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嫿兒,對不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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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百里奚趕到的時候,謝道安正坐在床沿上,握著已經昏睡李清嫿的手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而床上的李清嫿,身上還散發著從柴房帶出來的枯朽腐爛味,只有一張白淨的臉是乾淨的,燒得通紅。

  她滿身的髒污,長發都打了結,衣服沾惹了不少塵灰。

  而他們謝將軍竟直接將人放在了他自己的床上,一點都不嫌棄,只是催促著百里奚治好她,至少讓她別再那麼疼。

  百里奚的腳步頓了頓,暗道這一定是真的姬大小姐了,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來的,但將軍說她是真的,那她便一定是真的。

  百里奚伸出手搭上李清嫿的脈搏,剛觸到她的手腕,他的眉頭就擰了起來。

  脈象細若遊絲,若有似無,他又翻看了她的眼皮,以及左肩的傷口。

  繃帶解開的那一瞬間,連見慣了傷病的百里奚都不免皺了皺眉,再一看謝道安的臉色早已沉到了底,站在一旁卻好像傷的人是他自己一樣。

  她身上的傷口因為沒有得到妥善的休養,在各種撕扯中將原本要癒合的傷口崩開,流血,又在柴房裡感染,傷口已經大面積化膿。

  即便上過藥也只是杯水車薪,如今已經血肉模糊,腐肉發黑髮臭,黃色的膿水混著血絲從創口裡往外滲。

  百里奚探了探她的額頭,手背下的溫度滾燙,他的心又是一沉,立刻吩咐一旁的丫鬟準備涼水和帕子來降溫。

  謝道安看著他,「她的病如何?」

  百里奚冷汗涔涔,抹了把額頭的汗說:「將軍,再晚半日,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。再晚兩日,人就是保下來也會變得...」

  說完他又趕忙補充了句以寬慰謝道安的心:「幸好幸好,現在還趕得及,只要有一線生機,老夫便能救,您放心!」

  謝道安這才鬆了口氣,如臨大赦,他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床上的人,「治好夫人,往後此生,我都對你感激不盡。」

  「這本就是臣的分內之事。」百里奚沒敢承情,忙打開藥箱,取出銀針刀具和瓶瓶罐罐。

  「但這傷拖得太久了,就算好了,左臂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復如初。或許以後提重物,還有做精細的活計,都會受影響,儘量不要讓夫人過度用這隻手,好在也只是左手。」

  謝道安眼睛赤紅,卻不敢奢求太多,只要她還活著,其餘一切都沒關係。

  百里奚開始動手,清創、去腐、引流、上藥、包紮...

  這些事他做慣了,隨謝道安四處出征,謝道安身上的傷都是他治的,這些不過信手拈來,但這次還是倍感壓力,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
  謝道安一直站在旁邊,沒有離開過一步。

  緊緊盯著李清嫿蒼白的臉,看著她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,看著她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,像是在說什麼,她好像做了噩夢。

  他的嫿兒,被人當成替身,關在柴房裡,又餓又疼,還發起了高熱,差一點就死了。

  而他就住在離她幾百步遠的地方,心心念念著她,四處尋覓著她,一味只信自己的感應,直覺,竟差點因為一葉障目,而錯失了她。

  他走到床邊,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心滾燙,燙得他心口疼。

  百里奚處理完傷口,又吩咐人下去熬退燒的藥湯,收拾好藥箱,站起來。

  「將軍,今夜是關鍵。要勤換夫人額上的帕子,讓她將熱都退了,能退下來,就穩住了。退不下來...」

  「退得下來。」謝道安打斷他。

  百里奚不敢再繼續說下去,朝他拱拱手:「那臣先去盯著熬藥了。」

  謝道安擺擺手,坐在床沿上,握著她的手,痴痴看著她的臉。

  床頭的燭火跳了跳,她的眉頭皺了一下,許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。

  他伸出手,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,像五年前一樣。

  「嫿兒,我在這兒,別怕,不會再有人能欺負你了。」

  即使她昏睡不醒,他也要說,他知道,嫿兒一定聽得到的。

  夜間,下人熬好了藥,餵她一點點喝下後,百里奚又看了看傷口,總歸是淺淺放下心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百里奚來複診的時候,房內的那股惡臭也已經消失,她身上髒了的衣物已經被換下,身體也被擦洗了一遍。

  李清嫿的體溫已經沒有那麼滾燙,百里奚總算是鬆了口氣,「將軍,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。接下來就是慢慢養。夫人左肩的傷,每隔三日換一次藥,不能沾水,不能用力,至少再養一個月。」

  謝道安頷首,他一夜未進水,聲音有些嘶啞:「多謝。」

  百里奚看了眼他眼下的烏黑,和隱隱冒頭的青色胡茬,小心勸道:「將軍,不如您也去歇息一會兒吧?夫人還沒醒得那麼快,您不好好歇著,若是夫人醒了,您倒下去可怎麼辦?」

  但謝道安一如他預想中搖搖頭,「我要照顧她。」

  百里奚看看床上的李清嫿,又看看他,知道是勸不動他了,便作罷。

  他哪知道,謝道安是不敢睡,怕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,夢醒,他依舊在地獄。

  直到護衛來稟告他:「將軍,人都聚齊了,正在前院。」

  這護衛便是替李清嫿傳話給謝道安的那護衛,就在不久前,謝道安升他為一等護衛,給了他權利,讓他號令這一干人等到前院等謝道安。

  謝道安放下李清嫿的手,將她的手掖進被中,吩咐一旁的丫鬟好好照看著,這才離開。

  前院跪著幾個人,全是和這件事有牽扯的護衛,他們跪在清晨的冷風裡,低著頭,渾身發抖,沒有人敢抬頭看謝道安的臉。

  謝道安站在台階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,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,如此一炷香過後都不發一言,卻已然將他們嚇得全身都發了冷汗。

  謝道安總算開口了,冷冷道:「是誰,知情不報。」

  跪在最前排的統領身體抖了抖,平日裡多神氣?在一干護衛面前說一不二,因此便習慣自作主張了。

  但他也是個有骨氣的,咬了咬牙便開口:「是屬下...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一顆鵝卵石便迅速又重重地向他砸去,那統領閉上眼,以為自己死期將至,將牙都要咬碎了。

  然而那顆鵝卵石就只是擦過他的側臉,重重擦出一道血痕,沒有要他的命。

  謝道安冷冷俯視著他:「說,一五一十,全都說出來。」

  統領不敢再糊弄他,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
  從一開始在後院門口抓到人,到他瞞下不報。

  他說一句,謝道安的臉色就冷一分,說到「屬下以為又是一個替身」的時候,謝道安卻笑了,只不過眼裡沒有一點溫度,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「你以為。」謝道安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像是在品味什麼,「你替我做主了?」

  統領:「屬下不敢!屬下...只是怕打擾到將軍。」

  「本將,還要感謝你的體諒了?」他幽幽地問,統領卻覺得自己的脖子發涼。

  統領忙磕頭哀求:「不是,屬下該死,是屬下自作主張!」

  謝道安面無表情注視著他,冷冷開口:「她無數次求你去報,你應下卻只是敷衍,整整四天,差點將她拖死在柴房。」

  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,這統領已經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謝道安:「若是夫人真叫你拖死了,本將就是將你挫骨揚灰,也難解心頭之恨。」

  統領心頭一涼,猛地彎腰磕頭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磕得血都出來了。

  「將軍饒命!將軍饒命!小的不知道她是真的,小的以為又是一個冒充的...將軍饒命!」

  「你以為?」謝道安挑眉,眼中殺意蠢蠢欲動:「你們每個人都以為。每個人都在替我想,替我做主。誰給你們的膽子?我是將軍,還是你們是?上了戰場,你們聽誰的?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個將軍嗎?」

  沒有人敢回答。

  「拉下去。」謝道安平靜開口,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,「每人三十軍棍,李統領六十,免職還鄉。」

  這幾個護衛被拖走了,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謝道安回頭看向一旁剛立功後升上來的一等護衛,那年輕護衛被他一看,腿都軟了,撲通跪下來,臉色煞白,以為也要清算自己了。

  謝道安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回……回將軍,小的叫陳明。」

  「昨天是你去稟報的?」

  「是……是小的。」

  謝道安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,扔在他面前。「你有功,賞你的。」


  陳明愣住了,跪在地上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「將……將軍?您已經升了屬下為一等護衛了,這...」

  謝道安向來賞罰分明,「本王多謝你救了她的命,她的命便是千金萬兩都抵不上,這點賞賜算得了什麼?再去帳房領一百兩安家費。」

  陳明捧著那錠銀子,眼眶一紅,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。

  「謝將軍!謝將軍!」

  謝道安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本將會記得你的恩,多謝。」

  說罷,謝道安深深躬了腰。

  陳明嚇傻了,他還是第一次見謝將軍對人如此。

  謝道安直起腰沒再看他,迫不及待轉身回了臥房。

  走到床邊坐下,看著李清嫿安靜的睡臉,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。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」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嫿兒,對不起,是我御下不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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