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風雪裡的求援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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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大川蹲下去,盯著那串腳印。

  腳印從上方山脊延伸下來,前面幾十步間距正常,大概六七十厘米。

  但越往下,間距越來越短,四十厘米,三十厘米,二十厘米。

  到石窟前方五十米處,腳印開始歪了。

  左腳印深,右腳印淺,整個人重心偏向一側。

  再往前十米,腳印消失了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拖行痕跡。

  兩道膝蓋壓出來的凹槽,中間是手指抓雪留下的摳痕。

  有人從哨所方向爬下來,走到這裡,已經快不行了。

  江大川站起來,轉身走回石窟。

  」貢布次仁,你帶達普她們留在洞裡,燒火,別滅。」

  」周小軍、巴桑,跟我走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立刻站起來。

  蘇梅從洞口走出來,一把拽住江大川的胳膊。

  」小心點。」

  江大川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,伸手掰開。

  」放心,我們很快就會回來。」

  三個人順著拖行痕跡往下走。

  雪面上的痕跡越來越亂。

  拖行的方向開始偏移,從直線變成弧線。

  有幾處雪面上有大面積的壓痕,那個人倒下過,又爬起來,又倒下。

  周小軍在後面看著這些痕跡,咽了一口唾沫。

  」班長,這個人……」

  」別說話,走。」

  三個人加快速度。

  繞過石窟下方一塊突出的山岩,拐進一段背風的雪坡。

  巴桑第一個看到。

  」班長!那裡!」

  雪坡下方三十米處,一個人形蜷縮在那裡。

  軍大衣上覆了一層薄雪,整個人側躺著,膝蓋蜷到胸口,雙手抱在懷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枯木。

  江大川三步並兩步衝下去。

  他翻過那個人的身體。

  是個二十歲出頭的戰士。

  臉瘦得顴骨突出,嘴唇全是凍瘡裂口,乾裂的血痂一層疊一層。

  眉毛和睫毛上結了厚厚的冰晶,眼窩深陷,臉色青灰。

  江大川摘下手套,把右手貼在戰士的脖子上。

  脈搏微弱,像一根快要斷的弦,隔兩三秒才彈一下。

  人還活著。

  「人還活著。」

  周小軍撲過來:「班長,怎麼辦?」

  江大川撕開戰士的鞋。

  兩隻腳露出來。

  從腳趾到腳背,青黑色,硬得像石頭。

  周小軍倒吸一口冷氣,別過頭去。

  巴桑蹲下去,伸手想去搓那雙腳。

  」別碰!」

  江大川一巴掌拍開巴桑的手。

  」凍傷的肢體不能搓,一搓組織就壞死,只能從核心軀幹往回暖。」

  他從腰間擰開煤油壺的蓋子,倒了一掌心煤油在自己手上,兩掌反覆搓熱,搓到發燙。

  然後把滾燙的手掌貼上戰士的胸口和腋下。

  他再搓一掌煤油,貼上去,反覆三次。

  戰士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
  江大川扒開他的軍大衣,準備做第四次傳熱,手突然頓住。

  懷裡有東西。

  一個防水油紙包,被這個戰士死死捂在胸口。

  十根手指扣在上面,凍僵了,像鐵鉤子一樣。

  江大川費了力氣,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開。

  油紙包打開。

  一張對摺的信紙,用鉛筆寫的。

  字跡潦草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開了,但還能辨認。

  「詹娘舍哨所發電機十月二十五日徹底報廢,柴油同日耗盡。


  目前取暖依靠拆卸床板及門板,僅餘少量木料。

  九人中三人嚴重凍傷,無法行動,口糧僅剩三日份額。

  請求緊急支援。

  哨所班長 陳國棟「

  江大川掃了一眼,把信紙塞進自己懷裡。

  他解開自己的軍大衣,把戰士整個人裹進懷裡。

  胸貼胸,用體溫直接傳熱。

  「小子,睜眼,別睡,別睡!」

  他低聲喊。

  「告訴我你叫什麼。」

  戰士的嘴唇哆嗦了很久。

  嘴角的凍瘡裂口被牽動,滲出新的血珠。

  「劉……海成……」

  三個字擠出來之後,眼淚從他凍裂的眼角滾下來。

  「班長……讓我下山……求援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箱。

  「繩索那裡……摔了一跤……又遇到暴風雪……後面就……記不清了……」

  江大川問:「上面還能撐幾天?」

  劉海成閉上眼,搖了一下頭。

  「信……是兩天前寫的……」

  江大川沒再問了。

  「周小軍,把他背上,巴桑,前面開路,回石洞。」

  周小軍二話不說蹲下去,江大川把劉海成從自己懷裡挪到周小軍背上。

  十分鐘後,石洞。

  周小軍把劉海成放在蘇梅鋪好的軍大衣上面。

  蘇梅看到那雙黑色的腳,雙手捂住了嘴,沒出聲。

  達普蹲下去檢查。她翻了翻腳趾,又摸了摸腳踝。

  抬頭看江大川,臉色鐵青。

  「腳能保住嗎?」

  「盡最大努力。」

  江大川沒多說,指了一下巴桑。

  「燒牛糞,把洞裡溫度升上來。」

  他從藥品箱裡翻出凍傷藥膏和無菌紗布,蹲在劉海成腳邊,一層一層往上塗。

  動作很輕,但每塗一下,劉海成的身體都抽搐一次。

  塗完,用紗布纏上,外面套上干棉襪。

  江大川站起來,從懷裡掏出那封信,遞給貢布次仁。

  老人接過去,湊到牛糞火旁邊的光里看。

  看完,沉默了十秒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。

  「走,現在就走。」

  達普站了起來,吉赤站了起來,曲珍站了起來。

  劉海成的眼睛睜開一條縫,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「班長……哨所里……有個十八歲的新兵……凍得整夜哭……」

  他吸了一口氣,斷斷續續地說。

  「班長……把自己的被子給了他……三天了……班長一直沒合眼……」

  石窟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江大川看著嚴重凍傷的劉海成。

  「我重新分配任務。」

  「我、周小軍、巴桑、貢布次仁,帶柴油桶、藥品箱、部分乾糧,以最快速度先上去。」

  「蘇梅、達普、吉赤、曲珍留下照顧劉海成,看住剩餘物資。」

  「衛星電話留給你們,哨所有電了,我們再聯繫。」

  蘇梅張了張嘴。

  江大川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說好的,我說什麼你做什麼,不許犟嘴。」

  蘇梅把嘴閉上了。

  江大川彎腰,把二十升的柴油桶和藥品背上。

  加上背上部分乾糧,將近八十斤。

  他直起腰,轉身就走,沒等任何人開口。

  周小軍和巴桑扛起剩餘物資跟上。

  貢布次仁背著兩袋煤炭,走在最前面帶路。

  四個人拉成一條線,踩著新雪往山脊上攀。

  太陽剛升起來,光線刺眼,照得雪面一片慘白。


  四個人的影子拖在雪坡上,像四隻螞蟻。

  走了四十分鐘,貢布次仁突然停了。

  他站在一處冰壁下面,仰著頭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江大川走到他身旁,順著他的目光看上去。

  第四段繩索的位置是空的。

  十五米高的冰壁上方,鐵釺不見了,繩子不見了。

  昨夜的暴風雪把整面冰層崩落了一大塊,新的冰面光滑如鏡,連個落腳的裂縫都沒有。

  路,斷了。

  貢布次仁轉過頭看江大川,沒說話。

  江大川放下柴油桶,仰頭盯著那面冰壁,眼睛一寸一寸地掃。

  「有沒有別的路上去?」

  貢布次仁搖頭。

  「沒有,這麼多年,就這一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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