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聖子的候選
光明教會北境分部的教堂，坐落在凜冬城西區地勢最高的山坡上。
這座教堂的歷史比凜冬城本身還要悠久，據說在初代北境公爵建立這座城市之前，這裡就已經是當地信仰光明女神的信徒們自發聚集祈禱的地方了。
教堂的主體建築是用巨大的白色岩石砌成，歷經數百年風雨依舊堅固肅穆。
高聳的尖頂上豎立著代表光明女神的金色太陽徽記，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彩繪玻璃窗描繪著女神創世、賜福、以及歷代聖徒傳播信仰的傳說故事，當陽光透過時，會在教堂內部投下斑斕而神聖的光影。
教堂前的廣場鋪著整齊的青石板，中央有一座小型噴泉，泉水清澈，據說受過神官祝福，有微弱的治癒和淨化效果。
平時這裡會有不少信徒前來祈禱、取水，或者只是安靜地坐一會兒，感受那份寧靜。
但今天，廣場上的人比平時少了很多。
皇都毀滅，教皇隕落的消息早已傳遍大陸，連偏遠的北境也不例外。
雖然北境公國獨立，但光明教會的信仰在這裡依然有著深厚的基礎。
很多信徒聽聞噩耗後，都陷入了迷茫和不安，來教堂祈禱的人反而少了，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女神的沉默，或許是害怕教堂也會成為魔族的下一個目標。
當林墨的馬車在十幾名精銳騎士的護衛下，緩緩駛入教堂廣場時，立刻引起了僅有的幾個信徒和教堂守衛的注意。
北境大公的紋章——銀底上咆哮的冰狼——在黑色馬車的車門上清晰可見。
馬車停下，一名騎士上前拉開車門。
林墨從車廂里走出，他今天特意穿著的深藍色貴族禮服在陽光下顯得莊重而得體，外面的黑色鑲銀邊斗篷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。
他站定抬頭望了一眼高聳的教堂尖頂和那金色的太陽徽記，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敬意與感慨的表情。
黛安娜跟在他身後下車，同樣抬頭看了一眼教堂，冰藍色的眼眸里平靜無波，但身體姿態保持著絕對的恭謹。
教堂門口的守衛顯然認出了林墨的身份，臉上露出驚訝和緊張的神色。
其中一人對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，轉身快步跑進了教堂。
很快一位穿著白色神官長袍、頭髮花白、面容慈祥的老者，在一群年輕神官和修士的簇擁下，從教堂大門內匆匆走出，朝著林墨這邊迎來。
「不知大公閣下蒞臨，有失遠迎，還望恕罪。」老者在林墨面前幾步外停下，微微躬身，聲音溫和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「我是本堂的主教，哈維·聖光。」
「哈維主教客氣了。」林墨上前一步，同樣微微欠身還禮，語氣溫和有禮，「是我冒昧來訪，打擾了教堂的清淨。」
「大公說哪裡話，您能來，是女神賜予的榮耀，也是本堂的榮幸。」哈維主教直起身，目光快速而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林墨，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明顯訓練有素、氣勢精悍的騎士，以及安靜侍立的黛安娜，心中念頭急轉。
這位年輕的北境大公，自從公國獨立後，就深居簡出，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，更從未踏足過教堂。
今天突然來訪，所為何事？
是代表北境公國，來表明對教會的態度？
還是因為皇都和教皇的噩耗，前來慰問？
或者有其他更深的意圖？
無論哪種，都必須謹慎應對。
這位大公雖然年輕，但他背後的那位白潔夫人，可是能冰封三十萬魔族、逼退魔王、硬生生從帝國手裡割走北境的半神級強者。
北境公國現在雖然新建，但實力和潛力，絕對不容小覷。
「主教大人，我今日前來，一是聽聞皇都與教皇冕下的不幸消息，心中悲痛，想來女神的殿堂前，為逝者祈禱，為生者祈福。」林墨的聲音適時響起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和真誠，「二是有些關於信仰的困惑，想向主教大人請教，不知是否方便？」
祈禱？請教？
哈維主教心中一動，臉上卻露出感動的神色。
「大公閣下有如此虔信悲憫之心，實乃北境之福，女神之光必將照耀於您。」他側身，做了個請的手勢，「請進，我們裡面說話，願女神的寧靜能撫慰您的心靈。」
「多謝主教。」林墨點頭，邁步朝教堂大門走去。黛安娜和兩名貼身騎士跟在他身後，其他騎士則留在了廣場上警戒。
走進教堂內部，光線驟然變得柔和而肅穆。
高高的穹頂上繪製著女神張開雙臂、灑下光明的壁畫，兩側排列著整齊的長椅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和蠟燭燃燒的味道。
最前方是高大的聖壇，上面供奉著女神的聖像，聖像前點著長明燈，燈火搖曳，將女神悲憫的面容映照得若隱若現。
教堂里只有零星幾個信徒跪在長椅上低聲祈禱，看到哈維主教陪著林墨進來，都投來好奇和敬畏的目光，但很快又低下頭，繼續自己的祈禱。
哈維主教將林墨引到聖壇側面的一間小祈禱室。
祈禱室不大，陳設簡單，只有幾張鋪著軟墊的椅子，一個小巧的禱告台，牆上掛著一幅小型的光明女神畫像。
這裡通常是神官接待重要信徒或進行私人談話的地方。
「大公請坐。」哈維主教示意林墨坐下，又對黛安娜和那兩名騎士點了點頭，「幾位也請自便。」
黛安娜微微搖頭，表示自己站著就好，安靜地退到林墨側後方的牆邊。
兩名騎士則守在祈禱室門口，目不斜視。
哈維主教在林墨對面坐下，一位年輕修士端來兩杯清水，然後躬身退下，關上了祈禱室的門。
「大公閣下，」哈維主教看著林墨，溫和地開口，「您說有關信仰的困惑，不知是指……」
林墨端起水杯，卻沒有喝，只是輕輕晃動著杯中清澈的液體，目光落在水面上，似乎有些出神。
他的側臉在祈禱室柔和的光線下，顯得格外沉靜，甚至帶著一絲迷茫？
哈維主教沒有催促，只是安靜地等待著。
許久，林墨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。
「主教大人，您侍奉女神多年，想必對女神的教義和意志，有著比我深刻得多的理解。」
「我自幼體弱，天賦不佳，無法像其他人那樣修煉鬥氣或魔法，只能看書，思考，偶爾想想那些書本之外的事情。」
「我曾經以為，這個世界非黑即白，正義必將戰勝邪惡，光明終將驅散黑暗。女神庇佑世人，勇者討伐惡魔，一切都該井然有序，沿著既定的軌跡運行。」
他頓了頓，抬起頭，看向哈維主教，黑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老主教慈祥而略帶疲憊的面容。
「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，皇都毀滅，數十萬生靈塗炭，教皇冕下隕落，勇者重傷，連剛剛斬殺魔王的矮人勇者，也遭遇不測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痛苦和困惑。
「女神為何沉默？為何允許這樣的慘劇發生？那些無辜死去的人，他們的信仰，他們的祈禱，難道女神沒有聽見嗎？」
「如果連教皇冕下那樣虔誠、那樣強大的聖者，都無法在魔王的怒火下保全自身，保全信徒，那我們這些凡人，又該如何自處？我們的祈禱，又有何意義？」
他一口氣說完，然後緊緊抿著嘴唇，握著水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，眼神死死盯著哈維主教，仿佛真的在急切地尋求一個答案，一個能讓他不安的心靈得到慰藉的解釋。
哈維主教靜靜地看著他，臉上溫和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裡，卻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有理解，有同情，也有深深的無奈和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。
這些問題，何嘗不是他這些日子以來，夜不能寐時，反覆叩問自己、叩問女神的問題？
教皇死了，皇都毀了，教會的根基被動搖，信徒的信仰在崩塌。
他作為北境地區的主教，不僅要面對外部的壓力和恐慌，還要努力安撫內部神官和信徒們日益增長的疑慮和不安。
他自己又何嘗不困惑，不痛苦？
「大公閣下，」哈維主教緩緩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加蒼老，但也更加溫和，仿佛一位長輩在開導迷茫的晚輩，「您的困惑，也是許多信徒，甚至是我們這些神職者內心的困惑。」
「女神的意志，浩瀚如星海，並非我們凡人能夠完全揣度。我們所見所知的，只是這漫長時光和宏大命運中的一瞬、一角。」
「皇都的劫難，教皇的隕落，勇者的犧牲，這些確實是巨大的悲痛，但或許在女神更宏大的計劃中，這些犧牲和考驗，是為了喚醒更多沉睡的心靈，是為了讓真正的光明，在至暗之後，更加璀璨地降臨？」
他說的是一些教會經典中常見的、用來解釋苦難和考驗的說辭。
這些話他自己說過無數遍，但此刻說出來，卻覺得有些蒼白無力。
「至於女神為何沉默……」哈維主教頓了頓，聲音更輕，「也許女神並非沉默，而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注視著我們，考驗著我們。信仰不僅僅是在順境時的感恩，更是在逆境中的堅守，在迷茫中的探尋，在絕望中依舊不滅的那一點心火。」
他看著林墨，眼神真誠。
「大公閣下，您今天能來到這裡，能說出這些困惑，這本身就是信仰未曾熄滅的證明。您沒有因為災禍而怨恨女神，沒有因為迷茫而背棄光明，您還在思考，在尋求，這就是女神希望看到的，真正的信徒的模樣。」
林墨靜靜地聽著，臉上的迷茫和痛苦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和若有若無的明悟？
「真正的信徒在逆境中堅守，在迷茫中探尋。」他低聲重複著，然後緩緩抬起頭，看向哈維主教，黑眸里似乎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但清晰的光芒。
「主教大人，您是說即使我們無法理解女神的全部意志，即使前路黑暗，荊棘密布，只要我們堅守本心，不放棄對光明的追尋，不放棄對他人的善念和守護，就是走在女神認可的道路上？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哈維主教點頭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他能感覺到，這位年輕大公是真的在思考，在吸收，而不是敷衍了事。
這種態度，在如今人心惶惶的時刻，尤為難得。
「可是……」林墨又微微蹙眉，「只是自己堅守，自己追尋，夠嗎？皇都的悲劇，矮人的慘劇，難道還要重演嗎？我們難道只能被動地等待，祈禱災難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？」
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急切和不甘。
哈維主教心中一動。
「大公閣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我覺得，我們不能只是等待。」林墨坐直身體，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，「女神賜予我們智慧，賜予我們力量，不是讓我們在災難面前束手無策，坐以待斃的！」
「教皇冕下不在了，但教會的傳承還在，信仰還在！勇者倒下了，但還會有新的勇者站出來！魔族在肆虐，魔王在甦醒，如果我們不主動團結起來，凝聚力量，尋找方法，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更多的地方變成第二個皇都，更多的生靈遭受塗炭嗎？」
他的聲音並不大，但在這安靜的祈禱室里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染力和決心。
哈維主教怔怔地看著他，心中掀起了波瀾。
這位年輕大公的話，說到了他，也說到了如今教會面臨的困境和出路。
等待和祈禱是必須的，但僅僅如此，夠嗎？
教皇隕落，總部混亂，各地教會人心浮動。
這個時候正需要有人站出來，凝聚力量，穩定人心，重新點燃信徒的希望。
而眼前這位北境大公，年輕，有身份，有實力背景，雖然個人實力據說很弱，但他背後有白潔夫人，而且此刻表現出的對信仰的思考和堅定的態度。
難道女神真的在冥冥之中，為陷入困境的教會，指引了新的方向？
「大公閣下，」哈維主教的聲音有些發乾，他小心地措辭，「您的想法很有見地，不知您具體有何打算？」
林墨看著哈維主教眼中那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動搖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，壓低聲音，語氣更加誠懇。
「主教大人，我深知自己能力微薄，對教義的理解也遠不及各位神官深刻。但我身為北境大公，有責任保護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。我也渴望能為驅散黑暗、傳播光明，盡一份綿薄之力。」
「我聽聞教會每年都會選拔最虔誠、最有潛力的年輕信徒，作為聖子和聖女培養，作為女神在人間最純潔的代言人，接受完整的傳承，未來引領信徒，對抗邪惡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著哈維主教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我知道按照慣例，聖子該從教會內部從小培養的信徒中選拔。我也知道我資歷淺薄，信仰之路剛剛起步，提出這樣的想法，或許有些不自量力。」
「但如今是非常之時，教會需要新的血液，新的希望，也需要與世俗力量更緊密的聯合。」
「如果我是說如果，教會願意給我一個機會，一個證明自己虔誠和決心的機會。我願意接受任何考驗，學習任何教義，遵循任何戒律。我願意以北境公國的力量，全力支持教會在此地的傳教和救濟事業。我也願意在未來，以聖子的身份，前往大陸各地，甚至在必要時前往最危險的區域，傳播女神的榮光，安撫信徒的心靈，與勇者們並肩作戰，對抗魔族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，語氣無比鄭重。
「這並非為了權力或地位，主教大人。我只是覺得，或許這是我這樣一個人，在這樣的時候，能為女神，為這片大陸，所能做的最有意義的選擇。」
「不知您覺得如何？」
祈禱室里一片寂靜。
只有牆上那幅女神畫像下的長明燈，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哈維主教呆呆地看著林墨，嘴巴微張，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。
聖子？
這位北境大公，想成為教會的聖子？！
這想法太大膽，太出人意料了！
但仔細想想他剛才說的那些話，那些關於信仰的困惑、堅守、行動的思考，再結合他北境大公的身份和背後那位半神夫人的影響力。
哈維主教的心臟，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。
破格選拔一位大公成為聖子？
這在整個教會歷史上都從未有過！
但現在不正是需要打破常規的時候嗎？
教皇隕落，總部混亂，各地教會急需強有力的支持和新的象徵。
一位擁有實權封地、背後有半神支持、並且表現出對信仰真誠思考的年輕大公，如果成為聖子，無疑能極大地穩定北境乃至周邊地區的信徒人心，也能加強教會與北境公國的聯繫，甚至可能影響大陸的力量格局！
而且這位大公剛才那番話，確實不像偽裝。
那份迷茫中的探尋，痛苦中的堅持，以及最後那份想做點什麼的決心，哈維主教侍奉女神數十年，見過無數信徒，能分辨出哪些是敷衍，哪些是真誠。
這位年輕大公，至少此刻表現出來的，是後者。
風險當然有。
破格提拔必然引來爭議，甚至總部那邊也會有反對聲音。
這位大公的信仰根基也確實淺薄，需要長期觀察和引導。
但收益也巨大得難以估量。
哈維主教的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著利弊，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這決定太大了，他一個地區主教，根本無法做主。
但他至少可以將這個意向和可能性，以最緊急、最重要的方式，匯報給教會的上級，甚至直接報給目前可能已經陷入權力爭奪漩渦的總部高層。
讓那些大人物們去頭疼，去決定。
而他只需要做好匯報，以及在這位可能的未來聖子面前，留下一個好印象。
「大公閣下，」哈維主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，但依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，「您的志向和決心，令我深感敬佩，也深受感動。」
「您提出的想法，非常具有建設性。但此事關係重大，涉及教會的根本傳承和未來，絕非我一個地區主教能夠決定。」
「不過，」他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極其鄭重，「我會以最快的速度，最詳盡的報告，將您今日的到訪，您的困惑，您的思考，以及您的意願，原原本本，呈報給教區大主教，並懇請大主教閣下務必重視，儘快轉呈總部最高議事會。」
「在此期間，我誠摯地邀請您，隨時可以來教堂祈禱、閱讀典籍，或者與我和其他神官交流探討教義。我們非常樂意與您這樣有心追尋光明、心系蒼生的年輕才俊，共同學習，共同進步。」
他沒有直接答應，但態度已經非常明確——支持，並且會全力推動。
林墨心中一定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感激、謙遜和一絲忐忑的表情。
「多謝主教大人理解和支持。我深知此事艱難，無論最終結果如何，我都感謝您願意傾聽我的想法，並給予我指引。」
他站起身，對著哈維主教，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。
「我會經常來教堂，向您和各位神官請教。也希望女神能給我一個機會，讓我能為驅散黑暗，盡一份心力。」
哈維主教連忙起身還禮，態度比剛才更加恭敬了幾分。
「大公閣下太客氣了。願女神的光輝，永遠指引您的道路。」
兩人又客氣了幾句，哈維主教親自將林墨送出了祈禱室，一路送到了教堂門口。
臨別時，林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對哈維主教說道。
「對了，主教大人，為了表示對教會的支持，我決定以個人名義，向教堂捐贈一萬金幣，用於修繕教堂設施，救濟貧苦信徒，以及支持神官們的修行和研究，款項稍後會派人送來。」
一萬金幣！
哈維主教眼睛都亮了一下，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熱切了。
「這……這太慷慨了！大公閣下如此虔信仁善，女神必定會降福於您，降福於北境！」
「一點心意，不足掛齒。」林墨謙遜地笑了笑，然後在黛安娜和騎士們的簇擁下，登上馬車，緩緩駛離了教堂廣場。
哈維主教站在教堂門口，望著遠去的馬車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直到一位年輕神官小心翼翼地湊過來。
「主教大人，這位大公他……」
「準備筆墨，我要立刻給教區大主教寫信。」哈維主教打斷他，聲音嚴肅而急促，「不，準備傳訊法陣，我要直接與教區大主教通話！快！」
「是、是！」年輕神官嚇了一跳，連忙跑開去準備。
哈維主教又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，老眼裡閃爍著興奮和期待的光芒。
如果真能成……
那北境教區，甚至是他哈維本人，在教會未來的格局中，地位都將截然不同！
女神啊，這難道真的是您，在絕望中賜予的希望之光嗎？
他深吸一口氣，轉身，快步走回教堂，步伐都比平時輕快有力了許多。
……
回程的馬車上。
林墨靠回椅背，閉上眼睛，臉上那副虔誠、迷茫、堅定的表情瞬間消失，恢復了一貫的慵懶平淡。
「少爺，」黛安娜低聲開口，冰藍色的眼眸里還殘留著一絲震撼，「您剛才……」
「演得還行吧？」林墨睜開一隻眼睛，瞥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勾。
「非常逼真。」黛安娜老實回答。連她都差點被少爺那番關於信仰的困惑和決心打動了。
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」林墨笑了笑，「一萬金幣，買個虔誠信徒的人設和教會的初步支持，不虧，接下來就看教會總部那邊怎麼反應了。」
「他們會同意嗎？」黛安娜有些擔心。
「同不同意，不重要。」林墨搖搖頭，「重要的是，這個意向已經拋出去了。只要教會上層有人動心，開始考慮，開始爭論，我們就有操作空間。就算最後當不成聖子，也能憑藉這個意向和捐贈，在教會內部建立起不錯的關係和人脈，穩賺不賠的買賣。」
黛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少爺做事，果然走一步看三步。
「不過，」林墨語氣微沉，「我們這邊動作要快。東之勇者那邊，莉莉絲那邊，都不能等。必須在教會那邊有明確結果之前，把該拿的東西拿到手，該布的局布好。」
「是。」黛安娜應道。
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回公爵府的路上。
林墨重新閉上眼睛，意識再次沉入南方。
透過影鴉的感知，莉莉絲她們的馬車依舊在荒野上疾馳，方向明確地朝著慈悲山脈。
後方那幾道追蹤的身影，依舊若即若離地跟著。
而更遠處，似乎還有別的、更加龐大而迅捷的氣息，也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。
時間，越來越緊了。
林墨的手指，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。
節奏平穩，但眼神深處，卻是一片冰冷靜謐的幽深。
棋盤已經鋪開，棋子開始落下，接下來就是看誰，能更快地，走到那一步了。
這座教堂的歷史比凜冬城本身還要悠久，據說在初代北境公爵建立這座城市之前，這裡就已經是當地信仰光明女神的信徒們自發聚集祈禱的地方了。
教堂的主體建築是用巨大的白色岩石砌成，歷經數百年風雨依舊堅固肅穆。
高聳的尖頂上豎立著代表光明女神的金色太陽徽記，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彩繪玻璃窗描繪著女神創世、賜福、以及歷代聖徒傳播信仰的傳說故事，當陽光透過時，會在教堂內部投下斑斕而神聖的光影。
教堂前的廣場鋪著整齊的青石板，中央有一座小型噴泉，泉水清澈，據說受過神官祝福，有微弱的治癒和淨化效果。
平時這裡會有不少信徒前來祈禱、取水，或者只是安靜地坐一會兒，感受那份寧靜。
但今天，廣場上的人比平時少了很多。
皇都毀滅，教皇隕落的消息早已傳遍大陸，連偏遠的北境也不例外。
雖然北境公國獨立，但光明教會的信仰在這裡依然有著深厚的基礎。
很多信徒聽聞噩耗後，都陷入了迷茫和不安，來教堂祈禱的人反而少了，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女神的沉默，或許是害怕教堂也會成為魔族的下一個目標。
當林墨的馬車在十幾名精銳騎士的護衛下，緩緩駛入教堂廣場時，立刻引起了僅有的幾個信徒和教堂守衛的注意。
北境大公的紋章——銀底上咆哮的冰狼——在黑色馬車的車門上清晰可見。
馬車停下，一名騎士上前拉開車門。
林墨從車廂里走出，他今天特意穿著的深藍色貴族禮服在陽光下顯得莊重而得體，外面的黑色鑲銀邊斗篷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。
他站定抬頭望了一眼高聳的教堂尖頂和那金色的太陽徽記，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敬意與感慨的表情。
黛安娜跟在他身後下車，同樣抬頭看了一眼教堂，冰藍色的眼眸里平靜無波，但身體姿態保持著絕對的恭謹。
教堂門口的守衛顯然認出了林墨的身份，臉上露出驚訝和緊張的神色。
其中一人對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，轉身快步跑進了教堂。
很快一位穿著白色神官長袍、頭髮花白、面容慈祥的老者，在一群年輕神官和修士的簇擁下，從教堂大門內匆匆走出，朝著林墨這邊迎來。
「不知大公閣下蒞臨，有失遠迎，還望恕罪。」老者在林墨面前幾步外停下，微微躬身，聲音溫和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「我是本堂的主教，哈維·聖光。」
「哈維主教客氣了。」林墨上前一步，同樣微微欠身還禮，語氣溫和有禮，「是我冒昧來訪，打擾了教堂的清淨。」
「大公說哪裡話，您能來，是女神賜予的榮耀，也是本堂的榮幸。」哈維主教直起身，目光快速而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林墨，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明顯訓練有素、氣勢精悍的騎士，以及安靜侍立的黛安娜，心中念頭急轉。
這位年輕的北境大公，自從公國獨立後，就深居簡出，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，更從未踏足過教堂。
今天突然來訪，所為何事？
是代表北境公國，來表明對教會的態度？
還是因為皇都和教皇的噩耗，前來慰問？
或者有其他更深的意圖？
無論哪種，都必須謹慎應對。
這位大公雖然年輕，但他背後的那位白潔夫人，可是能冰封三十萬魔族、逼退魔王、硬生生從帝國手裡割走北境的半神級強者。
北境公國現在雖然新建，但實力和潛力，絕對不容小覷。
「主教大人，我今日前來，一是聽聞皇都與教皇冕下的不幸消息，心中悲痛，想來女神的殿堂前，為逝者祈禱，為生者祈福。」林墨的聲音適時響起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和真誠，「二是有些關於信仰的困惑，想向主教大人請教，不知是否方便？」
祈禱？請教？
哈維主教心中一動，臉上卻露出感動的神色。
「大公閣下有如此虔信悲憫之心，實乃北境之福，女神之光必將照耀於您。」他側身，做了個請的手勢，「請進，我們裡面說話，願女神的寧靜能撫慰您的心靈。」
「多謝主教。」林墨點頭，邁步朝教堂大門走去。黛安娜和兩名貼身騎士跟在他身後，其他騎士則留在了廣場上警戒。
走進教堂內部，光線驟然變得柔和而肅穆。
高高的穹頂上繪製著女神張開雙臂、灑下光明的壁畫，兩側排列著整齊的長椅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和蠟燭燃燒的味道。
最前方是高大的聖壇，上面供奉著女神的聖像，聖像前點著長明燈，燈火搖曳，將女神悲憫的面容映照得若隱若現。
教堂里只有零星幾個信徒跪在長椅上低聲祈禱，看到哈維主教陪著林墨進來，都投來好奇和敬畏的目光，但很快又低下頭，繼續自己的祈禱。
哈維主教將林墨引到聖壇側面的一間小祈禱室。
祈禱室不大，陳設簡單，只有幾張鋪著軟墊的椅子，一個小巧的禱告台，牆上掛著一幅小型的光明女神畫像。
這裡通常是神官接待重要信徒或進行私人談話的地方。
「大公請坐。」哈維主教示意林墨坐下，又對黛安娜和那兩名騎士點了點頭，「幾位也請自便。」
黛安娜微微搖頭，表示自己站著就好，安靜地退到林墨側後方的牆邊。
兩名騎士則守在祈禱室門口，目不斜視。
哈維主教在林墨對面坐下，一位年輕修士端來兩杯清水，然後躬身退下，關上了祈禱室的門。
「大公閣下，」哈維主教看著林墨，溫和地開口，「您說有關信仰的困惑，不知是指……」
林墨端起水杯，卻沒有喝，只是輕輕晃動著杯中清澈的液體，目光落在水面上，似乎有些出神。
他的側臉在祈禱室柔和的光線下，顯得格外沉靜，甚至帶著一絲迷茫？
哈維主教沒有催促，只是安靜地等待著。
許久，林墨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。
「主教大人，您侍奉女神多年，想必對女神的教義和意志，有著比我深刻得多的理解。」
「我自幼體弱，天賦不佳，無法像其他人那樣修煉鬥氣或魔法，只能看書，思考，偶爾想想那些書本之外的事情。」
「我曾經以為，這個世界非黑即白，正義必將戰勝邪惡，光明終將驅散黑暗。女神庇佑世人，勇者討伐惡魔，一切都該井然有序，沿著既定的軌跡運行。」
他頓了頓，抬起頭，看向哈維主教，黑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老主教慈祥而略帶疲憊的面容。
「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，皇都毀滅，數十萬生靈塗炭，教皇冕下隕落，勇者重傷，連剛剛斬殺魔王的矮人勇者，也遭遇不測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痛苦和困惑。
「女神為何沉默？為何允許這樣的慘劇發生？那些無辜死去的人，他們的信仰，他們的祈禱，難道女神沒有聽見嗎？」
「如果連教皇冕下那樣虔誠、那樣強大的聖者，都無法在魔王的怒火下保全自身，保全信徒，那我們這些凡人，又該如何自處？我們的祈禱，又有何意義？」
他一口氣說完，然後緊緊抿著嘴唇，握著水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，眼神死死盯著哈維主教，仿佛真的在急切地尋求一個答案，一個能讓他不安的心靈得到慰藉的解釋。
哈維主教靜靜地看著他，臉上溫和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裡，卻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有理解，有同情，也有深深的無奈和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。
這些問題，何嘗不是他這些日子以來，夜不能寐時，反覆叩問自己、叩問女神的問題？
教皇死了，皇都毀了，教會的根基被動搖，信徒的信仰在崩塌。
他作為北境地區的主教，不僅要面對外部的壓力和恐慌，還要努力安撫內部神官和信徒們日益增長的疑慮和不安。
他自己又何嘗不困惑，不痛苦？
「大公閣下，」哈維主教緩緩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加蒼老，但也更加溫和，仿佛一位長輩在開導迷茫的晚輩，「您的困惑，也是許多信徒，甚至是我們這些神職者內心的困惑。」
「女神的意志，浩瀚如星海，並非我們凡人能夠完全揣度。我們所見所知的，只是這漫長時光和宏大命運中的一瞬、一角。」
「皇都的劫難，教皇的隕落，勇者的犧牲，這些確實是巨大的悲痛，但或許在女神更宏大的計劃中，這些犧牲和考驗，是為了喚醒更多沉睡的心靈，是為了讓真正的光明，在至暗之後，更加璀璨地降臨？」
他說的是一些教會經典中常見的、用來解釋苦難和考驗的說辭。
這些話他自己說過無數遍，但此刻說出來，卻覺得有些蒼白無力。
「至於女神為何沉默……」哈維主教頓了頓，聲音更輕，「也許女神並非沉默，而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注視著我們，考驗著我們。信仰不僅僅是在順境時的感恩，更是在逆境中的堅守，在迷茫中的探尋，在絕望中依舊不滅的那一點心火。」
他看著林墨，眼神真誠。
「大公閣下，您今天能來到這裡，能說出這些困惑，這本身就是信仰未曾熄滅的證明。您沒有因為災禍而怨恨女神，沒有因為迷茫而背棄光明，您還在思考，在尋求，這就是女神希望看到的，真正的信徒的模樣。」
林墨靜靜地聽著，臉上的迷茫和痛苦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和若有若無的明悟？
「真正的信徒在逆境中堅守，在迷茫中探尋。」他低聲重複著，然後緩緩抬起頭，看向哈維主教，黑眸里似乎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但清晰的光芒。
「主教大人，您是說即使我們無法理解女神的全部意志，即使前路黑暗，荊棘密布，只要我們堅守本心，不放棄對光明的追尋，不放棄對他人的善念和守護，就是走在女神認可的道路上？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哈維主教點頭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他能感覺到，這位年輕大公是真的在思考，在吸收，而不是敷衍了事。
這種態度，在如今人心惶惶的時刻，尤為難得。
「可是……」林墨又微微蹙眉，「只是自己堅守，自己追尋，夠嗎？皇都的悲劇，矮人的慘劇，難道還要重演嗎？我們難道只能被動地等待，祈禱災難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？」
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急切和不甘。
哈維主教心中一動。
「大公閣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我覺得，我們不能只是等待。」林墨坐直身體，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，「女神賜予我們智慧，賜予我們力量，不是讓我們在災難面前束手無策，坐以待斃的！」
「教皇冕下不在了，但教會的傳承還在，信仰還在！勇者倒下了，但還會有新的勇者站出來！魔族在肆虐，魔王在甦醒，如果我們不主動團結起來，凝聚力量，尋找方法，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更多的地方變成第二個皇都，更多的生靈遭受塗炭嗎？」
他的聲音並不大，但在這安靜的祈禱室里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染力和決心。
哈維主教怔怔地看著他，心中掀起了波瀾。
這位年輕大公的話，說到了他，也說到了如今教會面臨的困境和出路。
等待和祈禱是必須的，但僅僅如此，夠嗎？
教皇隕落，總部混亂，各地教會人心浮動。
這個時候正需要有人站出來，凝聚力量，穩定人心，重新點燃信徒的希望。
而眼前這位北境大公，年輕，有身份，有實力背景，雖然個人實力據說很弱，但他背後有白潔夫人，而且此刻表現出的對信仰的思考和堅定的態度。
難道女神真的在冥冥之中，為陷入困境的教會，指引了新的方向？
「大公閣下，」哈維主教的聲音有些發乾，他小心地措辭，「您的想法很有見地，不知您具體有何打算？」
林墨看著哈維主教眼中那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動搖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，壓低聲音，語氣更加誠懇。
「主教大人，我深知自己能力微薄，對教義的理解也遠不及各位神官深刻。但我身為北境大公，有責任保護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。我也渴望能為驅散黑暗、傳播光明，盡一份綿薄之力。」
「我聽聞教會每年都會選拔最虔誠、最有潛力的年輕信徒，作為聖子和聖女培養，作為女神在人間最純潔的代言人，接受完整的傳承，未來引領信徒，對抗邪惡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著哈維主教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我知道按照慣例，聖子該從教會內部從小培養的信徒中選拔。我也知道我資歷淺薄，信仰之路剛剛起步，提出這樣的想法，或許有些不自量力。」
「但如今是非常之時，教會需要新的血液，新的希望，也需要與世俗力量更緊密的聯合。」
「如果我是說如果，教會願意給我一個機會，一個證明自己虔誠和決心的機會。我願意接受任何考驗，學習任何教義，遵循任何戒律。我願意以北境公國的力量，全力支持教會在此地的傳教和救濟事業。我也願意在未來，以聖子的身份，前往大陸各地，甚至在必要時前往最危險的區域，傳播女神的榮光，安撫信徒的心靈，與勇者們並肩作戰，對抗魔族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，語氣無比鄭重。
「這並非為了權力或地位，主教大人。我只是覺得，或許這是我這樣一個人，在這樣的時候，能為女神，為這片大陸，所能做的最有意義的選擇。」
「不知您覺得如何？」
祈禱室里一片寂靜。
只有牆上那幅女神畫像下的長明燈，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哈維主教呆呆地看著林墨，嘴巴微張，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。
聖子？
這位北境大公，想成為教會的聖子？！
這想法太大膽，太出人意料了！
但仔細想想他剛才說的那些話，那些關於信仰的困惑、堅守、行動的思考，再結合他北境大公的身份和背後那位半神夫人的影響力。
哈維主教的心臟，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。
破格選拔一位大公成為聖子？
這在整個教會歷史上都從未有過！
但現在不正是需要打破常規的時候嗎？
教皇隕落，總部混亂，各地教會急需強有力的支持和新的象徵。
一位擁有實權封地、背後有半神支持、並且表現出對信仰真誠思考的年輕大公，如果成為聖子，無疑能極大地穩定北境乃至周邊地區的信徒人心，也能加強教會與北境公國的聯繫，甚至可能影響大陸的力量格局！
而且這位大公剛才那番話，確實不像偽裝。
那份迷茫中的探尋，痛苦中的堅持，以及最後那份想做點什麼的決心，哈維主教侍奉女神數十年，見過無數信徒，能分辨出哪些是敷衍，哪些是真誠。
這位年輕大公，至少此刻表現出來的，是後者。
風險當然有。
破格提拔必然引來爭議，甚至總部那邊也會有反對聲音。
這位大公的信仰根基也確實淺薄，需要長期觀察和引導。
但收益也巨大得難以估量。
哈維主教的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著利弊，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這決定太大了，他一個地區主教，根本無法做主。
但他至少可以將這個意向和可能性，以最緊急、最重要的方式，匯報給教會的上級，甚至直接報給目前可能已經陷入權力爭奪漩渦的總部高層。
讓那些大人物們去頭疼，去決定。
而他只需要做好匯報，以及在這位可能的未來聖子面前，留下一個好印象。
「大公閣下，」哈維主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，但依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，「您的志向和決心，令我深感敬佩，也深受感動。」
「您提出的想法，非常具有建設性。但此事關係重大，涉及教會的根本傳承和未來，絕非我一個地區主教能夠決定。」
「不過，」他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極其鄭重，「我會以最快的速度，最詳盡的報告，將您今日的到訪，您的困惑，您的思考，以及您的意願，原原本本，呈報給教區大主教，並懇請大主教閣下務必重視，儘快轉呈總部最高議事會。」
「在此期間，我誠摯地邀請您，隨時可以來教堂祈禱、閱讀典籍，或者與我和其他神官交流探討教義。我們非常樂意與您這樣有心追尋光明、心系蒼生的年輕才俊，共同學習，共同進步。」
他沒有直接答應，但態度已經非常明確——支持，並且會全力推動。
林墨心中一定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感激、謙遜和一絲忐忑的表情。
「多謝主教大人理解和支持。我深知此事艱難，無論最終結果如何，我都感謝您願意傾聽我的想法，並給予我指引。」
他站起身，對著哈維主教，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。
「我會經常來教堂，向您和各位神官請教。也希望女神能給我一個機會，讓我能為驅散黑暗，盡一份心力。」
哈維主教連忙起身還禮，態度比剛才更加恭敬了幾分。
「大公閣下太客氣了。願女神的光輝，永遠指引您的道路。」
兩人又客氣了幾句，哈維主教親自將林墨送出了祈禱室，一路送到了教堂門口。
臨別時，林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對哈維主教說道。
「對了，主教大人，為了表示對教會的支持，我決定以個人名義，向教堂捐贈一萬金幣，用於修繕教堂設施，救濟貧苦信徒，以及支持神官們的修行和研究，款項稍後會派人送來。」
一萬金幣！
哈維主教眼睛都亮了一下，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熱切了。
「這……這太慷慨了！大公閣下如此虔信仁善，女神必定會降福於您，降福於北境！」
「一點心意，不足掛齒。」林墨謙遜地笑了笑，然後在黛安娜和騎士們的簇擁下，登上馬車，緩緩駛離了教堂廣場。
哈維主教站在教堂門口，望著遠去的馬車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直到一位年輕神官小心翼翼地湊過來。
「主教大人，這位大公他……」
「準備筆墨，我要立刻給教區大主教寫信。」哈維主教打斷他，聲音嚴肅而急促，「不，準備傳訊法陣，我要直接與教區大主教通話！快！」
「是、是！」年輕神官嚇了一跳，連忙跑開去準備。
哈維主教又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，老眼裡閃爍著興奮和期待的光芒。
如果真能成……
那北境教區，甚至是他哈維本人，在教會未來的格局中，地位都將截然不同！
女神啊，這難道真的是您，在絕望中賜予的希望之光嗎？
他深吸一口氣，轉身，快步走回教堂，步伐都比平時輕快有力了許多。
……
回程的馬車上。
林墨靠回椅背，閉上眼睛，臉上那副虔誠、迷茫、堅定的表情瞬間消失，恢復了一貫的慵懶平淡。
「少爺，」黛安娜低聲開口，冰藍色的眼眸里還殘留著一絲震撼，「您剛才……」
「演得還行吧？」林墨睜開一隻眼睛，瞥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勾。
「非常逼真。」黛安娜老實回答。連她都差點被少爺那番關於信仰的困惑和決心打動了。
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」林墨笑了笑，「一萬金幣，買個虔誠信徒的人設和教會的初步支持，不虧，接下來就看教會總部那邊怎麼反應了。」
「他們會同意嗎？」黛安娜有些擔心。
「同不同意，不重要。」林墨搖搖頭，「重要的是，這個意向已經拋出去了。只要教會上層有人動心，開始考慮，開始爭論，我們就有操作空間。就算最後當不成聖子，也能憑藉這個意向和捐贈，在教會內部建立起不錯的關係和人脈，穩賺不賠的買賣。」
黛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少爺做事，果然走一步看三步。
「不過，」林墨語氣微沉，「我們這邊動作要快。東之勇者那邊，莉莉絲那邊，都不能等。必須在教會那邊有明確結果之前，把該拿的東西拿到手，該布的局布好。」
「是。」黛安娜應道。
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回公爵府的路上。
林墨重新閉上眼睛，意識再次沉入南方。
透過影鴉的感知，莉莉絲她們的馬車依舊在荒野上疾馳，方向明確地朝著慈悲山脈。
後方那幾道追蹤的身影，依舊若即若離地跟著。
而更遠處，似乎還有別的、更加龐大而迅捷的氣息，也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。
時間，越來越緊了。
林墨的手指，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。
節奏平穩，但眼神深處，卻是一片冰冷靜謐的幽深。
棋盤已經鋪開，棋子開始落下，接下來就是看誰，能更快地，走到那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