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然烏湖的眼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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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翻過覺巴山,緊接著就是海拔5130米的東達山,這是川藏線上最高的埡口之一。

  隨著海拔的攀升,氣溫直線下降,剛才在覺巴山還是塵土飛揚,到了東達山埡口,天上竟然飄起了細碎的雪花。

  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。

  「所有人注意,檢查裝備,傢伙事兒都放在手邊。」江大川的聲音再次緊繃起來。

  這種高海拔的埡口,人跡罕至,風雪交加,是殺人越貨的最佳地點。朱老三如果要設伏,這裡是絕佳的選擇。

  胡大偉在尾車裡,把那根一米長的鋼管橫放在腿上,眼睛死死盯著後視鏡,老張也摸出了那把大號扳手,手心裡全是汗。

  車隊緩緩爬上埡口。

  這裡荒涼得像月球表面,只有風在呼嘯。路邊的瑪尼堆上,五彩經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像是在招魂。

  然而除了風雪和經幡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沒有攔路的石頭,沒有蒙面的劫匪,甚至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。

  車隊順利通過了埡口,開始下坡。

  「這一路……怎麼這麼靜?」胡大偉在對講機里嘀咕了一句,「我都做好干架的準備了,結果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」

  「別鬆懈。」江大川依然警惕,「過了東達山,我們在左貢歇會。「

  在左貢修整後,車隊經過邦達開始進入七十二拐。

  所謂七十二拐,是指海拔4618米的業拉山盤山公路,位於川藏南線的邦達鎮至八宿縣城間,約16公里,中途經過怒江,坡陡路險,人稱「九十九道回頭彎」。

  長上坡和長下坡,這都是重卡司機的噩夢。

  剎車片和剎車鼓長時間摩擦,溫度會急劇升高。一旦過熱,剎車就會失靈。

  「滋——滋——」

  每一輛車的輪轂上都噴射著水霧,那是淋水器在給剎車鼓降溫。

  水滴落在滾燙的剎車鼓上,瞬間氣化,整個車隊都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里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膠皮焦糊味。

  江大川帶著車隊在一個觀景台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都下來加水,檢查噴頭堵沒堵!」

  眾人跳下車,忙活著給水箱加水,胡大偉把鋼管扔回座位底下,掏出一根煙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
  「江哥,我看咱們是有點驚弓之鳥了。」胡大偉吐了個煙圈,指了指身後的大山,「朱老三也就是在四川那邊橫,這都進西藏腹地了,他的手能伸這麼長?這幾百公里連個毛都沒看見。」

  老張也擦了擦汗笑道:「是啊,這兩天我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看來這朱老三也是強弩之末。」

  江大川沒說話,只是默默地檢查著每一個輪胎,他心裡也有一絲疑惑,按照朱老三的性格,吃了那麼大的虧,不可能就這麼算了,但這一路的平靜,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。

  難道真的安全了?車隊繼續前行,穿過怒江大橋,穿過八宿縣,越過安久拉山,眼前的景色突然一變。

  荒涼的戈壁和險峻的峽谷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靜謐的藍。

  然烏湖。

  此時天色放晴,夕陽的餘暉灑在湖面上,遠處的雪山倒映在水中,湖水藍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,靜得沒有一絲波紋。

  那種美,是震撼人心的。

  蘇梅忍不住搖下了車窗,冷冽清新的空氣湧進來,吹散了車廂里濃重的煙味和汗臭味。

  「大川,你看,真美。」蘇梅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  看著眼前的湖水,蘇梅怔住了,這一路的顛沛流離,刀光劍影,在這片靜謐的藍色面前,顯得那麼遙遠,又那麼荒謬。

  江大川放慢了車速,老解放沿著湖邊的公路緩緩行駛。

  他側頭看了一眼蘇梅,夕陽打在她側臉上,勾勒出一層金色的絨毛,美得讓人心顫。

  「大家加快速度,天黑前要趕到波密。」在欣賞一段時間然烏湖後,江大川拿起對講機。

  當車隊駛入波密縣城的時候,所有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
  波密海拔只有2700米,被稱為「西藏的小江南」,這裡到處是茂密的原始森林,空氣濕潤,氧氣含量極高。

  對於已經在4000米以上的高原折騰了好幾天的司機們來說,這種突如其來的富氧環境,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生理反應——醉氧。


  比喝了二斤燒刀子還讓人迷糊。

  每個人的眼皮都像是掛了鉛墜,腦子裡嗡嗡作響,手腳軟得像麵條。

  「江哥……我不行了。」

  胡大偉在對講機里大著舌頭,聽起來像是在說夢話。

  「我看見路都在晃,再開下去,我要撞樹上了。」

  江大川甩了甩頭,強行驅散腦子裡的昏沉感。

  他也到了極限,身體在抗議,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要休眠。

  「進城,找地方修整。」

  車隊駛入「川藏大飯店」的停車場。

  這是一家專門接待過路貨車的店,院子很大,圍牆很高。

  司機們幾乎是爬下車的。

  飯桌上,石鍋雞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藏香豬肉肥而不膩。

  但這群餓狼卻沒了往日的吃相,大家都在機械地往嘴裡塞東西,眼神渙散。

  「老闆,拿酒!」胡大偉強撐著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「不准喝。」

  江大川把筷子拍在桌上,聲音不大,但沒人敢反駁。

  「江哥,就一口……」

  「一口也不行。」江大川的目光掃過眾人,眼神銳利。

  「醉氧再加上酒精,你們今晚睡死過去,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疼。」

  眾人打了個激靈。

  蘇梅看著江大川布滿血絲的眼睛,心疼得揪起來。

  「大川,你也累了,今晚……」

  「今晚輪流值夜。」江大川打斷了她。

  「兩人一組,兩小時一換。我和大偉第一班。」

  「江哥,你……」

  「執行命令。」

  江大川站起身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夜色濃稠如墨,波密的街道上空蕩蕩的,只有幾條野狗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。

  看似平靜,但他磨練出來的直覺,卻在瘋狂報警。

  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黑暗裡窺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街道對面的陰影里。

  一輛熄了火的豐田越野車,像塊黑色的石頭。

  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一條縫,一隻手伸出來,彈掉了菸灰。

  那是只戴著黑皮手套的手,手背上紋著一隻蠍子。

  車裡的人舉著夜視望遠鏡。

  鏡頭裡,江大川正站在二樓的窗前,像尊門神,冷冷地注視著這邊的街道。

  停車場裡,胡大偉拿著那根鋼管,正繞著車隊巡邏,雖然步履蹣跚,但確實在動。

  「呵。」車裡的人發出一聲輕笑。

  「刀疤哥,這幫人是鐵打的嗎?」

  他放下望遠鏡,撥通了電話。

  「醉氧成這樣,居然還安排了雙崗。」

  「那個江大川,眼睛毒得很,剛才差點就和我對上眼了。」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。

  「沒用的狗別亂叫。」

  那個沙啞的聲音說道。

  「既然他們想守,就讓他們守。」

  「波密不是動手的好地方,人多眼雜。」

  「前面就是通麥天險了。」

  「那是老天爺收人的地方,也是咱們給這幫外地佬準備的墳場。」

  「別打草驚蛇。」

  「是,刀疤哥。」

  越野車緩緩啟動,沒有開車燈,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,消失在波密的密林深處。

  二樓窗前,江大川看著那輛離去的黑影,慢慢鬆開了握著的手,果然有尾巴,對方沒動手。

  這意味著,前面有一張更大的網,正在等著他們往裡鑽。

  「大川?怎麼了?」

  蘇梅走到他身後,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。

  江大川回過頭,看著蘇梅擔憂的臉,他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,伸手幫她理了理鬢角的亂發。

  「沒事,去睡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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