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許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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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建國那筆款子的提成,隨著工資一道發了下來,連同上個月其他單子的提成一起,交了保險,扣了稅,到手居然有一萬八。

  早在王建國接受了分期方案,打過來第一筆分期款的時候,黃組長就幫陸簡轉了正。

  轉正那天,劉姐送了他一個保溫杯,跟她的那個一模一樣,上面印著「中盛資管」四個字。周遲送了他一包煙,說幹這行遲早得學會。小吳什麼都沒送,但中午吃飯的時候,他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到了陸簡的碗裡。

  陸簡買了一包煙,送給了黃組長,也就是他的師傅。黃組長收下煙,什麼都沒說,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轉正以後,底薪和其他單子的提成也都按月發了,不過有李總監壓著,王建國這個單子的提成,必須要等全部收回來以後。

  一萬八,這對陸簡來說,簡直就是一筆巨款。

  錢打到卡上的時候,他盯著手機銀行的餘額看了足足三分鐘。

  他直接全額還清了兩筆到期的網貸,將那兩個APP從手機上卸載,又給母親轉了兩千過去,再給妹妹轉了一千五,剩下的,留了兩千當生活費,其他的全部存了起來。

  存起來的這筆錢他沒敢動,他不知道下一個王建國什麼時候會冒出來,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行干多久。

  「還剩三個。」陸簡看著手機上的網貸APP,心裡盤算著,早晚有一天,都把它們卸載得乾乾淨淨,一個不留。

  陸簡照常每天早上八點半到公司,打開電腦,戴上耳機,開始打電話。

  「您好,我是元發銀行清收中心……」

  「您好,我是中盛資管的……」

  「您好……」

  上午打一輪,中午吃個飯,下午再打一輪。晚上加班再打一輪。一天下來,有效通話三十個是及格線,四十個算優秀,五十個就是拼命了。

  陸簡的及格線穩定在三十五左右。

  不算拔尖,但也說得過去。

  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著。

  這天下午,黃組長給他分過來一批新名單,還有一個薄薄的檔案袋。

  「新案子的資料,看看。」

  陸簡打開檔案袋,抽出裡面的資料。

  許還,男,二十八歲,外賣騎手,欠款金額三萬六,逾期兩百三十天。

  這是資料里第一筆欠款的債務人信息。

  許還的資料很薄,薄得不像是一個逾期了兩百多天的案子。

  陸簡翻了翻,徵信報告上稀稀拉拉列著幾筆網貸,加起來不超過五萬,工作信息一欄只寫了「好團外賣騎手」,家庭住址一欄填的是雙流區某個城中村的地址。

  看到「外賣騎手」這四個字的時候,陸簡腦子裡忽然冒出來阿飛的影子。

  阿飛是他在做換電員的時候認識的。

  那時候陸簡剛被銀行開了,換了份換電員的活,每天騎著電三輪走街串巷,給那些半路沒電的共享電單車換電池。

  換電員的活不體面,但有一個好處,就是不用跟人打交道。

  他每天騎著電三輪,從這個換電點到那個換電點,掃碼,開鎖,換電池,鎖車,走人。一天下來,除了「麻煩讓一下」和「謝謝」,基本不用開口。

  阿飛是他那段日子裡唯一說過話的人。

  其實也算不上什麼交情。

  那天下午,陸簡在玉林的一個換電點換電池,正蹲在地上把空電池往三輪車上拎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:「兄弟,你這個電池重不重哦?」

  陸簡回頭,看見一個穿著黃色外賣服的小伙子靠在電動車上,頭盔都沒摘,只把面罩推了上去,露出一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。

  「還闊以。」陸簡隨口答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還闊以是多重嘛?」

  「三十六斤。」

  「那比我的箱子還輕點。」阿飛拍了拍自己車后座那個巨大的外賣箱,「我這個,裝滿了能有四十斤。」

  陸簡沒接話,把空電池拎進三輪車。

  車上的電池被他分成了兩組,一邊是滿的,一邊是空的,中間隔開一道縫隙。現在,空的那邊已經有了六塊,滿的那一邊,只剩下了一塊。

  阿飛也不介意,自顧自地說:「你們換電嘞,一個月能掙好多錢嘛?」


  「四五千吧。」

  「那還行,比我少點。我上個月跑咯八千。」

  陸簡抬頭看了他一眼。八千,在成都的外賣騎手裡算是不錯的收入了。

  「那你好兇嘛」陸簡說。

  「凶個啥子哦,拿命換嘞。」阿飛摘下頭盔,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頭髮,「我每天跑十二個小時,從早上七點跑到晚上七點,一個月休一天。上個月有個兄弟跑了十五個小時,直接累趴下咯,在醫院躺咯三天。」

  陸簡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
  「你們換電嘞,累不累嘛?」阿飛問。

  「還闊以。」

  「你咋個想起幹這個嘛?」阿飛打量了他一下,「看你這長相,不像幹這個嘞。」

  陸簡愣了一下。

  那時候他才幹了不到一個月的換電員,身上還帶著在銀行養出來的那股子書生氣,皮膚白淨,說話斯文,跟那些常年在外面風吹日曬的換電員確實不太一樣。

  「臨時干哈。」陸簡說。

  「哦,」阿飛點點頭,也沒追問,「我也是臨時干哈。我之前在廠子裡頭上班,廠子倒閉咯,才來跑外賣。」

  「那你打算干好久?」

  「不曉得嘛,先干到起,攢點錢再說。」阿飛把頭盔重新戴上,「走咯,單子來咯。」

  他發動電動車,油門一擰,車子躥了出去。騎出去幾米,又回頭沖陸簡喊了一嗓子:「兄弟,前面拐角那家冒菜店,胖哥家的,味道巴適得很,你等哈兒可以去試一哈!」

  陸簡後來確實去了胖哥的冒菜店,不過不是因為阿飛的推薦,而是因為他本來就住在那附近。但他後來每次去,都會想起那個穿著黃衣服的小伙子。

  後來他們又在換電點碰見過幾次。

  每次都是阿飛主動搭話,陸簡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。阿飛好像永遠都在說話,說他今天跑了多少單,遇到了什麼奇葩顧客,哪個商家出餐慢害他被差評,哪個小區的電梯壞了害他爬了十八層樓。

  陸簡就聽著。

  他覺得阿飛這個人挺有意思的,明明每天累得跟狗一樣,嘴巴卻一刻都停不下來,好像不把那些糟心事說出來,就會被憋死。

  有一次阿飛問他:「兄弟,你說我們這些人,天天累死累活的,圖個啥子嘛?」

  陸簡想了想,說:「圖活著咯。」

  阿飛聽了,愣了一下,然後哈哈大笑起來:「對對對,圖活著,活著就好嘛。」

  後來陸簡離開了換電員的崗位,進了中盛資管,就再也沒見過阿飛。

  他也不知道阿飛還記不記得他,但阿飛那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,還有那句「兄弟,你說我們這些人,天天累死累活的,圖個啥子嘛」,他一直記著。

  所以當他看到許還的資料上寫著「外賣騎手」的時候,他想起了阿飛。

  三萬六的欠款,對於一個外賣騎手來說,不是小數目。按阿飛說的,一個月跑八千,不吃不喝也要干四個半月。但騎手也是人,也要吃飯,也要租房,也有家要養,一個月能攢下兩千就算不錯了。

  這麼算下來,三萬六,他得攢一年半。

  而他逾期了兩百三十天,也就是七個多月。七個多月還不上一分錢,要麼是根本沒打算還,要麼是出了什麼事。

  陸簡翻開許還的聯繫方式,拿起座機聽筒,撥了過去。

  電話響了很久,那頭才接了起來。

  「餵。」

  一個男人的聲音,很疲憊,像是剛睡醒,又像是根本沒睡。

  陸簡張了張嘴,那句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到了嘴邊,忽然說不出口了。

  他在想,如果是阿飛接了這個電話,他該怎麼開口。

  「您好,我是中盛資管的,受元發銀行委託……」

  這句話他每天要說幾十遍,說得比自己的名字都順溜,但此刻,這些話,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「哪個?」那頭又問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些不耐煩。

  陸簡握著聽筒,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你叫許還?」

  「對頭。你是哪個?」

  「我姓陸,叫陸簡。」
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
  「陸簡?不認識。你是做啥子的?」

  陸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
  他靠在椅背上,把耳機往耳朵上壓了壓,忽然問了一句:「你今天跑咯多少單?」

  「啥子?」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  「我問你,今天跑咯多少單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
  陸簡也沒有催,就那麼等著。

  過了很久,許還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,不再像剛才那麼沖,而是帶著些自嘲的調調:

  「今天跑咯三十一單。媽呦,從早上六點跑到現在,連水都沒顧到喝一口。」

  「三十一單,那還闊以嘛。」

  「闊以個錘子。有三個超時咯,扣了分,還有一個顧客投訴,說我態度不好。老子態度哪裡不好咯嘛?我爬了七層樓,給他送到門口,他嫌湯灑咯,我才說咯句『不好意思嘛』,他就說我態度不好。老子就不明白咯,我都說了不好意思咯,還要咋個嘛?」

  許還越說越激動,說到後面,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
  陸簡聽著。

  他想起阿飛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,說有個顧客因為奶茶里的珍珠少了三顆給了差評,說他偷喝了,阿飛氣得差點把外賣箱砸了。

  「你們這些人,都是大爺,得罪不起。」許還還在說,「老子硬是個跑腿的,又不是你家的保姆,你跟老子發啥子脾氣嘛?」

  「對嘛對嘛,你說得對嘛。」陸簡附和著。

  「我跟你說嘛,跑外賣這個活路,真嘞不是人干嘞。天天風裡頭來,雨裡頭去,電動車騎著騎著就沒電咯,你還要滿大街找換電櫃。碰到好說話的顧客,給你個笑臉,碰到不好說話的,罵你兩句你也得受到。」

  「電動車沒電咯可以換電池嘛。」陸簡說。

  「你說得輕巧。換電櫃又不是哪兒都有,有時候騎到一半沒電了,推著車走兩公里,老子腿都要走斷咯。」

  「我曉得。」陸簡說,「我以前就是干換電嘞。」

  「你干換電嘞?」許還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意外,「那你咋個又跑來給我打電話?我還以為你是哪個客戶,硬是不敢掛你電話,害怕你給我個差評。」

  「干換電,那是以前,現在不干咯。」

  「不干咯?為啥子嘛?」

  「沒得辦法,要吃飯嘛。」

  「也對。這年頭,哪個還不是為了口飯吃噻。」許還的語氣緩和了些,「那你現在這個……是幹啥子的嘛?」

  陸簡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實話:「我是……催收公司嘞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
  陸簡以為他要掛電話,急忙補了一句:「但是我跟你說嘛,我今天不是來催你還錢嘞。」

  「不催我還錢,你打電話跟我扯這些?」

  「我就是……看到你資料上寫到,你是個外賣騎手,就想起來我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,他也是送外賣嘞。」陸簡說,「我剛才就是想,你要是想罵人,我就聽到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。

  然後許還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你這個人,有點意思。我干外賣三年咯,催我還錢嘞電話也收到好幾個,頭一回遇到你這樣嘞。」

  「我沒啥子意思,就是曉得你們不容易。」

  「你曉得?」許還的語氣又帶了點刺,「你曉得個錘子。你曉得我從早上六點跑到晚上八點,一個月跑一千多單,掙那點錢,還完房租還貸款,剩不下幾個子兒。我老婆嫌我窮,跟人跑咯。我娃兒還小,扔在老家,讓我媽帶到,我連奶粉錢都攢不夠。你們銀行放貸的時候,啥子都不問,現在錢還不上咯,你們就開始催。你說,我拿啥子還嘛?拿命還喃?」

  陸簡握緊了聽筒。

  這些話,他太熟悉了。

  他做換電員的時候,阿飛也說過類似的話。只不過阿飛還沒結婚,沒有老婆沒有娃,所以他的煩惱比許還少一些。

  但他記得阿飛說過,他有女朋友,在老家等著他攢夠了錢回去結婚。

  阿飛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是笑的。

  後來他攢夠錢了嗎?他還跑外賣嗎?他女朋友還在等他嗎?


  陸簡不知道。

  「你說嘛,我今天不打斷你,你就說。」陸簡說,「你想說啥子就說啥子,我在這兒聽到。」

  許還愣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他真的開始說了。

  他說他以前在工地上幹活,累死累活,一天掙兩百,後來工地黃了,包工頭跑了,他白幹了三個月,一分錢沒拿到。

  他說他想過來想去,還是送外賣最穩當,只要肯跑,就有錢。

  他說他剛跑外賣那會兒,一天跑十六個小時,腿都是腫的,晚上回去,腳上的泡擠破了,一盆水都是紅的。

  他說他老婆嫌他沒本事,嫌他掙不到錢,嫌他沒時間陪她,嫌他沒出息。他問老婆,我一天跑十六個小時,你還要我咋個有出息?他老婆說,你就是跑死了,也就是個送外賣的。

  他說他老婆走了以後,他把娃兒送回老家,一個人在成都接著跑。他想多攢點錢,把網貸還了,再把娃兒接過來,給他找個好點的學校。

  他說他不想欠錢,他也想還,但他真的還不起了。每個月光是吃飯租房就要兩千多,娃兒的奶粉錢要一千,網貸的利息滾得比本金還快,他越還越多,越還越絕望。

  他說他有時候騎著電動車,在路口等紅燈,看著那些開豪車的人,就想,憑啥子他就要這樣活著。

  他說他也想過死,但一想到老家的娃兒,就捨不得。

  陸簡聽著。

  這些話,許還說得斷斷續續的,有時候聲音很大,像是在吼,有時候聲音很小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  說到後面,他的聲音開始發顫,然後沉默了。

  陸簡也沒說話。

  兩個人就這麼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辦公室里其他人都在打電話。周遲在跟一個債務人吵,說再不還錢就要起訴了,小吳在哄一個女債務人,說姐你再不還錢徵信就黑了,劉姐在跟一個債務人講道理,說你還年輕為了這點錢把路走絕了不划算。

  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是一鍋煮開了的粥。

  陸簡坐在那鍋粥裡面,握著一個沉默的電話。

  「你說完咯?」陸簡問。

  「……說完咯。」

  「那我說幾句。」

  許還沒有說話,也沒有掛電話。

  「我先說說我的事。」陸簡靠在椅背上,聲音不大,像是跟自己說話,「我以前在銀行上班,中聯銀行,正式編,幹了三年。後來出咯點事,被開咯。不是我犯的錯,但是要我背鍋。背了鍋以後,銀行圈子混不下去咯,投的簡歷全都像扔到了大海裡頭,硬是沒砸起個泡泡,沒得辦法,先是干咯半年的換電員,跟你們一樣走街串巷,不過你們騎嘞是電動車,我騎嘞是電三輪,後來才來咯催收公司。」

  「你真嘞幹過換電?」許還的聲音帶上了一點意外,這和他剛才說的,陸簡剛才說過的,是同一樣的內容,但他好像才剛注意到似的。

  「嗯,干咯半年。」

  「那你應該曉得,騎電動車滿街跑是啥子滋味。」

  「我曉得。」陸簡說,「冬天凍得手都伸不直,夏天曬得皮都脫一層。遇到下雨天,全身濕透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。」

  「對頭。」許還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,「硬是這個感覺。」

  「我還欠著網貸。」陸簡說,「不是因為亂花錢,是因為我媽生病,我妹上學,要花錢。我換電員的工資不夠,就只能借。現在欠了三四萬,每個月拆東牆補西牆。所以我曉得,你在電話里說嘞那些,是真的。因為我也經歷過。」

  許還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你那錢,現在還咯沒得?」

  「有的還咯,有的還在還。」陸簡說,「我在催收公司上班,每個月拿底薪加提成,夠還網貸,夠給我媽買藥,夠給我妹交學費。」

  「催收公司……掙錢多不多?」

  「看你要回來好多。要得多的,一兩萬,要得少的,底薪都保不住。我才幹沒多久,還沒拿到過提成。」陸簡撒了個謊,他不想讓許還知道自己剛拿了一萬八,雖然那筆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。

  許還「嗯」了一聲,沒說話。

  「我跟你擺這些,不是想跟你說我多不容易。」陸簡說,「我是想告訴你,你的情況我曉得,我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嘞人,我不會硬逼到你還錢,但是我也得吃飯,我的工作就是要回欠款。所以我想跟你打個商量。」


  「啥子事?」

  「你嘞帳,三萬六,逾期兩百多天。按公司的流程,我應該給你上徵信,聯繫你家裡人,再不還就得走法律程序。但是我不想那麼干。」

  「那你想咋個干?」

  「我想幫你把這個帳理清楚。」陸簡說,「你跟我說實話,你現在一個月能掙好多?能剩好多?刨掉吃飯租房子,還有多少能拿來還帳?」

  許還在電話那邊算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我現在一個月跑勤快點能掙七千左右,多的時個跑到咯八千。房租加水電這些,一個月怎麼也得千把塊,吃飯省到點也要六七百,剩下來差不多有四千多五千吧,但我每個月還要給娃兒打一千的奶粉錢……」

  「那就是還剩三千多。」

  「差不多,但我也不曉得,咋個每個月都剩不到。」

  「三千多,一年就能還完。」陸簡說,「我跟公司申請一哈,看能不能給你做個分期,利息能免嘞就免咯,免不了嘞,也儘量給你少算。你手上緊到點,每個月還三千,一年還完。這樣你不用被上徵信,也不用被騷擾。」

  許還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我說嘞你考慮一哈嘛。」陸簡說。

  「你是認真嘞?」許還問。

  「認真嘞。」

  「為啥子幫我?」

  陸簡想了想,說:「我跟你說過,我有一個朋友,也是送外賣嘞。我給他打不了電話咯,給你打一個。」

  這當然是假話。

  阿飛有沒有欠債他不知道,阿飛還在不在送外賣他也不知道。但他確實想過,如果是阿飛欠了債,被催收逼得走投無路,他希望有人能聽阿飛把話說完,而不是直接爆了他的通訊錄。

  「你那個朋友……現在咋樣咯?」許還問。

  「不曉得。」陸簡說,「我換工作了以後,就沒見過他咯。」

  許還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又開口:「你這個人,確實不像個要帳嘞。」

  「那我像個啥子?」

  「像個……」許還想了一下,「像個居委會大媽。就是那種,上門來調解嘞,問你兩口子為啥子吵架,然後幫你們想辦法。」

  「你婆娘都跑咯,我調解個錘子。」

  許還噗嗤一聲笑了,這是他這一個小時裡頭一回笑。

  他笑了半天,笑完了,又認真起來:「你說嘞那個方案,真嘞闊以喃?」

  「闊不闊以我不能打包票,但我可以幫你爭取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你要我咋個配合你嘛?」

  「你把你的收入流水打一哈,再把你的開支列一哈,你列嘞越細越好,能證明你確實有困難的材料越多越好。我拿到這些材料,去跟公司談。」

  「好,我明天就去打。」許還說,「陸、陸簡,你是叫個這名字吧……謝謝你咯。」

  「謝啥子謝,你記到還錢就是對我最好的謝謝咯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陸簡靠在椅背上,看著電腦屏幕。

  他剛才說的話,不像是一個催收員應該說的話。催收員要的是施壓,是讓對方感受到壓力,是讓對方在壓力下掏錢。而他剛剛做的,是聽許還罵了一個鐘頭,又自己說了半個鐘頭,最後幫對方想辦法怎麼還錢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。

  他也不知道阿飛現在在哪兒,是不是還在送外賣,是不是也欠了債,有沒有人打電話催他,有沒有人聽他說話,有沒有人把他通訊錄爆了,有沒有人給他父親打了電話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手機,把阿飛的微信翻出來,發了一條消息過去:「阿飛,還在跑外賣嗎?」

  等了很久,沒有回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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