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下鄉避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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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海航行靠舵手,

  萬物生長靠太陽,

  雨露滋潤禾苗壯,

  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。

  魚兒離不開水呀,

  瓜兒離不開秧,

  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,

  毛澤東思想是不落的太陽……

  1975年8月,蟬鳴嘶啞,北京的盛夏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鍋。胡同與家屬院的電線桿上,大喇叭不知疲倦地循環播放著這首激昂的歌曲,旋律高亢,卻壓不住街上行人低垂的頭顱。人們走路貼著牆根,目光躲閃,說話壓著嗓子,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。空氣里飄著煤煙、塵土與一種說不清的惶惑,仿佛每一句高聲談笑、每一個多餘的眼神,都可能引來無妄之災。

  809醫院下屬的高知家屬院,紅磚專家宿舍樓靜得反常。樓道里沒有往日的寒暄,各家門窗緊閉,連晾曬的衣物都少了幾分生氣。四樓以下的住戶,大多是醫院的骨幹醫師、研究員,幾年間走的走、斗的斗,如今剩下的人,個個如驚弓之鳥。

  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快步走進單元門,白色短袖洗得微微發舊,灰色西褲熨得筆挺,布鞋沾著路上的浮塵,卻依舊規整。他是李澤寧,留洋歸來的醫學博士,醫院心外科的頂樑柱。他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三樓,鑰匙插進鎖孔時,指尖微微發顫。

  門應聲而開,妻子沈清芷迎上來,眼底滿是焦灼,聲音壓得極低:「怎麼樣?」

  李澤寧搖搖頭,反手帶上門,反鎖。他拉起妻子微涼的手,並肩坐到褪色的布面沙發上,客廳里的舊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,吹不散滿屋的壓抑。沉默片刻,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「清芷,我想讓承霄去下鄉。」

  沈清芷一怔,睫毛猛地顫動:「怎麼這麼突然?」

  李澤寧長長嘆出一口氣,胸口起伏,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絕望:「咱們恐怕要躲不過去了。」

  躲不過去什麼,沈清芷心裡比誰都清楚。夫妻二人都是海外名校畢業的醫學博士,歸國投身建設,卻在運動里被貼上一串觸目驚心的標籤。如今總理病重,再也無人能護他們周全,風暴眼看就要砸到頭上。

  「下放到哪?」她追問,指尖攥得發白。

  李澤寧依舊搖頭,目光空洞地望著牆面上褪色的毛主席像:「不知道,聽組織安排吧。」

  「能不能找找關係,把承霄安排到好點的地方?大興、順義也行,離家近,好歹能照拂……」沈清芷不死心,聲音裡帶著哀求。

  李澤寧還是搖頭,語氣沉重如鐵:「咱們現在的情況,誰敢沾邊?誰又能沾邊?」

  一句話,澆滅了最後一點奢望。沈清芷泄了氣,身子軟軟靠在沙發上,喃喃自語:「那怎麼辦……承霄才十七歲,他怎麼受得了……」

  李澤寧扶住妻子的肩膀,眼神異常認真,一字一句,像是在剖白心跡:「清芷,你聽我說,下鄉是現在唯一的、也是最好的辦法。如果咱倆出事,承霄就是反革命家屬、黑五類崽子,要被迫跟咱們劃清界線,無休無止寫檢查、寫材料,被老師同學白眼、排擠、批鬥。那種精神上的折磨,比身體受苦更可怕,更容易把一個孩子徹底摧毀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:「留在北京,他沒有戶口、沒有口糧、沒有經濟收入,最終的結局也是被街道發配下鄉,他那時候的身份是反革命家屬,還不如主動下鄉,那樣他的身份就是支援祖國建設的知識青年。」

  沈清芷眼淚終於落下來,打在衣襟上:「真的沒辦法再周全一點嗎?安排去東北也行啊,那邊地廣人稀,苦是苦,至少能吃飽……」

  1975年,人心早已涼透。當年喊著「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建設祖國」的熱血,早被日復一日的飢餓、勞累與歧視磨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誰都知道,下鄉的去處,全看出身與門路:真正的高官子女,根本不用下鄉,出路是參軍提干、進機關單位,穩穩噹噹;稍次一等,去建設兵團、國營農場,有工資、管飽飯、偶爾能吃上肉;再往下,去大興、順義,近京城,父母能偷偷接濟;有點門路的,往江浙、四川去,工分值錢,日子相對安穩;普通工人、教師家的孩子,多去東北,活不算最重,勉強能餬口;沒人沒關係的,發配陝北,吃不飽,但大多死不了;而像他們這樣成分有問題、被扣上反動學術權威帽子的,只有一個去處——甘肅、寧夏、內蒙的苦寒之地,風沙大、水土差、口糧少,不保證死不了。

  李澤寧心裡比誰都清楚,兒子這一去,十有八九是西北。他不敢想,那個在書堆里長大、連煤爐都不會生的少年,能不能在戈壁荒灘上堅持下去。


  「咱們還有多少錢?」李澤寧強行壓下心頭的劇痛,轉入最現實的盤算。

  沈清芷抹掉眼淚,聲音哽咽:「現金三千多,糧票四百多斤。」

  他們是海歸博士,剛回國那兩年,兩人每月工資加補貼、僑匯券,能拿到近五百塊,在當時是頂格的收入。可惜好日子只維持到1967年,打倒反動學術權威的浪潮襲來,他們首當其衝,若不是總理暗中庇護,早已家破人亡。工資一降再降,變成每月一百多,積蓄一點點耗在打點與度日上,這點錢與票證,已是全部家當。

  「準備一下吧。」李澤寧啞聲吩咐,「把我那幾套半新的衣服也給承霄帶上,他個子長得快,明年差不多就能穿了,錢給他拿三千,糧票給三百斤。」

  「給他買點餅乾、罐頭路上吃嗎?」沈清芷問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李澤寧抬手制止,眼神堅定,「等他回來,我告訴你們應該怎麼辦。」說罷,他起身走進書房,背影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
  書桌陳舊,抽屜里早已沒了往日的學術期刊與外文書籍,只剩下幾支筆、一本紅皮語錄,還有幾件捨不得丟的舊物。他摸出一支派克鋼筆,筆身鋥亮,是回國前導師史密斯教授送給他的。

  又拿出一對歐米茄腕錶,錶盤溫潤,是當年他與沈清芷的定情信物,曾是他們最珍視的念想。

  這些年,家早已被抄過數次。他的西裝、皮鞋、領帶,妻子的化妝品、首飾、旗袍,剛從友誼商店買回來的照相機,但凡帶點「資產階級情調」的東西,全被抄走、砸毀、沒收。能留下的,只有這幾樣藏在隱秘處的物件,是他們與過往歲月唯一的牽連。

  李澤寧指尖輕輕撫過兩塊腕錶,金屬冰涼,心底翻湧著酸澀、愧疚與無力,像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
  書房門輕響,沈清芷走了進來,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首飾盒。她把盒子輕輕放在桌上,打開——裡面是一條紅寶石吊墜項鍊,鴿血紅的寶石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光,是她的陪嫁,是娘家留給她最貴重的念想。

  「把這個也讓承霄帶走吧。」她低聲說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
  李澤寧抬頭,看見妻子眼底的淚光與決絕。他伸手,將她攬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字字錐心:「我們是不是不該回來?」

  沈清芷靠在他肩頭,無聲落淚。當年一腔赤誠,放棄海外優渥生活,回到百廢待興的祖國,以為能用所學治病救人、報效國家,誰知半生風雨,落得這般境地。

  李澤寧緊緊抱著她,一遍遍地輕聲說: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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