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守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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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秋收剛過,隊裡給社員放了兩天緩假,不用上工。天剛蒙蒙亮,李承霄就叫上沐婉,一起往大隊長家去。

  大隊長正蹲在院門檻上抽菸袋,看見兩人過來,神色平和。這一場秋收熬下來,這兩個知青踏實、肯干、不叫苦不偷懶,早落在他眼裡,成了靠譜的人。

  「大隊長,想請個假,去公社一趟。」李承霄站得規矩,語氣平穩,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,「家裡早前寄了包裹,單子到了好幾天,秋收緊不敢耽誤,現在想去取回來。」

  大隊長菸袋鍋在鞋底一磕,揮揮手:「去吧去吧,秋收完都松鬆勁。東西沉,倆人搭伴穩當,早去早回。」

  沒問是什麼,沒問為啥倆人去,沒問要去多久。

  在陝北鄉下,知青家裡寄被褥衣物,再正常不過。

  兩人應聲,轉身出村,這兩天去公社的人多,生產隊的牛車,驢車都在這等著,一車五六人,夠數就出發。

  到公社郵局,李承霄遞上那張壓了多日的包裹單。工作人員翻找片刻,從裡屋拖出一個鼓囊囊的大包袱——兩床軍綠色棉被捆得紮實,邊角磨得有些舊,卻乾乾淨淨,一看就是家裡人細心打包的。

  李承霄伸手一搭,便覺出分量。

  他立刻懂了。

  書,全藏在被子夾層里。

  不多,也就七八本,英文、德文,薄薄一摞,被棉花裹得嚴嚴實實,外面半點痕跡都不露。被子縫隙里,還塞著奶粉、水果糖、幾塊肥皂、幾卷雪白的衛生紙,全是知青點最缺、最金貴的東西。

  「沉,我來。」

  李承霄把包袱接過來,穩穩扛在肩上,神色自然,領著沐婉繞到公社後院僻靜處。那間不起眼的小屋就在角落,少有人來,安靜、隱蔽、安全。

  他掏出舊銅鑰匙,輕輕打開門鎖。

  門軸「吱呀」一聲,像一道隔絕塵世的界限。

  一進屋,李承霄先把門關嚴、落鎖。

  四下無人,兩人才真正鬆了半口氣。

  他把包袱放在炕沿,慢慢拆開捆繩。

  兩床軍被攤開,七八本外文書冊露了出來。紙頁泛黃,封面平整,顯然被精心保護過。有些書脊上還留著父母當年的藏書印,字跡溫和,帶著歲月的溫度。

  沐婉蹲下身,指尖輕輕拂過書皮,聲音壓得極低:「都是叔叔阿姨給你留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李承霄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沉澀,「抄家前搶出來的,藏了好幾年。這次冒險寄過來,怕我在鄉下斷了根,也斷了念想。」

  這不是書。

  這是父母半生的學識,一生的心血,是他們在風雨里拼命護住的火種。

  可在眼下這個年月,這又是一顆隨時會炸響的雷。

  英文、德文、外國文字、封資修的名頭……

  一旦被人發現,被人舉報,不用多問,直接扣帽子、批鬥、審查,一輩子都抬不起頭。

  私藏外文書籍,在村里就是天大的禍事。

  在文革這個特殊年代,冒死藏下這些德文原著和研究筆記,這些書稿是父母的精神支柱,是他們生命價值的體現,甚至比生命還重要。他們把它們寄給兒子,是一種最高的信任和託付——兒子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延續他們精神生命的人。這不僅是物品,更是他們的靈魂和畢生追求。

  這個舉動背後,也可能包含著父母未說出口的期望:「我們這輩子完了,但希望你能繼承我們的衣缽,替我們繼續走下去。」 這無形中給兒子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,他接過的不僅是書,更是父母未竟的夢想。

  父母並非不知道風險,但他們別無選擇。在保全「精神火種」的渴望和對兒子現實處境的擔憂之間,他們或許有過掙扎,但最終還是讓「保全火種」的願望占了上風。這個「雷」,就是他們明知危險,卻不得不傳遞給兒子的愛與負擔的結合體。

  「不能帶回知青點。」李承霄語氣平靜,卻異常堅定,「放這兒最安全。」

  沐婉點點頭,伸手幫他把書一本本理齊,靠牆碼好。每一本都輕拿輕放,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寶。她懂這種珍惜,也懂這種恐懼——那是在黑暗裡,唯一能照亮前路的光,也是隨時能把人燒成灰燼的火。

  被子重新捆好,只把吃的、日用品挑出來,裝成普通的生活包裹,等下帶回村,誰也看不出異樣。


  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

  李承霄沉默片刻,從貼身衣襟內側,取出一個用軟布仔細裹著的東西。

  一層層打開。

  一對擦得鋥亮的手錶,靜靜躺在掌心。

  「這是我爹娘當年的定情信物。」

  他望著沐婉,眼神認真得近乎虔誠,「他們在信里說,認得你,認可你,讓我好好珍惜你。」

  沐婉的呼吸微微一滯,站在原地,一動不能動。

  「我沒什麼能給你。」李承霄把女款那隻輕輕遞到她掌心,「這表,你戴著。我戴另一隻。」

  「咱們看同一個時間,一起熬,一起等。

  三年後,北京見。」

  沐婉伸出微微發顫的手,接過表。

  她慢慢抬起手腕,把錶帶輕輕扣好。

  李承霄也抬起手腕,兩隻同款舊錶,在安靜的小屋裡,滴答、滴答,同步走著。

  同一秒,同一分,同一顆心。

  「我戴著。」沐婉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定,「一直戴到北京。」

  李承霄望著她,眼底那片壓了許久的沉鬱,終於化開一點微光。

  兩人把小屋收拾乾淨,書藏好,門鎖死。鑰匙被李承霄貼身收好,這是他們共同的秘密,共同的退路,共同的底氣。

  走出公社時,日頭已經升高。

  兩人扛著一床看起來普通至極的被褥,走在回村的黃土路上。

  手腕上的表,貼著皮膚,穩穩走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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