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隕石之後
幾天前，那片被萬倍增益的隕石魔法蹂躪過的焦土之上，慘狀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。
直徑超過百公里的巨大隕石坑如同大地上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、猙獰的傷口。
坑底是仍在緩慢流淌、冒著滾滾濃煙的暗紅色岩漿，將周圍的空氣都炙烤得扭曲變形。
坑壁則是被高溫瞬間融化、又重新凝固形成的、玻璃般的黑色熔岩。
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、臭氧、以及濃得化不開的焦糊血肉的味道。
原本宏偉的城堡、林立的帳篷、飄揚的旗幟，此刻全部消失不見，連一絲殘骸都找不到。
只有一些僥倖處於隕石雨邊緣地帶、或者被衝擊波掀飛到幾十公里外的殘破營地和扭曲的鋼鐵殘骸，證明著這裡曾經存在著一個名為曙光聯盟的軍事組織。
哀嚎聲，哭喊聲，祈禱聲，在這片人間煉獄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，微弱而絕望。
光明教會的神官和牧師們，是第一批反應過來、投入救援的隊伍。
他們頂著輻射和毒氣，在廢墟和屍體間艱難穿行，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倖存者。
聖光術的光芒在焦黑的土地上星星點點地亮起，但相比那幾乎無邊無際的死亡地帶，這點光芒顯得如此微弱。
光明聖女塞西莉亞，是在隕石墜落的第一時間，就被幾名忠心耿耿的聖殿騎士拼死護在身下，用生命和聖光構築的屏障，才勉強扛過了第一波最致命的衝擊。
但她自身也因為承受了巨大的魔力反噬和信仰衝擊，靈魂受創，陷入了深度昏迷，被緊急傳送回了教會的核心治療所。
聯盟的幾位核心勇者，情況也一個比一個糟糕。
西之勇者亞瑟，在最危急的時刻，試圖用聖劍「誓約勝利之劍」的力量構築防禦，結果聖劍的光芒在無窮無盡的隕石撞擊下被硬生生擊潰。
他本人被一塊炸裂的隕石碎片擊穿了左肩，傷口深可見骨，還被爆炸的衝擊波震斷了三根肋骨，內臟出血，此刻正躺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熔岩板上，臉色煞白如紙，碧藍的眼眸因為失血和劇痛而有些渙散，但仍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精靈勇者星葉公主，依靠精靈族對自然的親和力，在最後關頭勉強召喚了周圍殘存的植物根系，構築了一道簡陋的屏障，但她自身魔力也在瞬間被抽乾，精神力透支，額頭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一道猙獰的口子，鮮血染紅了她銀白的半邊臉頰。
她翠綠的眼眸里充滿了疲憊和後怕，拄著那柄已經出現細微裂痕的聖劍「森林之歌」，勉強站立著。
獸人勇者格羅姆，這個皮糙肉厚的獸人勇士，是受傷最輕的一個。
他靠著狂暴的獸人戰吼和聖劍「先祖之怒」的庇護，硬頂著衝擊波，只是被掀飛出去摔斷了一條胳膊，身上多了幾十道被高溫氣流和碎石割開的傷口，看起來鮮血淋漓，但都是皮外傷。
此刻他正像一頭受傷的野獸，低吼著，用還能動的那隻手，試圖從廢墟里刨出幾個被埋住的獸人戰士。
而聯盟的主導者東之勇者亞里斯特·晨星，此刻正站在一塊較高的、尚且完整的巨石上，俯瞰著這片慘狀。
他身上的那套華麗鎧甲已經變得坑坑窪窪，布滿焦痕，臉上也帶著塵土和擦傷，但那雙碧藍的眼眸里，卻平靜得可怕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光芒。
他掃視著下方那些如同螻蟻般掙扎、哀嚎的倖存者，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深不見底的隕石坑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。
「真是漂亮的煙花。」他低聲自語，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然後他深吸一口氣，臉上瞬間切換成了悲痛、焦急、但又充滿堅定領袖氣質的神情。
「所有人！不要亂！」他的聲音通過某種擴音魔法，清晰地在焦土上空響起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能安撫人心的力量，「救治傷員！搜尋倖存者！清點損失！快！」
「光明教會的兄弟們，請優先救治重傷員！」
「精靈族的兄弟姐妹，麻煩你們用自然魔法淨化空氣和水源！」
「獸人的勇士們，請協助清理道路，搭建臨時庇護所！」
「帝國的士兵們，維持秩序，防止騷亂！」
一道道指令從他口中清晰、迅速地發出，有條不紊，仿佛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，只是演習中一次意外的事故。
在他的指揮下，原本混亂、絕望的場面，竟然真的漸漸有了一絲秩序。
殘存的聯盟成員們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，開始按照他的命令行動起來。
……
一天的時間，就在這種緊張、疲憊、伴隨著死亡氣息的救援中，緩慢而沉重地過去了。
夜幕再次降臨。
焦土之上，燃起了一堆堆用廢墟木材和魔法火焰點燃的篝火。
倖存的戰士們圍坐在火堆旁，沉默地處理著傷口，啃著干硬的口糧。
空氣中，除了焦糊味，還多了濃重的血腥和藥草氣息。
一處用破損的帳篷和熔岩塊勉強搭起來的簡陋指揮部里。
亞瑟、星葉、格羅姆，以及亞里斯特，圍坐在一個小小的火堆旁。
亞瑟靠在一面傾斜的牆壁上，臉色依舊蒼白，左肩的傷口被簡單地包紮著，但紗布上已經隱隱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。
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水，小口地啜飲著，試圖用這點溫度驅散身體的寒冷和虛弱。
星葉坐在他對面，額頭的傷口已經處理過，纏上了乾淨的紗布，但精神依舊萎靡，翠綠的眼眸里倒映著跳動的火焰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。
格羅姆則直接坐在地上，那條斷掉的胳膊被用樹枝和獸皮草草固定著，另一隻手抓著一大塊烤得半生不熟的肉，惡狠狠地撕咬著，仿佛在發泄心中的怒火和恐懼。
亞里斯特坐在主位，他面前也放著一杯水，但他沒怎么喝，只是靜靜地看著跳躍的火苗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和疲憊。
「今天辛苦了。」亞里斯特打破了沉默，聲音有些沙啞，「傷亡統計初步出來了，能戰鬥的人員，損失超過七成，物資幾乎全毀。」
他頓了頓，抬起頭看向其他三人。
「但我們還活著，聯盟還在，只要人還在，希望就在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煽動力。
亞瑟點了點頭，碧藍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。
「嗯，我們不能倒下。皇都的仇，還有今天這筆血債，必須向魔族，向那個施放魔法的人，討回來！」
星葉也抬起頭，翠綠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決絕。
「精靈族會繼續支持聯盟，我會立刻聯繫族內，請求更多的支援和物資。」
格羅姆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，含糊不清地說道。
「俺們獸人也是！這口氣，俺咽不下！」
亞里斯特看著他們，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、帶著讚許的笑容。
「好，有你們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他拿起面前的水壺，給亞瑟的杯子裡又添了點熱水。
「亞瑟，你傷得最重，多喝點熱水。」
「星葉，格羅姆，你們也早點休息，保存體力，明天還有更多事情要做。」
亞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，端起那杯新添的熱水，慢慢喝了起來。
星葉和格羅姆也點了點頭，各自找了個稍微舒適點的角落，靠著牆壁，閉上了眼睛。
一天的極限救援和死裡逃生，讓他們的精神和身體都達到了極限，很快就陷入了沉睡。
只有亞瑟因為傷口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，睡得並不安穩，時不時會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亞里斯特坐在火堆旁，沒有睡。他碧藍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，閃爍著一種幽深、冰冷的光芒。
他靜靜地看著亞瑟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緊皺著眉頭的、堅毅而年輕的臉龐，嘴角掛著一絲邪笑。
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，極其輕微地，彈動了一下。
一絲無色無味、幾乎無法被任何常規手段檢測到的、奇異的能量，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空氣中，然後被亞瑟那因為疼痛而不自覺微微張開的嘴唇，吸入了一點點。
……
第二天。
亞瑟的情況，比預想的要糟糕得多。
原本經過簡單的治療和聖光術的加持，他肩上的傷口應該開始有癒合的趨勢。
但此刻那傷口非但沒有癒合，反而開始紅腫、發炎，甚至流出了黃綠色的膿液，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腥臭味。
他整個人也發起了高燒，意識時而清醒，時而模糊，嘴裡不斷地說著胡話。
「皇都……魔族……教皇冕下……」
「……不能倒下……」
「誓約……勝利……」
星葉和格羅姆都焦急地圍在他身邊，嘗試用自然魔法和薩滿巫術為他治療，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那傷口仿佛被某種邪惡的力量侵蝕，頑強地抵抗著一切正面的治療能量。
「怎麼會這樣……」星葉的俏臉上布滿了焦慮，「昨天明明還好好的……」
「是不是傷口裡有隕石的碎片或者中了什麼邪門的詛咒？」格羅姆急躁地抓了抓頭髮。
這時，亞里斯特從外面走了進來，他手裡拿著一瓶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翠綠色藥劑。
「這是教會那邊剛剛送來的淨化藥劑，應該能壓制他傷口的惡化。」亞里斯特將藥劑遞給星葉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凝重。
「我試過聖光術，效果不大。」星葉接過藥劑，眉頭緊鎖。
「先試試這個。」亞里斯特語氣沉穩，「另外，星葉，格羅姆，你們也傷得不輕，尤其是格羅姆，你的胳膊需要更專業的治療。這裡交給我，你們先回精靈之森和部落，好好休整，把傷養好。聯盟現在遭受重創，更需要你們儘快恢復戰力。」
他看向兩人，眼神誠懇。
「等你們恢復了，再帶著援軍回來，到時候我們一起為今天死去的兄弟們，討回公道！」
星葉和格羅姆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。
他們確實傷得不輕，尤其是格羅姆，斷臂如果得不到及時救治，很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殘疾。
而且繼續留在這裡，也幫不上什麼大忙，還可能成為累贅。
「可是，亞瑟他……」星葉看向病床上氣息微弱的亞瑟。
「放心，我會照顧好他。」亞里斯特拍了拍胸脯，語氣篤定，「以我東之勇者的名義起誓。我會用盡一切辦法，保住他的命。等你們回來，看到的一定是一個活蹦亂跳的亞瑟。」
他的語氣充滿自信，眼神真誠，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。
星葉和格羅姆最終還是被他說動了。
他們也知道，亞里斯特的實力深不可測，手段也多，或許真的有辦法救亞瑟。
「那就拜託你了，亞里斯特閣下。」星葉鄭重地行了一個精靈禮。
「俺的兄弟就交給你了！」格羅姆用力拍了拍亞里斯特的肩膀，差點把他拍個趔趄。
兩人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亞瑟，這才轉身離去，帶著殘存的、還能行動的精靈和獸人戰士，朝著各自領地的方向，艱難地撤離了這片焦土。
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廢墟的盡頭，亞里斯特臉上那溫和擔憂的表情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，換上了一副冰冷、漠然、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。
他轉身走回那個簡陋的、充當臨時病房的帳篷。
帳篷里，只剩下他和昏迷不醒的亞瑟。
夕陽的餘暉，透過帳篷破開的縫隙，在地面上投下幾道血紅的光斑。
亞里斯特走到亞瑟的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亞瑟似乎因為高燒，身體微微顫抖著，嘴唇乾裂，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麼。
亞里斯特伸出手，手指在亞瑟那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上，輕輕划過。
「真是一副好皮囊，堅毅，正直，純粹……完美得讓人想毀掉。」
他低聲說著，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然後他拿起旁邊那瓶淨化藥劑，拔掉塞子，湊到亞瑟嘴邊。
「來，亞瑟，喝藥了。喝了藥，就好了。」
他的聲音溫柔得詭異。
亞瑟似乎感覺到有東西靠近，艱難地、本能地，微微張開了嘴。
亞里斯特將藥瓶傾斜，翠綠色的藥液，緩緩流入亞瑟口中。
就在這時——
亞瑟原本放在身側的右手，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手指旁邊，那柄一直靜靜躺著的聖劍「誓約勝利之劍」，毫無徵兆地，劍身劇烈地震動起來！
劍格處那顆象徵著「誓約」的寶石，發出了前所未有的、刺目欲盲的璀璨金光！金光中，隱隱傳來一聲憤怒、悲傷、卻又無可奈何的劍鳴！
嗡——！！！
金光如同有生命般，試圖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，朝著亞里斯特的方向衝擊而來！
亞里斯特眉頭一挑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但更多是瞭然。
「真是忠誠的聖劍啊……即使主人已經虛弱到這種地步，即使被系統的力量遮掩蒙蔽了這麼久，還是能察覺到惡意嗎？」
他低聲自語，左手隨意地一揮。
一個不起眼的、仿佛由無數數據流和規則符文構成的、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淡金色光球，瞬間出現在他掌心。
那光球輕輕一顫。
一股無形的、更加浩瀚、更加詭異、仿佛能改寫現實規則的波動，瞬間擴散開來，籠罩了那柄試圖報警的聖劍「誓約勝利之劍」。
刺目的金光，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，瞬間黯淡下去，重新恢復了沉寂。劍身的震動也停止了，仿佛剛才那一切，都只是幻覺。
只有劍格處那顆寶石，偶爾還會微弱地、不甘地閃爍一下，如同風中殘燭。
「好了，礙事的小東西，安靜點。」亞里斯特瞥了聖劍一眼，語氣平淡。
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亞瑟身上。
亞瑟似乎被剛才聖劍的異動和金光刺激到，意識恢復了一絲清明。
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，碧藍的眼眸因為高燒而布滿血絲，茫然地看向眼前模糊的人影。
「……亞里……斯特？」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。
「是我，亞瑟。」亞里斯特彎下腰，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、令人安心的笑容，「感覺好點了嗎？把藥喝了，你會好起來的。」
亞瑟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、卻依舊溫和的笑臉，心裡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安心。
他點了點頭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想要配合地吞咽下口中的藥液。
就在他微微抬起頭，吞咽藥液，脖頸暴露出來的一瞬間——
亞里斯特那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，如同毒蛇出洞般，閃電般探出！
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造型奇特、通體漆黑的骨質短刀。
噗嗤！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又無比清晰的，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。
亞瑟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感覺胸口一涼，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、冰冷的劇痛，如同閃電般瞬間竄遍了他的四肢百骸！
他難以置信地緩緩低下頭。
看到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，一截漆黑的刀尖，透體而出。
滾燙的鮮血，如同噴泉般，順著那截刀尖，淚淚湧出，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「為……什……麼……」
亞瑟用盡最後的力氣，抬起頭，看向亞里斯特那張近在咫尺的、依舊掛著溫和笑容的臉。
碧藍的眼眸里，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驚、痛苦、和被最信任的同伴背叛的絕望。
亞里斯特臉上的笑容，沒有絲毫變化，甚至更加溫和、悲憫了。
他沒有回答。
只是握著刀柄的手，手腕輕輕一轉。
噗！噗！噗！
又是三刀。
精準、冷酷、毫不猶豫。
一刀刺穿了肺葉。
一刀攪碎了心室。
最後一刀，切斷了心脈。
亞瑟的瞳孔，驟然放大，然後迅速渙散。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還想說什麼，但最終，只有大股大股的、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黑紅色血液，從口中湧出。
他眼中的光芒，徹底熄滅了。
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，倒在了那骯髒、冰冷的臨時床鋪上，倒在了一片不斷蔓延開的、粘稠的血泊之中。
至死，他都沒能閉上眼睛。那雙曾經燃燒著堅定火焰的碧藍眼眸，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與凝固的震驚不解。
亞里斯特緩緩拔出了那把漆黑的短刀。刀身上，竟然沒有沾染一絲血跡，依舊漆黑如墨。
他隨手將短刀丟在一旁，看都沒再看亞瑟的屍體一眼。
他走到帳篷的一角，拿出一個水囊，慢條斯理地清洗著手上並不存在的血跡。
然後他重新走回床邊，俯視著亞瑟那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，臉上那副溫和的表情，終於徹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毫不掩飾的、居高臨下的傲慢，以及完成工作後的輕鬆。
「真是……完美的表演，完美的落幕。」
他低聲說道，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品。
「亞瑟·潘德拉貢，西之勇者，誓約勝利之劍的持有者……你確實是個稱職的勇者。正直，勇敢，重情重義，信念堅定，近乎完美的光之模板。」
「如果不是我恰好是傲慢……或許真的會把你這樣的收藏品，好好珍藏起來，慢慢欣賞，慢慢把玩。」
他伸出手指尖在亞瑟冰冷的臉頰上，輕輕拂過，如同在撫摸一件精美的瓷器。
「可惜啊……」
他收回手，直起身。
掌心一翻，那個指甲蓋大小的、由無數數據流和規則符文構成的淡金色光球，再次浮現出來，懸浮在他掌心上方，緩緩旋轉著。
「系統……呵，真是個好東西。」
亞里斯特，或者說占據了這個身體、偽裝成東之勇者的存在，看著掌心的小光球，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貪婪和讚嘆。
「不僅能完美地偽裝身份，掩蓋我身為傲慢魔王的本質，讓聖劍都無法感應到我的真身……居然還能憑空創造出一把足以以假亂真的聖劍……」
他看向自己腰間懸掛的那柄華麗的金色長劍——聖劍「黎明之光」。
劍身依舊流淌著柔和的金色光輝，散發著純正的、屬於「黎明」的聖潔氣息，任誰也無法看出，這竟然是一把徹頭徹尾的、由系統偽造出來的贗品。
「誰能想到呢？」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，「真正的東之勇者，那個叫亞里斯特·晨星的可憐蟲，在獲得這系統、拔出聖劍、意氣風發、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的第二天晚上就被我找到了。」
「然後很輕鬆地殺掉了。」
「取代了他的身份，占有了他的系統，用他的樣子，拿著偽造的聖劍，混進了勇者的隊伍里……」
「看著他們像小丑一樣，為了一個可笑的聯盟上躥下跳，為了對抗我們魔王而拼命……」
「真是……太有趣了。」
他收起那淡金色的系統光球，重新看向床上亞瑟的屍體，以及旁邊那柄已經徹底失去光芒、如同凡鐵的聖劍「誓約勝利之劍」。
「而現在又除掉了一個礙事的『光』。」
他轉過身，不再看身後的屍體和廢墟。
「北境的那個魔王同行，我很快就會找到你的……」
直徑超過百公里的巨大隕石坑如同大地上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、猙獰的傷口。
坑底是仍在緩慢流淌、冒著滾滾濃煙的暗紅色岩漿，將周圍的空氣都炙烤得扭曲變形。
坑壁則是被高溫瞬間融化、又重新凝固形成的、玻璃般的黑色熔岩。
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、臭氧、以及濃得化不開的焦糊血肉的味道。
原本宏偉的城堡、林立的帳篷、飄揚的旗幟，此刻全部消失不見，連一絲殘骸都找不到。
只有一些僥倖處於隕石雨邊緣地帶、或者被衝擊波掀飛到幾十公里外的殘破營地和扭曲的鋼鐵殘骸，證明著這裡曾經存在著一個名為曙光聯盟的軍事組織。
哀嚎聲，哭喊聲，祈禱聲，在這片人間煉獄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，微弱而絕望。
光明教會的神官和牧師們，是第一批反應過來、投入救援的隊伍。
他們頂著輻射和毒氣，在廢墟和屍體間艱難穿行，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倖存者。
聖光術的光芒在焦黑的土地上星星點點地亮起，但相比那幾乎無邊無際的死亡地帶，這點光芒顯得如此微弱。
光明聖女塞西莉亞，是在隕石墜落的第一時間，就被幾名忠心耿耿的聖殿騎士拼死護在身下，用生命和聖光構築的屏障，才勉強扛過了第一波最致命的衝擊。
但她自身也因為承受了巨大的魔力反噬和信仰衝擊，靈魂受創，陷入了深度昏迷，被緊急傳送回了教會的核心治療所。
聯盟的幾位核心勇者，情況也一個比一個糟糕。
西之勇者亞瑟，在最危急的時刻，試圖用聖劍「誓約勝利之劍」的力量構築防禦，結果聖劍的光芒在無窮無盡的隕石撞擊下被硬生生擊潰。
他本人被一塊炸裂的隕石碎片擊穿了左肩，傷口深可見骨，還被爆炸的衝擊波震斷了三根肋骨，內臟出血，此刻正躺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熔岩板上，臉色煞白如紙，碧藍的眼眸因為失血和劇痛而有些渙散，但仍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精靈勇者星葉公主，依靠精靈族對自然的親和力，在最後關頭勉強召喚了周圍殘存的植物根系，構築了一道簡陋的屏障，但她自身魔力也在瞬間被抽乾，精神力透支，額頭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一道猙獰的口子，鮮血染紅了她銀白的半邊臉頰。
她翠綠的眼眸里充滿了疲憊和後怕，拄著那柄已經出現細微裂痕的聖劍「森林之歌」，勉強站立著。
獸人勇者格羅姆，這個皮糙肉厚的獸人勇士，是受傷最輕的一個。
他靠著狂暴的獸人戰吼和聖劍「先祖之怒」的庇護，硬頂著衝擊波，只是被掀飛出去摔斷了一條胳膊，身上多了幾十道被高溫氣流和碎石割開的傷口，看起來鮮血淋漓，但都是皮外傷。
此刻他正像一頭受傷的野獸，低吼著，用還能動的那隻手，試圖從廢墟里刨出幾個被埋住的獸人戰士。
而聯盟的主導者東之勇者亞里斯特·晨星，此刻正站在一塊較高的、尚且完整的巨石上，俯瞰著這片慘狀。
他身上的那套華麗鎧甲已經變得坑坑窪窪，布滿焦痕，臉上也帶著塵土和擦傷，但那雙碧藍的眼眸里，卻平靜得可怕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光芒。
他掃視著下方那些如同螻蟻般掙扎、哀嚎的倖存者，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深不見底的隕石坑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。
「真是漂亮的煙花。」他低聲自語，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然後他深吸一口氣，臉上瞬間切換成了悲痛、焦急、但又充滿堅定領袖氣質的神情。
「所有人！不要亂！」他的聲音通過某種擴音魔法，清晰地在焦土上空響起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能安撫人心的力量，「救治傷員！搜尋倖存者！清點損失！快！」
「光明教會的兄弟們，請優先救治重傷員！」
「精靈族的兄弟姐妹，麻煩你們用自然魔法淨化空氣和水源！」
「獸人的勇士們，請協助清理道路，搭建臨時庇護所！」
「帝國的士兵們，維持秩序，防止騷亂！」
一道道指令從他口中清晰、迅速地發出，有條不紊，仿佛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，只是演習中一次意外的事故。
在他的指揮下，原本混亂、絕望的場面，竟然真的漸漸有了一絲秩序。
殘存的聯盟成員們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，開始按照他的命令行動起來。
……
一天的時間，就在這種緊張、疲憊、伴隨著死亡氣息的救援中，緩慢而沉重地過去了。
夜幕再次降臨。
焦土之上，燃起了一堆堆用廢墟木材和魔法火焰點燃的篝火。
倖存的戰士們圍坐在火堆旁，沉默地處理著傷口，啃著干硬的口糧。
空氣中，除了焦糊味，還多了濃重的血腥和藥草氣息。
一處用破損的帳篷和熔岩塊勉強搭起來的簡陋指揮部里。
亞瑟、星葉、格羅姆，以及亞里斯特，圍坐在一個小小的火堆旁。
亞瑟靠在一面傾斜的牆壁上，臉色依舊蒼白，左肩的傷口被簡單地包紮著，但紗布上已經隱隱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。
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水，小口地啜飲著，試圖用這點溫度驅散身體的寒冷和虛弱。
星葉坐在他對面，額頭的傷口已經處理過，纏上了乾淨的紗布，但精神依舊萎靡，翠綠的眼眸里倒映著跳動的火焰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。
格羅姆則直接坐在地上，那條斷掉的胳膊被用樹枝和獸皮草草固定著，另一隻手抓著一大塊烤得半生不熟的肉，惡狠狠地撕咬著，仿佛在發泄心中的怒火和恐懼。
亞里斯特坐在主位，他面前也放著一杯水，但他沒怎么喝，只是靜靜地看著跳躍的火苗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和疲憊。
「今天辛苦了。」亞里斯特打破了沉默，聲音有些沙啞，「傷亡統計初步出來了，能戰鬥的人員，損失超過七成，物資幾乎全毀。」
他頓了頓，抬起頭看向其他三人。
「但我們還活著，聯盟還在，只要人還在，希望就在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煽動力。
亞瑟點了點頭，碧藍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。
「嗯，我們不能倒下。皇都的仇，還有今天這筆血債，必須向魔族，向那個施放魔法的人，討回來！」
星葉也抬起頭，翠綠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決絕。
「精靈族會繼續支持聯盟，我會立刻聯繫族內，請求更多的支援和物資。」
格羅姆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，含糊不清地說道。
「俺們獸人也是！這口氣，俺咽不下！」
亞里斯特看著他們，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、帶著讚許的笑容。
「好，有你們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他拿起面前的水壺，給亞瑟的杯子裡又添了點熱水。
「亞瑟，你傷得最重，多喝點熱水。」
「星葉，格羅姆，你們也早點休息，保存體力，明天還有更多事情要做。」
亞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，端起那杯新添的熱水，慢慢喝了起來。
星葉和格羅姆也點了點頭，各自找了個稍微舒適點的角落，靠著牆壁，閉上了眼睛。
一天的極限救援和死裡逃生，讓他們的精神和身體都達到了極限，很快就陷入了沉睡。
只有亞瑟因為傷口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，睡得並不安穩，時不時會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亞里斯特坐在火堆旁，沒有睡。他碧藍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，閃爍著一種幽深、冰冷的光芒。
他靜靜地看著亞瑟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緊皺著眉頭的、堅毅而年輕的臉龐，嘴角掛著一絲邪笑。
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，極其輕微地，彈動了一下。
一絲無色無味、幾乎無法被任何常規手段檢測到的、奇異的能量，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空氣中，然後被亞瑟那因為疼痛而不自覺微微張開的嘴唇，吸入了一點點。
……
第二天。
亞瑟的情況，比預想的要糟糕得多。
原本經過簡單的治療和聖光術的加持，他肩上的傷口應該開始有癒合的趨勢。
但此刻那傷口非但沒有癒合，反而開始紅腫、發炎，甚至流出了黃綠色的膿液，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腥臭味。
他整個人也發起了高燒，意識時而清醒，時而模糊，嘴裡不斷地說著胡話。
「皇都……魔族……教皇冕下……」
「……不能倒下……」
「誓約……勝利……」
星葉和格羅姆都焦急地圍在他身邊，嘗試用自然魔法和薩滿巫術為他治療，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那傷口仿佛被某種邪惡的力量侵蝕，頑強地抵抗著一切正面的治療能量。
「怎麼會這樣……」星葉的俏臉上布滿了焦慮，「昨天明明還好好的……」
「是不是傷口裡有隕石的碎片或者中了什麼邪門的詛咒？」格羅姆急躁地抓了抓頭髮。
這時，亞里斯特從外面走了進來，他手裡拿著一瓶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翠綠色藥劑。
「這是教會那邊剛剛送來的淨化藥劑，應該能壓制他傷口的惡化。」亞里斯特將藥劑遞給星葉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凝重。
「我試過聖光術，效果不大。」星葉接過藥劑，眉頭緊鎖。
「先試試這個。」亞里斯特語氣沉穩，「另外，星葉，格羅姆，你們也傷得不輕，尤其是格羅姆，你的胳膊需要更專業的治療。這裡交給我，你們先回精靈之森和部落，好好休整，把傷養好。聯盟現在遭受重創，更需要你們儘快恢復戰力。」
他看向兩人，眼神誠懇。
「等你們恢復了，再帶著援軍回來，到時候我們一起為今天死去的兄弟們，討回公道！」
星葉和格羅姆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。
他們確實傷得不輕，尤其是格羅姆，斷臂如果得不到及時救治，很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殘疾。
而且繼續留在這裡，也幫不上什麼大忙，還可能成為累贅。
「可是，亞瑟他……」星葉看向病床上氣息微弱的亞瑟。
「放心，我會照顧好他。」亞里斯特拍了拍胸脯，語氣篤定，「以我東之勇者的名義起誓。我會用盡一切辦法，保住他的命。等你們回來，看到的一定是一個活蹦亂跳的亞瑟。」
他的語氣充滿自信，眼神真誠，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。
星葉和格羅姆最終還是被他說動了。
他們也知道，亞里斯特的實力深不可測，手段也多，或許真的有辦法救亞瑟。
「那就拜託你了，亞里斯特閣下。」星葉鄭重地行了一個精靈禮。
「俺的兄弟就交給你了！」格羅姆用力拍了拍亞里斯特的肩膀，差點把他拍個趔趄。
兩人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亞瑟，這才轉身離去，帶著殘存的、還能行動的精靈和獸人戰士，朝著各自領地的方向，艱難地撤離了這片焦土。
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廢墟的盡頭，亞里斯特臉上那溫和擔憂的表情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，換上了一副冰冷、漠然、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。
他轉身走回那個簡陋的、充當臨時病房的帳篷。
帳篷里，只剩下他和昏迷不醒的亞瑟。
夕陽的餘暉，透過帳篷破開的縫隙，在地面上投下幾道血紅的光斑。
亞里斯特走到亞瑟的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亞瑟似乎因為高燒，身體微微顫抖著，嘴唇乾裂，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麼。
亞里斯特伸出手，手指在亞瑟那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上，輕輕划過。
「真是一副好皮囊，堅毅，正直，純粹……完美得讓人想毀掉。」
他低聲說著，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然後他拿起旁邊那瓶淨化藥劑，拔掉塞子，湊到亞瑟嘴邊。
「來，亞瑟，喝藥了。喝了藥，就好了。」
他的聲音溫柔得詭異。
亞瑟似乎感覺到有東西靠近，艱難地、本能地，微微張開了嘴。
亞里斯特將藥瓶傾斜，翠綠色的藥液，緩緩流入亞瑟口中。
就在這時——
亞瑟原本放在身側的右手，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手指旁邊，那柄一直靜靜躺著的聖劍「誓約勝利之劍」，毫無徵兆地，劍身劇烈地震動起來！
劍格處那顆象徵著「誓約」的寶石，發出了前所未有的、刺目欲盲的璀璨金光！金光中，隱隱傳來一聲憤怒、悲傷、卻又無可奈何的劍鳴！
嗡——！！！
金光如同有生命般，試圖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，朝著亞里斯特的方向衝擊而來！
亞里斯特眉頭一挑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但更多是瞭然。
「真是忠誠的聖劍啊……即使主人已經虛弱到這種地步，即使被系統的力量遮掩蒙蔽了這麼久，還是能察覺到惡意嗎？」
他低聲自語，左手隨意地一揮。
一個不起眼的、仿佛由無數數據流和規則符文構成的、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淡金色光球，瞬間出現在他掌心。
那光球輕輕一顫。
一股無形的、更加浩瀚、更加詭異、仿佛能改寫現實規則的波動，瞬間擴散開來，籠罩了那柄試圖報警的聖劍「誓約勝利之劍」。
刺目的金光，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，瞬間黯淡下去，重新恢復了沉寂。劍身的震動也停止了，仿佛剛才那一切，都只是幻覺。
只有劍格處那顆寶石，偶爾還會微弱地、不甘地閃爍一下，如同風中殘燭。
「好了，礙事的小東西，安靜點。」亞里斯特瞥了聖劍一眼，語氣平淡。
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亞瑟身上。
亞瑟似乎被剛才聖劍的異動和金光刺激到，意識恢復了一絲清明。
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，碧藍的眼眸因為高燒而布滿血絲，茫然地看向眼前模糊的人影。
「……亞里……斯特？」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。
「是我，亞瑟。」亞里斯特彎下腰，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、令人安心的笑容，「感覺好點了嗎？把藥喝了，你會好起來的。」
亞瑟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、卻依舊溫和的笑臉，心裡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安心。
他點了點頭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想要配合地吞咽下口中的藥液。
就在他微微抬起頭，吞咽藥液，脖頸暴露出來的一瞬間——
亞里斯特那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，如同毒蛇出洞般，閃電般探出！
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造型奇特、通體漆黑的骨質短刀。
噗嗤！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又無比清晰的，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。
亞瑟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感覺胸口一涼，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、冰冷的劇痛，如同閃電般瞬間竄遍了他的四肢百骸！
他難以置信地緩緩低下頭。
看到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，一截漆黑的刀尖，透體而出。
滾燙的鮮血，如同噴泉般，順著那截刀尖，淚淚湧出，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「為……什……麼……」
亞瑟用盡最後的力氣，抬起頭，看向亞里斯特那張近在咫尺的、依舊掛著溫和笑容的臉。
碧藍的眼眸里，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驚、痛苦、和被最信任的同伴背叛的絕望。
亞里斯特臉上的笑容，沒有絲毫變化，甚至更加溫和、悲憫了。
他沒有回答。
只是握著刀柄的手，手腕輕輕一轉。
噗！噗！噗！
又是三刀。
精準、冷酷、毫不猶豫。
一刀刺穿了肺葉。
一刀攪碎了心室。
最後一刀，切斷了心脈。
亞瑟的瞳孔，驟然放大，然後迅速渙散。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還想說什麼，但最終，只有大股大股的、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黑紅色血液，從口中湧出。
他眼中的光芒，徹底熄滅了。
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，倒在了那骯髒、冰冷的臨時床鋪上，倒在了一片不斷蔓延開的、粘稠的血泊之中。
至死，他都沒能閉上眼睛。那雙曾經燃燒著堅定火焰的碧藍眼眸，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與凝固的震驚不解。
亞里斯特緩緩拔出了那把漆黑的短刀。刀身上，竟然沒有沾染一絲血跡，依舊漆黑如墨。
他隨手將短刀丟在一旁，看都沒再看亞瑟的屍體一眼。
他走到帳篷的一角，拿出一個水囊，慢條斯理地清洗著手上並不存在的血跡。
然後他重新走回床邊，俯視著亞瑟那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，臉上那副溫和的表情，終於徹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毫不掩飾的、居高臨下的傲慢，以及完成工作後的輕鬆。
「真是……完美的表演，完美的落幕。」
他低聲說道，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品。
「亞瑟·潘德拉貢，西之勇者，誓約勝利之劍的持有者……你確實是個稱職的勇者。正直，勇敢，重情重義，信念堅定，近乎完美的光之模板。」
「如果不是我恰好是傲慢……或許真的會把你這樣的收藏品，好好珍藏起來，慢慢欣賞，慢慢把玩。」
他伸出手指尖在亞瑟冰冷的臉頰上，輕輕拂過，如同在撫摸一件精美的瓷器。
「可惜啊……」
他收回手，直起身。
掌心一翻，那個指甲蓋大小的、由無數數據流和規則符文構成的淡金色光球，再次浮現出來，懸浮在他掌心上方，緩緩旋轉著。
「系統……呵，真是個好東西。」
亞里斯特，或者說占據了這個身體、偽裝成東之勇者的存在，看著掌心的小光球，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貪婪和讚嘆。
「不僅能完美地偽裝身份，掩蓋我身為傲慢魔王的本質，讓聖劍都無法感應到我的真身……居然還能憑空創造出一把足以以假亂真的聖劍……」
他看向自己腰間懸掛的那柄華麗的金色長劍——聖劍「黎明之光」。
劍身依舊流淌著柔和的金色光輝，散發著純正的、屬於「黎明」的聖潔氣息，任誰也無法看出，這竟然是一把徹頭徹尾的、由系統偽造出來的贗品。
「誰能想到呢？」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，「真正的東之勇者，那個叫亞里斯特·晨星的可憐蟲，在獲得這系統、拔出聖劍、意氣風發、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的第二天晚上就被我找到了。」
「然後很輕鬆地殺掉了。」
「取代了他的身份，占有了他的系統，用他的樣子，拿著偽造的聖劍，混進了勇者的隊伍里……」
「看著他們像小丑一樣，為了一個可笑的聯盟上躥下跳，為了對抗我們魔王而拼命……」
「真是……太有趣了。」
他收起那淡金色的系統光球，重新看向床上亞瑟的屍體，以及旁邊那柄已經徹底失去光芒、如同凡鐵的聖劍「誓約勝利之劍」。
「而現在又除掉了一個礙事的『光』。」
他轉過身，不再看身後的屍體和廢墟。
「北境的那個魔王同行，我很快就會找到你的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