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死寂的金沙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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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海子山的風雪終於被拋在了身後。

  車隊沿著盤山公路瘋狂下墜,從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死亡線,一路俯衝向兩千五百米的河谷。

  這一路全是長下坡,剎車鼓被磨得滾燙,淋水器滋滋作響,騰起一陣陣白霧。

  隨著海拔降低,空氣里的氧氣含量肉眼可見地富足起來。那種胸口壓著大石頭的窒息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醉氧般的微醺和鬆弛。

  但駕駛室里依然死寂,沒人說話。

  這一夜太長了,先是理塘被圍,再是海子山油箱掛蠟,所有人的神經都被崩到了極限。

  現在雖然脫險,可那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感,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淹沒了每一個司機。

  對講機里只有單調的電流聲,還有沉重的呼吸聲。

  大家都累壞了,連罵娘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  天邊泛起了魚肚白,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,照在滿是泥濘的車身上。

  「滋滋……」對講機突然響了。

  「呀——拉——索——!!!」

  一聲嘶啞、走調,甚至有些破音的吼聲,毫無徵兆地在頻道里炸開。

  是胡大偉。

  這小子扯著那副被煙燻火燎過的公鴨嗓,在吼歌。

  「那是一條神奇的天路哎……」

  胡大偉唱得歇斯底里,每一個高音都在破音的邊緣瘋狂試探,聽起來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發泄。

  所有人聽著這撕心裂肺的吼叫,居然沒有一個人打斷他。

  蘇梅坐在副駕駛,原本正靠著車窗打盹,被這一嗓子驚醒。她愣了一下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荒山,又看了看江大川臉上的那抹笑意,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
  這是在發泄。

  這群漢子,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,昨晚差點就成了海子山上的冰雕。

  現在活下來了,他們需要吼出來,證明自己還喘著氣。

  「胡大偉,你唱得跟驢叫喚似的!」老張在頻道里罵了一句,聲音里卻帶著笑意。

  「你懂個屁!這叫藝術!老張,你來一個!」胡大偉不服氣地吼回去。

  「來就來!是誰帶來遠古的呼喚……」

  老張的聲音渾厚蒼涼,竟然比胡大偉穩得多。

  緊接著,第三輛車的司機跟上了。

  第四輛。

  第五輛。

  五個大老爺們,五個在生死線上打滾的糙漢子,通過無線電波,在這個清晨的川藏峽谷里,吼成了一片。

  聲音粗糙,參差不齊,甚至難聽。

  但這聲音蓋過了發動機的轟鳴,蓋過了風聲,在空曠的峽谷里迴蕩,震得人心頭髮顫。

  蘇梅聽著聽著,眼眶有點熱。

  她伸出手指,在滿是灰塵的儀錶盤上,輕輕地打著拍子。

  「大川,你不唱嗎?」蘇梅轉頭看著江大川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  江大川搖搖頭,掏出一根煙點上,深吸了一口。

  「我聽著就行。」

  歌聲持續了十幾分鐘,直到那個最高音誰也上不去,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鬨笑聲,才慢慢停歇。

  氣氛活了,那種壓抑的死氣沉沉被這一嗓子吼沒了。

  「前面就是金沙江大橋了,過了橋就是西藏界,大家打起精神。」」江大川看了看路牌,掐滅了菸頭。

  「收到!過了橋咱們找地方吃頓熱乎的!」胡大偉的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咋呼。

  車隊轉過一個巨大的U型彎,眼前豁然開朗。

  兩條大山之間,一條渾濁奔涌的大江把大地劈成兩半,江水咆哮,浪花捲起幾米高,那是金沙江。

  一座鋼筋混凝土大橋橫跨江面,連接著四川和西藏。

  這就是川藏線上的咽喉——金沙江大橋。

  往常這個時候,橋頭應該很熱鬧,賣泡麵的、賣藏飾的、甚至還有兜售那種劣質光碟的小販,會把橋頭堵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可今天,橋頭空蕩蕩的,別說小販,連條野狗都沒有。

  只有風卷著地上的塑膠袋,在橋頭打轉。

  江大川的眉頭瞬間鎖死。

  不對勁,太安靜了。

  「所有人注意!」江大川一把抓起對講機,剛才那點溫情煙消雲散。

  「過橋不許熄火,不許減速,所有門窗落鎖!」

  「不管聽到什麼動靜,絕對不許停車!哪怕是撞過去,也要給我衝過橋!」

  頻道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
  胡大偉愣了一下:「江哥,咋了?我看前面沒車啊。」

  「照做!」江大川厲聲喝道,「不想死就聽指揮!」

  蘇梅被江大川突然爆發的殺氣嚇了一跳,趕緊坐直了身子,伸手把副駕駛的車門鎖死,又搖上了車窗。

  「大川,是有埋伏嗎?」蘇梅緊張地問。

  「橋頭沒人,這地方靠山吃山,靠橋吃橋,沒人擺攤,說明有人清了場。」

  「清場?」蘇梅臉色一白,「朱老三的人?」

  「十有八九。」

  江大川換擋,轟油門,老解放發出一聲咆哮,第一個衝上了大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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