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達縣磚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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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電話撥出去,忙音。

  江大川掛斷,重新撥了一次。

  「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,請稍後再撥。」

  機械的女聲從聽筒里傳出來,冰冷刺耳。

  江大川盯著屏幕上「雷子」兩個字,拇指按下撥號鍵,第三次。

  還是無法接通。

  蘇梅坐在副駕駛上,看著江大川的表情,沒吭聲。

  她認識江大川這麼久,第一次看到他眉頭擰成這樣。

  「打不通?」蘇梅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會不會換號了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江大川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
  「雷子這人,手機號十年沒換過,打不通只有一個原因,欠費停機了。」

  蘇梅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  一個連話費都交不起的人,日子得窘迫成什麼樣。

  「走,去找他。」江大川發動越野車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達州,達縣。」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盤。

  「他上次跟我聯繫時說過,老家在達縣城外的一個鎮上,鎮上有個磚窯廠,他回去後一直在那幹活。」

  蘇梅立刻推開車門跳了下去,小跑著衝進售後車間,找到正在填單子的小陳。

  「小陳,豪沃那台車的提車日期往後推兩天。」

  小陳抬頭。「蘇姐,車間那邊已經在裝淋水器了……」

  「裝好了也別拆,停在你們院子裡,兩天後我們回來提。」

  蘇梅從包里掏出兩百塊錢拍在桌上。「停車費,夠不夠?」

  小陳趕緊擺手。「蘇姐,這錢我不能收,車停著就是了,您放心。」

  蘇梅把錢塞進小陳工服口袋,轉身就走。

  「收著,回頭提車的時候請你兄弟們喝酒。」

  回到越野車上,蘇梅拉上安全帶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江大川踩下油門,黑色越野車駛出卡車交易市場的大門,匯入成都繞城高速的車流。

  成都到達州,四百多公里。

  越野車在高速上跑了整整一個下午,傍晚在南充服務區加了一次油,吃了兩桶泡麵,繼續趕路。

  夜裡十一點半,越野車駛入達州市區。

  江大川沒有找酒店,在路邊的一家汽修店門口停了車,兩人在車裡湊合睡了一夜。

  次日上午。

  越野車駛出達縣縣城,沿著一條越來越窄的公路向東南方向開。

  路面從平整的柏油路逐漸變成坑坑窪窪的水泥板路,再變成布滿碎石和水坑的泥土路。

  越野車的底盤被碎石颳得咣咣響。

  蘇梅抓著車頂把手,屁股被顛得一陣一陣離開座椅。

  「這路真爛。」蘇梅齜牙咧嘴。

  江大川的目光掃過車窗外的景象,低矮的土坯房,晾在竹竿上褪色的衣服,蹲在牆根下抽旱菸的老人。

  前方出現一個三岔路口,江大川踩下剎車。

  路邊一棵歪脖子槐樹下,兩個穿著膠鞋的中年婦女正蹲著洗蘿蔔。

  江大川搖下車窗。

  「大姐,問個路,這附近有個磚廠,往哪邊走?」

  洗蘿蔔的婦女抬頭,看了一眼這輛在村里從沒見過的黑色越野車,又看了看江大川那張硬邦邦的臉。

  「磚廠?你說的是張老闆那個紅星磚廠吧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婦女伸手往右邊指。

  「順著這條路往前開,過了那個水塘拐個彎就到了,遠遠就能看到了。」

  「謝了。」

  越野車掉頭駛入右邊的岔路,不到五分鐘,一根冒著灰煙的磚窯煙囪出現在視野里。

  廠區沒有圍牆,四面敞開。空地上堆滿了碼成牆垛的紅磚,幾輛鏽跡斑斑的手推車歪七扭八地停在窯洞口。

  江大川將越野車停在廠區邊緣,拉上手剎。


  工棚前的空地上,十幾個工人正蹲成一排吃午飯。

  江大川推門下車。

  所有工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,盯著這輛嶄新的越野車和車裡下來的兩個人。

  在這種地方,開越野車進來的,要麼是來收磚的大老闆,要麼是來查帳的債主。

  江大川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撕開錫紙封口,走到工人跟前,挨個遞過去。

  「兄弟,抽根煙。」

  工人們愣了一下,接過煙。

  「老闆,你找誰?」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人叼著煙問。

  「找個人,姓劉,叫劉雷,你們喊他雷子也行,個頭不高,左肩上有道刀疤。」

  「雷子啊!」那工人立刻點頭。

  「認識認識,在這幹了一年多了。」

  工人伸手指向右邊一間紅磚砌成的平房。

  「那是張老闆的辦公室,雷子剛進去了。」

  江大川看了一眼那間平房,沒立刻過去。

  「他在這幹得怎麼樣?」

  工人吐了口煙,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能幹是真能幹,一個人頂我們兩個,就是他老娘身體不好,天天吃藥,賺的錢全填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上個月還找張老闆預支了工資,這個月又……唉。」

  工人搖了搖頭,沒再往下說。

  江大川把剩下的半包煙放在工人的飯盒旁邊,轉身向紅磚平房走去。

  蘇梅跟在後面,腳步放得很輕。

  離平房還有七八米遠,裡面的聲音就透過虛掩的木門傳了出來。

  「張哥,我知道這個月的工資還沒到發放時間,但是我媽的藥不能斷。」

  雷子的聲音沙啞,帶著明顯的鼻音。

  「我到時多加點班,把這個差額儘快補上。」

  「雷子,不是我不幫你。」

  另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來,語氣不是刁難,更多是無奈。

  「你已經預支了兩個月的工資了,廠里的帳現在也緊,現在好幾筆貨款還沒收回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雷子連聲說。

  「張哥,就當我求你了,我媽那個藥一個療程不能停,一停前面的錢就全白花了。」

  屋裡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然後傳來抽屜拉開的聲音,紙幣被翻動的沙沙聲。

  「這兩千塊錢你拿著。」張老闆的聲音低了下來。

  「這不是工資,算我私人借你的,雷子,不是我說你,你一個月一千多塊工錢,你媽的藥費一個月就要一千多,這窟窿你拿什麼堵?」

  「你得想想別的辦法了。」

  「謝謝張哥,謝謝。」

  雷子彎著腰,兩隻布滿灰塵的手接過那疊皺巴巴的鈔票。

  「我會想辦法的,等過了這陣子……」

  「砰。」

  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
  陽光從門框湧進來,照亮了屋內飛揚的灰塵。

  雷子下意識轉過身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,袖口磨出了線頭,褲腿上糊著厚厚的干泥巴。

  頭髮打著結,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。

  手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乾裂口子,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紅色磚灰。

  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。

  因為逆光,雷子眯起眼睛,一時看不清來人的臉。

  但那個身形,那個站姿,雙腳與肩同寬,重心微微前傾,兩臂自然下垂。

  這是只有當兵的才會有的習慣性站姿。

  「雷子。」

  江大川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,有點哽咽。

  雷子的嘴唇劇烈抖動,喉結上下滾了兩下。

  「川……川哥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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