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莉莉絲的覺醒
時間，過去了半個月。
慈悲山脈那座發生過激戰的山谷，已經恢復了平靜或者說是死寂。
湖水依舊清澈，倒映著藍天白雲。湖心的巨石和聖劍也依舊矗立，仿佛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從未發生過。
只是山谷四周留下了許多無法抹去的痕跡——崩裂的山石，焦黑的土地，大片被摧毀的草木，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、尚未完全消散的狂暴能量餘韻。
四位勇者在擊敗影龍、逼退那隻詭異烏鴉後，曾嘗試靠近聖劍慈悲。
亞里斯特第一個上前。他走到湖邊，踏水而行，來到巨石前，伸手握住了聖劍的劍柄。
聖劍毫無反應。
沒有光芒，沒有共鳴，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力量反饋。
仿佛他握著的只是一塊冰冷的、造型奇特的金屬。
亞里斯特皺了皺眉，加大了力量，試圖將其拔出。
聖劍紋絲不動。
他又嘗試注入聖光，念誦禱文，甚至動用了系統提供的一些特殊手段。
聖劍依舊毫無動靜，甚至隱隱傳來一絲排斥之意。
「看來這把劍不歡迎我。」亞里斯特鬆開手，臉上倒是沒什麼失望，反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，「也是，畢竟慈悲這詞，跟我這種人，大概不怎麼搭。」
亞瑟第二個上前。他神色肅穆，以標準的騎士禮節向聖劍行了一禮，然後才鄭重地伸出手。
他握住了劍柄。
這一次聖劍微微亮了一下，淡金色的光芒閃爍了一瞬，仿佛在審視與感應。
但很快光芒就熄滅了，聖劍依舊安靜地插在石中，沒有認可也沒有排斥，只是沉默。
亞瑟能感覺到，聖劍對他沒有惡感，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認同，但這種認同還遠遠達不到讓它回應的程度。
「我的心中，充滿了仇恨和怒火。」亞瑟低聲自語，碧藍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痛苦，「這樣的我，確實不配執掌慈悲。」
他鬆開手退後一步，向聖劍再次躬身行禮，然後轉身離開。
星葉公主第三個嘗試。
她翠綠的眼眸清澈寧靜，身上散發著濃郁而純粹的自然與生命氣息。
她相信以精靈族崇尚自然、守護平衡的理念，應該能得到聖劍的認可。
她的手握住了劍柄。
聖劍亮起了比剛才更明亮、更柔和的光芒，甚至主動傳遞過來一絲溫和的暖意。
但也僅僅如此，光芒持續了幾息，便緩緩消散。聖劍依然沒有離開巨石的意思。
「我的心中，有守護森林和族人的堅定，有對抗黑暗的決心，但……」星葉公主輕嘆一聲，收回了手，「或許我還缺少了那份能包容一切苦難，撫平一切傷痕的真正的慈悲之心。」
她搖了搖頭，也退開了。
最後是格羅姆。獸人勇者根本沒抱什麼希望，他只是粗魯地上前，大手一把握住劍柄，用力一拔——
聖劍連光都沒亮一下，紋絲不動，甚至傳來一股柔和但堅定的反震力，將格羅姆震得後退了兩步。
「哼！沒勁！」格羅姆啐了一口，扛著戰斧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四位勇者無人能拔出聖劍慈悲，他們又在山谷附近搜尋，等待了幾天希望能找到那個被傳送走的、疑似與魔族有關的女孩或者那隻詭異烏鴉的線索，但一無所獲。
最終他們只能帶著遺憾和更多的疑問，離開了慈悲山脈，繼續他們對抗魔族的旅程。
山谷，重新歸於寂靜。
只有聖劍，日復一日，靜靜地等待著那個能真正得到它認可的人。
……
莉莉絲、小莓、小葉，在深山老林里躲了整整半個月。
那天被傳送捲軸送走，她出現在距離慈悲山脈百里外的一處荒涼河谷。從最初的茫然呆滯到後來的撕心裂肺的痛苦，再到麻木，最後是死寂。
小莓和小葉在一天後找到了她。
兩人身上都帶著傷，是拼命擺脫追兵留下的。
她們什麼也沒說，只是默默地守護在她身邊，為她處理傷口，找食物，搭建臨時的庇護所。
莉莉絲不說話，不哭也不鬧。
她就那麼呆呆地坐著，紫水晶般的眼眸空洞洞的，仿佛魂都丟了。
小莓和小葉急得不行，但無論怎麼安慰，怎麼勸說，莉莉絲都毫無反應。
直到三天後，莉莉絲才沙啞著嗓子，問了一句。
「導師怎麼樣了？」
小莓和小葉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和悲痛。
她們當時拼死突圍，只看到漫天的魔法光芒和勇者們圍攻影龍的身影，最後影龍倒下，然後就再也沒有感應到影導師的氣息了。
「……我們離開時，影大人還在戰鬥。」小莓最終選擇了保守的說法，但聲音里的哽咽出賣了她。
莉莉絲閉上了眼睛，身體微微顫抖。她沒有再問。
又過了兩天，莉莉絲忽然開始吃東西，雖然吃得很少。她也開始主動觀察周圍，辨認方向。
「我們要回去。」她說，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「回哪裡？」小葉問。
「慈悲山脈。」莉莉絲說，「導師說過，那是他的計劃，我要替他完成。」
小莓和小葉想勸，說那裡現在肯定被勇者占據了，太危險。但看著莉莉絲眼中那死寂深處重新燃起的一點、近乎執拗的光芒，她們知道勸不住的。
於是她們小心翼翼地朝著慈悲山脈的方向移動。
不敢走大路，專挑最難走的山路、密林。
走走停停，躲躲藏藏，花了十幾天，才終於接近了山脈邊緣。
她們打探到消息，四位勇者在山谷大戰後，似乎嘗試拔取聖劍，但都沒有成功。
之後他們似乎因為什麼事情發生了分歧，東之勇者亞里斯特帶著獸人勇者格羅姆先行離開了，西之勇者亞瑟和精靈勇者星葉則帶著一些人手，在山谷附近搜索了一段時間，似乎想尋找莉莉絲的下落，但一無所獲。
幾天前，他們也離開了，據說前往南方的欲望平原，調查其他魔王的蹤跡。
山谷暫時無人看守。
得到這個消息，莉莉絲沒有任何猶豫，立刻帶著小莓和小葉，以最快的速度，重新進入了慈悲山脈。
又是兩天的艱難跋涉，她們終於再次來到了那個山谷。
和半個月前相比，山谷徹底變了樣。
原本寧靜澄澈的小湖，現在水色渾濁，岸邊到處都是戰鬥留下的坑洞、焦痕和碎裂的岩石。
湖心那塊潔白如玉的巨石依舊矗立，但上面布滿了裂痕。
聖劍慈悲斜插在石中，劍身黯淡仿佛蒙塵。
而在湖邊的一塊空地上，一堆不起眼的、深紫色的灰燼，靜靜躺在那裡。
灰燼中，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其微弱、隨時會消散的暗紫色光點。
那是影鴉最後留下的痕跡。
看到那堆灰燼的瞬間，莉莉絲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，臉色煞白如紙。她踉蹌著，一步步走過去，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走到灰燼前，她緩緩跪了下來，伸出顫抖的手，想要觸碰，卻又停在半空，不敢落下。
紫水晶般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點微弱的暗紫色光點，仿佛想從中看到那隻總是平靜地、帶著一絲無奈教導她的黑色烏鴉的影子。
「導師……」
她低聲喚道，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沒有回應。
只有山風吹過灰燼，揚起幾縷塵埃。
「導師……」
她又喚了一聲，聲音裡帶上了哭腔。
依舊沒有回應。
那點暗紫色的光點，仿佛耗盡了最後的力量，閃爍了一下，徹底熄滅了。
仿佛最後一點念想，也隨著這光芒的熄滅，徹底斷絕了。
「啊——！！！」
莉莉絲猛地仰起頭，發出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！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痛、絕望、怨恨和不甘，如同受傷的幼獸最後的哀鳴，又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的咆哮！
隨著她的尖嘯，一股漆黑如墨、充滿不祥與扭曲欲望的魔力，毫無徵兆地從她瘦小的身軀中爆發出來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轟然席捲向四面八方！
轟——！！！
強大的魔力衝擊將周圍的地面震出道道裂痕，小莓和小葉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推得連連後退，臉上充滿了駭然。
聖階！
而且是極為純粹的、屬於原罪的聖階氣息！
莉莉絲大人的魔王印記覺醒了！
漆黑的魔力在莉莉絲周身瘋狂涌動、旋轉，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。
她深紫色的長髮無風自動，發梢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。
紫水晶般的眼眸深處，一點妖異的猩紅光芒緩緩亮起，原本清澈天真的眼神，此刻被痛苦、瘋狂、以及一種冰冷的、俯瞰眾生的漠然所取代。
半個月的壓抑，半個月的煎熬，半個月的絕望，在看到導師遺骸的瞬間，如同最後一根稻草，壓垮了她心中最後一道防線，也徹底點燃了沉睡在她血脈深處的、屬於色慾原罪的狂暴力量。
她緩緩站起身，周身纏繞著漆黑的魔力，一步步朝著湖心走去。
所過之處，湖水自動分開，形成一條乾燥的道路。
她走到聖劍「慈悲」前，停下腳步。看著眼前這柄導師心心念念、甚至為此付出生命的聖劍，她眼中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。
最終她伸出雙手，堅定地，握住了那溫潤的劍柄。
「導師的遺志……我會繼承的。」
她低聲說著，仿佛在對自己，也仿佛在對眼前這柄劍承諾。
然後，用力。
聖劍紋絲不動。
劍身微微顫抖了一下，一股柔和卻堅定的力量傳來，仿佛在拒絕，在審視。
一個古老、空靈、仿佛由無數聲音糅合而成的意念，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。
「汝之心，尚不足承載慈悲之重。」
不夠格。
簡單的三個字，卻像最鋒利的刀子，再次刺穿了莉莉絲剛剛麻木的心。
她微微一怔，隨即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慘澹到極點的笑容。
不夠格？
那什麼樣的人才夠格？
高貴的貴族？他們只會高高在上，壓迫剝削，視平民如草芥。
正義的勇者？他們口口聲聲光明，卻圍攻導師至死，甚至可能就是他口中的同行下的殺手。
命運選定之人？命運又算什麼？憑什麼由它來決定誰夠格，誰不夠格？
全都是狗屁！
「為什麼……」
她低聲問，聲音嘶啞。
「為什麼貴族可以高高在上，肆意壓迫平民，卻無人制裁？」
「為什麼勇者就可以象徵光明，以正義之名，隨意裁決所有人的生死？」
「為什麼導師那麼好的人……只想教導我向善，只想完成計劃……卻要被那樣對待……」
「為什麼……這個世界……如此的殘忍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大，最後幾乎是在嘶吼。握著劍柄的雙手，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「你不是……慈悲聖劍嗎？」
她抬起頭，猩紅與紫色交織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的聖劍，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，混合著臉上的塵土，流下道道污痕。
「你告訴我……這個世界……到底哪裡慈悲了？！」
「回答我啊——！！！」
她瘋狂地搖晃著劍柄，甚至不再試圖以心溝通，而是用最蠻橫、最直接的方式，想要將這把劍硬生生從石頭裡拔出來！
哪怕雙手被劍柄的反震力震得鮮血淋漓，哪怕體內的魔力因為對抗聖劍的力量而劇烈翻騰，她也不管不顧！
拔出來！
一定要拔出來！
這是導師的計劃！這是導師用命換來的機會！
憑什麼我不夠格？！憑什麼？！
「回答我——！！！」
她嘶吼著，眼淚混合著鮮血，滴落在劍柄上，又順著劍身滑落，在潔白的劍身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。
聖劍顫抖得更厲害了。
那古老的意念再次響起，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波動。
「縱使此世如此，汝……又能如何？」
你能怎樣？
你一個剛剛覺醒、力量都未穩固的小小魔王，一個被命運拋棄、被世界傷害的孤女，你又能改變什麼？
莉莉絲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，看著劍身上倒映出的、自己那雙充滿淚水、血絲和瘋狂的猩紫眼眸。
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，眼眶紅腫。
沉默。
山谷中只剩下風聲，和她壓抑的抽泣聲。
許久，許久。
她緩緩抬起頭。
臉上淚痕未乾，眼中依舊布滿血絲。
但那份瘋狂，卻漸漸沉澱下去，化為一種更深沉、更冰冷、也更決絕的東西。
「我……」
她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。
「我想要改變這一切。」
她看著聖劍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我想要改變這個殘忍的世界。」
「我想要實現影導師的心愿。」
「我想要……」
她的聲音顫抖起來，帶著哭腔，卻又無比清晰。
「我想要一個……弱者不會被隨意踐踏，善良不會被辜負，努力不會被嘲笑的……世界。」
「我想要一個……導師那樣的人，可以安心地教導學生，可以悠閒地曬太陽，可以不用算計、不用提防、不用付出生命去爭取一點希望的世界！」
「我想要一個……真正的，慈悲的，世界！」
「所以……」
她鬆開一隻手，用那隻鮮血淋漓的手，輕輕撫摸著冰冷的劍身，仿佛在撫摸一個遙不可及的夢。
「求求你……」
淚水再次決堤，她卻不再嘶吼，只是用最卑微、最懇切的語氣，泣不成聲地哀求。
「幫幫我吧……」
「你不是……慈悲的聖劍嗎？」
「幫幫我……改變這個世界……好不好？」
「求求你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只剩下壓抑的嗚咽。
但她的手，卻再次緊緊握住了劍柄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為了蠻力拔出。
而是……請求。
以一個被世界傷害、卻依舊渴望改變世界的、渺小生靈的身份，發出的，最虔誠的請求。
聖劍「慈悲」，沉默了。
劍身上的光芒，微微閃爍。
那顆淡金色的寶石，仿佛感應到了什麼，開始散發出越來越明亮、越來越柔和的光芒。
光芒溫暖，純淨，帶著一種浩瀚的、包容一切的慈悲之意。
它感受到了。
感受到了這個女孩心中那滔天的怨恨、痛苦、瘋狂和毀滅的欲望，那些屬於原罪的黑暗力量。
但也感受到了，在那黑暗的最深處，那一點點微弱卻從未熄滅的……光。
對弱者的同情，對不公的憤怒，對逝者的眷戀，對美好的渴望，以及那份想要改變世界、哪怕自己已身處黑暗，也願為他人點一盞燈的、最純粹的「慈悲」之心。
聖劍「慈悲」，從不拒絕任何一顆真正需要幫助、並願意為之付出的心。
無論那顆心，屬於勇者，還是魔王。
無論那顆心，此刻是光明，還是黑暗。
它認可的，是「心」的本質。
是那份「願世界變得更好」的願望。
哪怕這份願望，包裹在仇恨和痛苦的外衣之下。
哪怕實現這份願望的手段，可能與「光明」背道而馳。
嗡——！！！
聖劍「慈悲」，發出了前所未有的、清越悠揚的劍鳴！
淡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，將整個山谷映照得一片輝煌！湖心的巨石轟然崩碎，聖劍脫離束縛，緩緩升起，懸浮在莉莉絲面前。
劍身不再黯淡，而是流轉著溫潤如玉、卻又蘊含著浩瀚神威的光芒。那顆淡金色的寶石，如同慈悲的眼眸，靜靜地「注視」著莉莉絲。
然後，聖劍緩緩落下。
劍柄，主動地，輕輕地，落在了莉莉絲那鮮血淋漓、卻堅定伸出的手中。
入手溫潤，仿佛有生命般，與她體內的魔力、與她心中的執念，產生了完美無瑕的共鳴。
一股龐大、純淨、充滿生命與守護力量的暖流，順著劍柄湧入她的體內，瞬間撫平了她暴走的魔力，治癒了她手上的傷口，也讓她躁動瘋狂的心，緩緩平靜下來。
力量。
前所未有的、強大而溫暖的力量，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聖階中期，聖階後期……一路攀升，直到觸摸到聖階巔峰的門檻，才緩緩停下。
與此同時，一股關於慈悲的法則和知識與她那屬於色慾原罪的傳承，產生了奇異的交融與碰撞。
光明與黑暗，慈悲與原罪，守護與欲望……
兩種截然相反、卻又在某個奇特的層面上產生共鳴的力量，在她體內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。
莉莉絲握緊聖劍，緩緩閉上眼睛。
當她再次睜開時，眼中的猩紅已經褪去，重新變回深邃的紫水晶色，但那份清澈天真，卻已消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歷經劫難、看透世情後的沉靜，以及沉靜之下，那冰冷堅定、不容動搖的決心。
嘴角，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帶著悲憫與冷意的弧度。
天真善良、渴望成為勇者的莉莉絲，已經死在了半個月前，那個導師為她擋下所有攻擊、將她送走的午後。
死在看到導師遺骸、仰天尖嘯的那一刻。
死在握住聖劍、淚流滿面祈求幫助的瞬間。
活下來的，是手握慈悲聖劍、身負色慾原罪、誓要改變這個殘忍世界的……
眾魔之王——
莉莉絲。
「導師……」
她低聲呢喃，握緊了手中溫潤的聖劍，紫眸望向北方，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，看到那片冰封的土地。
「您的計劃，您的願望，莉莉絲會替您實現的。」
「以這把劍，以這份力量，以我這屬於魔王的心。」
「這個不慈悲的世界……」
「就由我……」
「來為它帶來……黎明。」
她轉身，看向岸邊早已跪伏在地、激動得渾身顫抖的小莓和小葉。
「走吧。」
她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回欲望平原。」
「是時候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，那些自詡正義的勇者，還有這滿目瘡痍的世界……」
「聽聽我們的聲音了。」
她邁步踏水而行，走向岸邊。
手中聖劍「慈悲」，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而聖潔的光芒，卻莫名地，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、屬於深淵的寒意。
小莓和小葉連忙起身，恭敬地跟在她身後，眼神里充滿了狂熱與敬畏。
她們知道，一個時代結束了，而另一個更加混亂、更加瘋狂、也更加有趣的至暗時代即將降臨。
慈悲山脈那座發生過激戰的山谷，已經恢復了平靜或者說是死寂。
湖水依舊清澈，倒映著藍天白雲。湖心的巨石和聖劍也依舊矗立，仿佛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從未發生過。
只是山谷四周留下了許多無法抹去的痕跡——崩裂的山石，焦黑的土地，大片被摧毀的草木，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、尚未完全消散的狂暴能量餘韻。
四位勇者在擊敗影龍、逼退那隻詭異烏鴉後，曾嘗試靠近聖劍慈悲。
亞里斯特第一個上前。他走到湖邊，踏水而行，來到巨石前，伸手握住了聖劍的劍柄。
聖劍毫無反應。
沒有光芒，沒有共鳴，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力量反饋。
仿佛他握著的只是一塊冰冷的、造型奇特的金屬。
亞里斯特皺了皺眉，加大了力量，試圖將其拔出。
聖劍紋絲不動。
他又嘗試注入聖光，念誦禱文，甚至動用了系統提供的一些特殊手段。
聖劍依舊毫無動靜，甚至隱隱傳來一絲排斥之意。
「看來這把劍不歡迎我。」亞里斯特鬆開手，臉上倒是沒什麼失望，反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，「也是，畢竟慈悲這詞，跟我這種人，大概不怎麼搭。」
亞瑟第二個上前。他神色肅穆，以標準的騎士禮節向聖劍行了一禮，然後才鄭重地伸出手。
他握住了劍柄。
這一次聖劍微微亮了一下，淡金色的光芒閃爍了一瞬，仿佛在審視與感應。
但很快光芒就熄滅了，聖劍依舊安靜地插在石中，沒有認可也沒有排斥，只是沉默。
亞瑟能感覺到，聖劍對他沒有惡感，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認同，但這種認同還遠遠達不到讓它回應的程度。
「我的心中，充滿了仇恨和怒火。」亞瑟低聲自語，碧藍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痛苦，「這樣的我，確實不配執掌慈悲。」
他鬆開手退後一步，向聖劍再次躬身行禮，然後轉身離開。
星葉公主第三個嘗試。
她翠綠的眼眸清澈寧靜，身上散發著濃郁而純粹的自然與生命氣息。
她相信以精靈族崇尚自然、守護平衡的理念，應該能得到聖劍的認可。
她的手握住了劍柄。
聖劍亮起了比剛才更明亮、更柔和的光芒，甚至主動傳遞過來一絲溫和的暖意。
但也僅僅如此，光芒持續了幾息，便緩緩消散。聖劍依然沒有離開巨石的意思。
「我的心中，有守護森林和族人的堅定，有對抗黑暗的決心，但……」星葉公主輕嘆一聲，收回了手，「或許我還缺少了那份能包容一切苦難，撫平一切傷痕的真正的慈悲之心。」
她搖了搖頭，也退開了。
最後是格羅姆。獸人勇者根本沒抱什麼希望，他只是粗魯地上前，大手一把握住劍柄，用力一拔——
聖劍連光都沒亮一下，紋絲不動，甚至傳來一股柔和但堅定的反震力，將格羅姆震得後退了兩步。
「哼！沒勁！」格羅姆啐了一口，扛著戰斧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四位勇者無人能拔出聖劍慈悲，他們又在山谷附近搜尋，等待了幾天希望能找到那個被傳送走的、疑似與魔族有關的女孩或者那隻詭異烏鴉的線索，但一無所獲。
最終他們只能帶著遺憾和更多的疑問，離開了慈悲山脈，繼續他們對抗魔族的旅程。
山谷，重新歸於寂靜。
只有聖劍，日復一日，靜靜地等待著那個能真正得到它認可的人。
……
莉莉絲、小莓、小葉，在深山老林里躲了整整半個月。
那天被傳送捲軸送走，她出現在距離慈悲山脈百里外的一處荒涼河谷。從最初的茫然呆滯到後來的撕心裂肺的痛苦，再到麻木，最後是死寂。
小莓和小葉在一天後找到了她。
兩人身上都帶著傷，是拼命擺脫追兵留下的。
她們什麼也沒說，只是默默地守護在她身邊，為她處理傷口，找食物，搭建臨時的庇護所。
莉莉絲不說話，不哭也不鬧。
她就那麼呆呆地坐著，紫水晶般的眼眸空洞洞的，仿佛魂都丟了。
小莓和小葉急得不行，但無論怎麼安慰，怎麼勸說，莉莉絲都毫無反應。
直到三天後，莉莉絲才沙啞著嗓子，問了一句。
「導師怎麼樣了？」
小莓和小葉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和悲痛。
她們當時拼死突圍，只看到漫天的魔法光芒和勇者們圍攻影龍的身影，最後影龍倒下，然後就再也沒有感應到影導師的氣息了。
「……我們離開時，影大人還在戰鬥。」小莓最終選擇了保守的說法，但聲音里的哽咽出賣了她。
莉莉絲閉上了眼睛，身體微微顫抖。她沒有再問。
又過了兩天，莉莉絲忽然開始吃東西，雖然吃得很少。她也開始主動觀察周圍，辨認方向。
「我們要回去。」她說，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「回哪裡？」小葉問。
「慈悲山脈。」莉莉絲說，「導師說過，那是他的計劃，我要替他完成。」
小莓和小葉想勸，說那裡現在肯定被勇者占據了，太危險。但看著莉莉絲眼中那死寂深處重新燃起的一點、近乎執拗的光芒，她們知道勸不住的。
於是她們小心翼翼地朝著慈悲山脈的方向移動。
不敢走大路，專挑最難走的山路、密林。
走走停停，躲躲藏藏，花了十幾天，才終於接近了山脈邊緣。
她們打探到消息，四位勇者在山谷大戰後，似乎嘗試拔取聖劍，但都沒有成功。
之後他們似乎因為什麼事情發生了分歧，東之勇者亞里斯特帶著獸人勇者格羅姆先行離開了，西之勇者亞瑟和精靈勇者星葉則帶著一些人手，在山谷附近搜索了一段時間，似乎想尋找莉莉絲的下落，但一無所獲。
幾天前，他們也離開了，據說前往南方的欲望平原，調查其他魔王的蹤跡。
山谷暫時無人看守。
得到這個消息，莉莉絲沒有任何猶豫，立刻帶著小莓和小葉，以最快的速度，重新進入了慈悲山脈。
又是兩天的艱難跋涉，她們終於再次來到了那個山谷。
和半個月前相比，山谷徹底變了樣。
原本寧靜澄澈的小湖，現在水色渾濁，岸邊到處都是戰鬥留下的坑洞、焦痕和碎裂的岩石。
湖心那塊潔白如玉的巨石依舊矗立，但上面布滿了裂痕。
聖劍慈悲斜插在石中，劍身黯淡仿佛蒙塵。
而在湖邊的一塊空地上，一堆不起眼的、深紫色的灰燼，靜靜躺在那裡。
灰燼中，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其微弱、隨時會消散的暗紫色光點。
那是影鴉最後留下的痕跡。
看到那堆灰燼的瞬間，莉莉絲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，臉色煞白如紙。她踉蹌著，一步步走過去，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走到灰燼前，她緩緩跪了下來，伸出顫抖的手，想要觸碰，卻又停在半空，不敢落下。
紫水晶般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點微弱的暗紫色光點，仿佛想從中看到那隻總是平靜地、帶著一絲無奈教導她的黑色烏鴉的影子。
「導師……」
她低聲喚道，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沒有回應。
只有山風吹過灰燼，揚起幾縷塵埃。
「導師……」
她又喚了一聲，聲音裡帶上了哭腔。
依舊沒有回應。
那點暗紫色的光點，仿佛耗盡了最後的力量，閃爍了一下，徹底熄滅了。
仿佛最後一點念想，也隨著這光芒的熄滅，徹底斷絕了。
「啊——！！！」
莉莉絲猛地仰起頭，發出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！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痛、絕望、怨恨和不甘，如同受傷的幼獸最後的哀鳴，又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的咆哮！
隨著她的尖嘯，一股漆黑如墨、充滿不祥與扭曲欲望的魔力，毫無徵兆地從她瘦小的身軀中爆發出來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轟然席捲向四面八方！
轟——！！！
強大的魔力衝擊將周圍的地面震出道道裂痕，小莓和小葉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推得連連後退，臉上充滿了駭然。
聖階！
而且是極為純粹的、屬於原罪的聖階氣息！
莉莉絲大人的魔王印記覺醒了！
漆黑的魔力在莉莉絲周身瘋狂涌動、旋轉，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。
她深紫色的長髮無風自動，發梢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。
紫水晶般的眼眸深處，一點妖異的猩紅光芒緩緩亮起，原本清澈天真的眼神，此刻被痛苦、瘋狂、以及一種冰冷的、俯瞰眾生的漠然所取代。
半個月的壓抑，半個月的煎熬，半個月的絕望，在看到導師遺骸的瞬間，如同最後一根稻草，壓垮了她心中最後一道防線，也徹底點燃了沉睡在她血脈深處的、屬於色慾原罪的狂暴力量。
她緩緩站起身，周身纏繞著漆黑的魔力，一步步朝著湖心走去。
所過之處，湖水自動分開，形成一條乾燥的道路。
她走到聖劍「慈悲」前，停下腳步。看著眼前這柄導師心心念念、甚至為此付出生命的聖劍，她眼中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。
最終她伸出雙手，堅定地，握住了那溫潤的劍柄。
「導師的遺志……我會繼承的。」
她低聲說著，仿佛在對自己，也仿佛在對眼前這柄劍承諾。
然後，用力。
聖劍紋絲不動。
劍身微微顫抖了一下，一股柔和卻堅定的力量傳來，仿佛在拒絕，在審視。
一個古老、空靈、仿佛由無數聲音糅合而成的意念，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。
「汝之心，尚不足承載慈悲之重。」
不夠格。
簡單的三個字，卻像最鋒利的刀子，再次刺穿了莉莉絲剛剛麻木的心。
她微微一怔，隨即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慘澹到極點的笑容。
不夠格？
那什麼樣的人才夠格？
高貴的貴族？他們只會高高在上，壓迫剝削，視平民如草芥。
正義的勇者？他們口口聲聲光明，卻圍攻導師至死，甚至可能就是他口中的同行下的殺手。
命運選定之人？命運又算什麼？憑什麼由它來決定誰夠格，誰不夠格？
全都是狗屁！
「為什麼……」
她低聲問，聲音嘶啞。
「為什麼貴族可以高高在上，肆意壓迫平民，卻無人制裁？」
「為什麼勇者就可以象徵光明，以正義之名，隨意裁決所有人的生死？」
「為什麼導師那麼好的人……只想教導我向善，只想完成計劃……卻要被那樣對待……」
「為什麼……這個世界……如此的殘忍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大，最後幾乎是在嘶吼。握著劍柄的雙手，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「你不是……慈悲聖劍嗎？」
她抬起頭，猩紅與紫色交織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的聖劍，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，混合著臉上的塵土，流下道道污痕。
「你告訴我……這個世界……到底哪裡慈悲了？！」
「回答我啊——！！！」
她瘋狂地搖晃著劍柄，甚至不再試圖以心溝通，而是用最蠻橫、最直接的方式，想要將這把劍硬生生從石頭裡拔出來！
哪怕雙手被劍柄的反震力震得鮮血淋漓，哪怕體內的魔力因為對抗聖劍的力量而劇烈翻騰，她也不管不顧！
拔出來！
一定要拔出來！
這是導師的計劃！這是導師用命換來的機會！
憑什麼我不夠格？！憑什麼？！
「回答我——！！！」
她嘶吼著，眼淚混合著鮮血，滴落在劍柄上，又順著劍身滑落，在潔白的劍身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。
聖劍顫抖得更厲害了。
那古老的意念再次響起，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波動。
「縱使此世如此，汝……又能如何？」
你能怎樣？
你一個剛剛覺醒、力量都未穩固的小小魔王，一個被命運拋棄、被世界傷害的孤女，你又能改變什麼？
莉莉絲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，看著劍身上倒映出的、自己那雙充滿淚水、血絲和瘋狂的猩紫眼眸。
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，眼眶紅腫。
沉默。
山谷中只剩下風聲，和她壓抑的抽泣聲。
許久，許久。
她緩緩抬起頭。
臉上淚痕未乾，眼中依舊布滿血絲。
但那份瘋狂，卻漸漸沉澱下去，化為一種更深沉、更冰冷、也更決絕的東西。
「我……」
她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。
「我想要改變這一切。」
她看著聖劍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我想要改變這個殘忍的世界。」
「我想要實現影導師的心愿。」
「我想要……」
她的聲音顫抖起來，帶著哭腔，卻又無比清晰。
「我想要一個……弱者不會被隨意踐踏，善良不會被辜負，努力不會被嘲笑的……世界。」
「我想要一個……導師那樣的人，可以安心地教導學生，可以悠閒地曬太陽，可以不用算計、不用提防、不用付出生命去爭取一點希望的世界！」
「我想要一個……真正的，慈悲的，世界！」
「所以……」
她鬆開一隻手，用那隻鮮血淋漓的手，輕輕撫摸著冰冷的劍身，仿佛在撫摸一個遙不可及的夢。
「求求你……」
淚水再次決堤，她卻不再嘶吼，只是用最卑微、最懇切的語氣，泣不成聲地哀求。
「幫幫我吧……」
「你不是……慈悲的聖劍嗎？」
「幫幫我……改變這個世界……好不好？」
「求求你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只剩下壓抑的嗚咽。
但她的手，卻再次緊緊握住了劍柄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為了蠻力拔出。
而是……請求。
以一個被世界傷害、卻依舊渴望改變世界的、渺小生靈的身份，發出的，最虔誠的請求。
聖劍「慈悲」，沉默了。
劍身上的光芒，微微閃爍。
那顆淡金色的寶石，仿佛感應到了什麼，開始散發出越來越明亮、越來越柔和的光芒。
光芒溫暖，純淨，帶著一種浩瀚的、包容一切的慈悲之意。
它感受到了。
感受到了這個女孩心中那滔天的怨恨、痛苦、瘋狂和毀滅的欲望，那些屬於原罪的黑暗力量。
但也感受到了，在那黑暗的最深處，那一點點微弱卻從未熄滅的……光。
對弱者的同情，對不公的憤怒，對逝者的眷戀，對美好的渴望，以及那份想要改變世界、哪怕自己已身處黑暗，也願為他人點一盞燈的、最純粹的「慈悲」之心。
聖劍「慈悲」，從不拒絕任何一顆真正需要幫助、並願意為之付出的心。
無論那顆心，屬於勇者，還是魔王。
無論那顆心，此刻是光明，還是黑暗。
它認可的，是「心」的本質。
是那份「願世界變得更好」的願望。
哪怕這份願望，包裹在仇恨和痛苦的外衣之下。
哪怕實現這份願望的手段，可能與「光明」背道而馳。
嗡——！！！
聖劍「慈悲」，發出了前所未有的、清越悠揚的劍鳴！
淡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，將整個山谷映照得一片輝煌！湖心的巨石轟然崩碎，聖劍脫離束縛，緩緩升起，懸浮在莉莉絲面前。
劍身不再黯淡，而是流轉著溫潤如玉、卻又蘊含著浩瀚神威的光芒。那顆淡金色的寶石，如同慈悲的眼眸，靜靜地「注視」著莉莉絲。
然後，聖劍緩緩落下。
劍柄，主動地，輕輕地，落在了莉莉絲那鮮血淋漓、卻堅定伸出的手中。
入手溫潤，仿佛有生命般，與她體內的魔力、與她心中的執念，產生了完美無瑕的共鳴。
一股龐大、純淨、充滿生命與守護力量的暖流，順著劍柄湧入她的體內，瞬間撫平了她暴走的魔力，治癒了她手上的傷口，也讓她躁動瘋狂的心，緩緩平靜下來。
力量。
前所未有的、強大而溫暖的力量，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聖階中期，聖階後期……一路攀升，直到觸摸到聖階巔峰的門檻，才緩緩停下。
與此同時，一股關於慈悲的法則和知識與她那屬於色慾原罪的傳承，產生了奇異的交融與碰撞。
光明與黑暗，慈悲與原罪，守護與欲望……
兩種截然相反、卻又在某個奇特的層面上產生共鳴的力量，在她體內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。
莉莉絲握緊聖劍，緩緩閉上眼睛。
當她再次睜開時，眼中的猩紅已經褪去，重新變回深邃的紫水晶色，但那份清澈天真，卻已消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歷經劫難、看透世情後的沉靜，以及沉靜之下，那冰冷堅定、不容動搖的決心。
嘴角，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帶著悲憫與冷意的弧度。
天真善良、渴望成為勇者的莉莉絲，已經死在了半個月前，那個導師為她擋下所有攻擊、將她送走的午後。
死在看到導師遺骸、仰天尖嘯的那一刻。
死在握住聖劍、淚流滿面祈求幫助的瞬間。
活下來的，是手握慈悲聖劍、身負色慾原罪、誓要改變這個殘忍世界的……
眾魔之王——
莉莉絲。
「導師……」
她低聲呢喃，握緊了手中溫潤的聖劍，紫眸望向北方，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，看到那片冰封的土地。
「您的計劃，您的願望，莉莉絲會替您實現的。」
「以這把劍，以這份力量，以我這屬於魔王的心。」
「這個不慈悲的世界……」
「就由我……」
「來為它帶來……黎明。」
她轉身，看向岸邊早已跪伏在地、激動得渾身顫抖的小莓和小葉。
「走吧。」
她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回欲望平原。」
「是時候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，那些自詡正義的勇者，還有這滿目瘡痍的世界……」
「聽聽我們的聲音了。」
她邁步踏水而行，走向岸邊。
手中聖劍「慈悲」，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而聖潔的光芒，卻莫名地，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、屬於深淵的寒意。
小莓和小葉連忙起身，恭敬地跟在她身後，眼神里充滿了狂熱與敬畏。
她們知道，一個時代結束了，而另一個更加混亂、更加瘋狂、也更加有趣的至暗時代即將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