一下，隨即眉眼彎了起來：「怎麼沒打招呼就回來了？吃飯了沒？」
「吃過了。」他幾步上前，將她擁進懷裡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，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滿足，「我請了三天假，以後每周日我都能回來了。」
沐婉在他懷裡動了動，輕聲道：「你掙點工資都捐給鐵道部了。」
李承霄苦笑一聲。昆城到上海火車票四塊五，一來一回九塊，一個月就是二百七十塊。
他今年忙得腳不沾地，翻譯的活計全停了，沒有駐外補貼，收入驟減。光是火車票加上市內的公交費，一個月他除了工資，還要搭上一百塊才夠。
「縣裡有專車，以後就不用花錢了。」
「嗯，」沐婉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「我明天請假，咱倆出去轉轉。」
「好。」
第二天，李承霄一覺睡到十點才醒。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床頭放著沐婉的字條，說中午給他帶飯回來。他起身洗漱，看到李曼麗留下的咖啡壺還在，便給自己煮了一壺。濃郁的咖啡香氣瀰漫開來，他端著杯子走到陽台上，陽光透過香樟樹的葉子，曬得人懶懶的，很舒服。
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，沐婉好聽的聲音傳了過來：「承霄，今天食堂有蝦仁，還有萵筍，出來吃飯了。」
李承霄轉過身，靜靜看著她。沐婉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紅點的連衣裙，長髮披肩，陽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。太美了，他一時失了神。
沐婉四下打量，發現了在陽台的李承霄，甜甜一笑，兩排白牙整齊好看，一如初見的樣子。
「吃飯了。」沐婉拎著兩個飯盒向陽台走了過來。
李承霄接過飯盒，放到小圓桌上，然後一把將沐婉拉進懷裡。
她臉頰泛紅，輕聲道：「幹嘛？讓人看見。」
李承霄把頭埋在她胸前，深嗅一口，熟悉的氣息讓他心安。
沐婉輕捶他一下，「大白天的你怎麼也不知道害臊，乖，先吃飯。」
她從李承霄懷裡掙脫出來，打開飯盒擺好，又去廚房拿了筷子。蝦仁鮮嫩，萵筍清脆，都是他愛吃的。
「新民晚報那個記者還聯繫嗎？」李承霄忽然問。
沐婉夾菜的手頓了一下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讓他給我做個專訪，」李承霄說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「作為回報，咱倆辦婚禮的時候可以給他張請柬。」
沐婉看著他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，隨即點了點頭：「行，下午我聯繫他。」
「下午我陪你一起吧。」李承霄說。
「嗯。」沐婉應了一聲，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。
下午兩點，李承霄換了一身乾淨的襯衫，和沐婉一起走進了南京西路的報社大樓。
記者姓周，三十出頭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不緊不慢，是個跑經濟口的老記者。他之前聽沐婉說起過李承霄，知道他是昆城開發區的負責人，也聽說了一些「招商引資」「征地拆遷」的事。
「李助理，久仰。」周記者起身握手，給兩人倒了茶，「沐婉說您想聊聊開發區的事？」
李承霄接過茶杯，開門見山：「周記者，我想請您幫個忙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昆城開發區現在正在搞建設，項目落地了，路在修了，廠房在蓋了。但外面的人不知道。」李承霄頓了頓，「上海人知道昆城的還不多，更別說投資了。我想借貴報一角，給昆城開發區做個宣傳。」
周記者推了推眼鏡，來了興趣：「您具體想宣傳什麼？」
「招商引資的成果，開發區的規劃，未來的前景。」李承霄掰著手指頭，一條一條說，「比如，我們引進了港資電子廠，上海大眾的配件廠也即將落地，還有一批配套企業正在洽談。這些項目，能給昆城帶來上千個就業崗位，能讓周邊的農民進廠當工人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「當然，這些項目的落地，也離不開上海的支持。昆城是上海的後花園，上海吃肉，昆城喝湯。這個定位，我們認。」
周記者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，時不時點頭。他抬起頭，目光在李承霄臉上停了一下：「李助理，這些內容我可以寫。但我還想問您幾個私人問題——您不介意吧？」
李承霄看了沐婉一眼，沐婉微微點頭。
「您問。」
「我聽說，您是從北京外經貿部下來的？」周記者的語氣很隨意，但問題很直接，「為什麼來昆城？」
李承霄沉默了兩秒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「組織安排。」他說，語氣平淡，「我在北京的時候，參與過核磁共振設備的引進談判。後來到昆城，是想在基層干點實事。開發區從無到有，從一片荒地到廠房林立，這個過程，比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有意思多了。」
周記者手中的筆頓了一下，抬頭重新打量了一眼李承霄。他跑經濟口多年，知道能參與那種級別談判的人，絕非常人。
周記者笑了：「您這是『下放』還是『鍛鍊』？」
「都不是。」李承霄搖了搖頭，「是幹活。在哪都是幹活。北京有北京的活，昆城有昆城的活。我這個人，閒不住。」
沐婉在旁邊聽著，嘴角微微上揚。她知道李承霄說得輕描淡寫，但那些喝到胃出血、蹲在地頭量地、在祠堂門口遞煙的日子，都不是「閒不住」三個字能概括的。
周記者又問：「您在昆城幹了幾年，最大的感受是什麼？」
李承霄想了想，說：「最大的感受是——事在人為。昆城底子薄，但人心齊。吳縣長帶著我們一班人，跑招商、跑項目、跑政策，硬是把開發區搞起來了。現在項目落地了，路在修了，廠在蓋了，老百姓有盼頭了。這就是最大的成就感。」
「那您個人呢？」周記者追問，「您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規劃？」
李承霄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坦然。
「我的規劃就是——把開發區建好。至於我個人，組織安排我去哪，我就去哪。」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沐婉身上，「但我媳婦在上海，我希望能離她近一點。」
沐婉臉微微泛紅，低下頭，假裝在看筆記本。
周記者會意地笑了，沒有再追問。
採訪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。周記者問得很細，從開發區的規劃到招商引資的具體案例，從征地拆遷的難度到未來的產業布局。李承霄一一作答，數據張口就來，政策爛熟於心。他不需要吹牛，昆城開發區這一年多的變化，就是最好的素材。
臨走時，周記者握著李承霄的手，鄭重地說：「李助理，這篇稿子我會認真寫。昆城開發區的事，值得讓更多人知道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：「謝謝周記者。等我們開發區搞好了，歡迎您來實地看看。」
「一定。」
走出報社大樓，陽光正好，照在南京路的人行道上，白晃晃的。沐婉挽著李承霄的胳膊，輕聲問：「你覺得他會怎麼寫？」
李承霄笑了笑：「怎麼寫都行。只要把昆城開發區寫上就行。」
沐婉側過頭看著他，眼底滿是溫柔：「你剛才說，希望能離我近一點……是真的嗎？」
李承霄伸手，輕輕捏了捏她的手：「廢話。不然我天天往上海跑，你以為我為了什麼？」
沐婉笑了，把臉靠在他肩上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男人像一棵大樹，根扎在泥土裡，枝葉卻伸向很遠的地方。而她，只想做他樹蔭下最安穩的那個人。
兩人沿著南京路慢慢走著，梧桐樹的影子落在身上，斑斑駁駁的。
李承霄心裡清楚，這篇專訪發出去，效果未必立竿見影。但做了事就要讓別人知道，不然別人還以為自己靠關係升官的呢。他在上海、在昆城留下的印記，不應該是「海外關係」或者「小姨的項目」，而應該是實打實的成績。
這是他給自己的交代，也是給沐婉的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