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前往雀兒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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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裡十點,四輛重卡撕破風雪,駛入昌都城區。

  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盤,東風天龍拐進路基下一家藏族人開的車馬店。

  院子夠大,停下四輛三十噸的重型卡車綽綽有餘。

  「老闆,四輛車,九個人。」江大川跳下車,走到店門口。

  「一晚上連住帶停車,按人頭算,每人六十。」裹著羊皮襖的老闆娘探出頭。

  「大川兄弟,這錢我來!」

  郝軍快步從後面跑過來,直接從兜里點出錢,塞進老闆娘手裡。

  「這次多虧了你,住宿費必須算我的。」

  江大川沒推脫,「老闆娘,兩個單間,一個通鋪。」

  蘇梅和周景睡一間單間。

  剩下幾個大老爺們,全擠在最里側的大通鋪。

  安頓好車,老闆娘端上來一大盆酥油茶和兩笸籮糌粑。

  火爐里的牛糞燒得正旺,九個人圍成一圈,就著熱茶啃糌粑。

  「大川,前面路怎麼走?」郝軍灌了一口酥油茶,抹了把嘴。

  「明天走江達、德格,然後翻雀兒山。」

  江大川咽下嘴裡的食物,喝著酥油茶。

  「雀兒山?」馮亮的臉色頓時不好看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蘇梅察覺到氣氛不對,忍不住問。

  郝軍嘆了口氣,把手裡的瓷缸子放在木桌上。

  「蘇老闆,我跑了五年的藏線了,今年317的路況是最爛的,雀兒山,是咱們這條線上最大的鬼門關。」

  「那山有多高?」

  「主峰六千多米。咱們要翻的埡口,海拔五千零五十米。」郝軍聲音低沉。

  「那地方,一年四季都在下雪,路面只有一輛車寬,左邊是絕壁,右邊是萬丈深淵。」

  石頭在旁邊悶聲接了一句。

  「上個月,有輛拉木材的大車在那兒打滑,連人帶車翻下去了,到現在都沒找到。」

  屋子裡瞬間安靜了,只有火爐里的牛糞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
  蘇梅下意識看向江大川。

  後排的周景默默喝了一口茶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江大川把最後一口糌粑塞進嘴裡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  「早點睡把,明天六點半起。」

  次日清晨,江大川穿好大衣,打著手電筒走出屋子,他挨個繞著四輛重卡轉圈。

  「砰,砰。」軍靴狠狠踢在東風天龍的輪胎上,聽聲音辨別胎壓。

  查完自己的車,他走到馮亮的藍色解放前。

  彎下腰,手電筒光柱打在底盤上,他伸手摸了一把昨晚剛裝回去的油管接頭。

  手指搓了搓,乾的,沒有滲漏。

  「大川兄弟,起這麼早。」身後傳來踩雪的嘎吱聲。

  郝軍裹著破皮襖走過來,嘴裡呼出大團的白氣。

  「習慣了。」江大川站起身。「凍了一宿,先把車打著,熱熱機。」

  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客套,經過昨晚修車的經歷,郝軍這群人已經把江大川當成了主心骨。

  半小時後,所有人都上了車。

  駕駛室里,暖風漸漸吹熱了玻璃。

  蘇梅展開那張羊皮地圖,借著頂燈看。

  「大川,咱們到了德格之後,就要一直往上爬了?」蘇梅手指順著紅線滑動。

  「嗯。」江大川掛上檔,房下手剎。

  「過了雀兒山,就進了四川甘孜,路就好走了,也快到家了。」

  「昨晚我聽他們說雀兒山死過人,有多高?」

  「埡口海拔五千零五十米,317國道的最高點。」

  江大川握著方向盤,踩著油門。

  天色微亮,四輛重卡保持著三十米的間距,在317國道上拉成一條長龍。

  今天的路況比昨天好,路面雖然坑窪,但沒有致命的暗冰。

  「前面過村子,都慢點。」江大川對著對講機喊道。


  「收到,這路段以前挺亂的。」郝軍的聲音傳來。

  果然,前面土路兩邊,蹲著七八個裹著羊皮襖的漢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開過來的車。

  但當他們看到領頭那輛東風天龍後,又看到緊跟著的三輛重卡,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,默默退到了路溝外面。

  「操,這幫孫子今天怎麼轉性了?」石頭在對講機里罵道。

  「看清楚了沒,四輛車!」馮亮冷笑。

  「咱們這是車隊,借他們三個膽子也不敢攔。」

  「以前我單車跑這兒的時候,可是吃過大虧。」馮亮接著說。

  「我前年單槍匹馬跑這段,就被堵過,幾把半米長的砍刀架脖子上,硬被他們搶了三千多塊過路費,還搭進去一條好煙!」

  「還有一回更憋屈,他們看我拉的石板不值錢。」

  「下半夜趁我眯眼,硬生生把我車底下的嶄新備胎給卸了!我連個屁都不敢放!」

  郝軍在後面插話。

  「在這條道上跑,落單的羊就是狼嘴裡的肉,今天咱們這四輛車栓一塊,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攔。」

  蘇梅聽著對講機里的聲音,轉頭看了一眼江大川。

  這男人,已經在藏線上殺出了赫赫威名了。

  下午一點,車隊駛入德格縣城。

  江大川靠邊停車,拿起對講機、

  「所有人,加滿油,加滿水,買乾糧,上廁所,給你們四十分鐘。」

  「收到。」

  車門接連打開。蘇梅和周景難得沒有鬥嘴,兩人一起朝街對面的小賣部走去。

  不一會兒,兩人一人提著兩個大塑膠袋回來,裡面裝滿了桶裝面、礦泉水和火腿腸。

  郝軍更直接,搬了一整箱紅牛挨個發。

  江大川提著一把鐵錘,正在敲打每輛車的輪胎。

  敲到馮亮那輛老解放的右後輪時,江大川眉頭一皺。

  聲音不對,悶沉沉的。

  他蹲下身,摸了一下氣門芯附近。

  「馮亮,過來。」江大川招手。

  馮亮正啃著麵包,趕緊跑過來。「咋了川哥?」

  「右後內側,胎壓不夠,慢撒氣,換備胎。」江大川指著輪胎邊緣。

  「慢撒氣?」馮亮看了一眼輪胎。

  「川哥,打點氣應該能撐到甘孜吧?在這兒換胎太耽誤時間了。」

  江大川眼神一冷,直直盯著馮亮。

  「上了雀兒山,路面全是冰雪,重車爬陡坡,輪胎稍微少一點抓地力,整個車就會往後滑。」

  「你要是在五千米的地方爆胎,別拉著後面的人墊背。」

  江大川的話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。

  馮亮咽了口唾沫,冷汗冒了出來。

  「我換,我馬上換!」

  他二話不說,從工具箱裡拖出幾十斤重的大千斤頂。

  郝軍和石頭見狀,立刻跑過來幫忙。

  三個大漢拿出一米多長的鋼管套筒,咬著牙死命往下壓。「一、二、三!嘿!」

  刺耳的螺母摩擦聲響起。江大川才轉頭去檢查水箱。

  三十分鐘後,備胎換好。滿頭大汗的馮亮爬出車底,手全黑了。

  一點四十分。

  所有人重新回到車上,油箱滿滿當當,水箱灌足了防凍液。

  江大川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急著擰鑰匙。

  他轉過頭,看了一眼副駕駛的蘇梅,又看了一眼後排臥鋪上的周景。

  「接下來這座山,是317線上最難的一段。」

  「不管車怎麼晃,出了什麼聲,都坐穩了,別亂叫。」

  蘇梅緊緊抓住車門上的安全把手,用力點了點頭。

  周景坐在臥鋪上,默默地抓緊后座邊緣。

  四輛重卡依次駛出德格縣城。

  公路開始出現大角度的爬升,植被越來越稀疏,氣溫肉眼可見地下降。


  轉過一個巨大的山坳,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。

  但車廂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雀兒山的輪廓,毫無保留地出現在視線中。

  那不是一座山,那是一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白色絕壁。

  巨大的雪峰連綿不絕,雲層被攔腰截斷,陽光根本照不進那片死寂的冰雪世界。

  從山腳下仰望,那條號稱國道的317線,就像一條蚯蚓,死死盤在整座山上。

  以極其扭曲的「之」字形一路向上蜿蜒,直到消失在雲霧繚繞的最高處。

  那上面,沒有護欄,沒有標線,只有懸崖。

  強烈的視覺壓迫感,讓人感覺呼吸都困難起來。

  對講機里傳來一陣電流的沙沙聲,隨後是郝軍乾澀、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。

  「大川兄弟……雀兒山到了,我跑了五年,次次到這兒,腿肚子都是軟的。」

  「今天風大,上面肯定結了暗冰。」

  風雪捲起車窗外的冰粒,拍打著擋風玻璃。

  江大川面沉如水,大拇指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。

  「大家跟緊了,走。」

  東風天龍的柴油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吼,粗大的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重刺鼻的黑煙。

  三十噸的鋼鐵巨獸,碾碎了路面的冰碴,帶著義無反顧的狂暴氣勢,朝著五千零五十米的死亡埡口,發起了衝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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