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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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雲風的問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在「真理之環」的學術殿堂中持續擴散。那短暫的、充滿壓迫感的寂靜過後,會場並沒有立刻爆發激烈的辯論,反而陷入了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沉默。許多學者下意識地避開了德里克·瓦倫博士投來的、試圖尋找支持或反擊契機的目光,更多人則低下頭,快速在自己的數據板上記錄或調閱資料,仿佛雲風提出的問題觸發了某個需要緊急檢索的關鍵詞。

  德里克臉上的儒雅笑容已經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權威學者特有的、混合著冰冷怒意與謹慎權衡的嚴肅。他並沒有立刻失態反駁,顯然深諳此類場合的博弈規則——誰先失去「理性客觀」的外衣,誰就先輸一局。

  「感謝…這位來自翡翠星的雲風顧問的提問。」德里克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語速放慢,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,「您的問題,觸及了任何公共政策討論中都至關重要的核心:定義的清晰性。這正是學術探討的價值所在。」

  他巧妙地避開了雲風問題中尖銳的「既得利益集團」指控,將話題拉回到相對安全的「定義」層面。

  「我所說的『星際社會秩序的穩定』,是一個多維度的、動態的概念。它當然包括您所提及的經濟格局、技術擴散路徑與國際規則框架的可預測性與可持續性。」德里克身後的全息影像切換,顯示出複雜的星際貿易流量圖、技術專利分布網絡、以及聯邦法律條文摘要。

  「但它的核心,是保障絕大多數文明與個體,在現有知識邊界與資源條件下,能夠安全生存、有序發展、併合理規劃未來的基本環境。混亂、不可預測的變量,會破壞這種環境,讓規劃失效,讓投資化為烏有,讓普通民眾承受不必要的風險與代價。」

  他再次舉例,這次選擇了一個看似中立、實則容易引發共鳴的案例:「想像一下,如果一個未經充分測試、其長期影響完全未知的『新能源』,因其宣傳的『免費』或『高效』而盲目推廣,導致依賴現有能源體系的數百個工業星球產業鏈突然崩潰,數百億人失業,社會陷入動盪…這難道是我們追求的嗎?可控、有序的變革,才是對文明負責任的態度。」

  他將「不可預測變量」的危害,與普通民眾的「安全」和「生計」直接掛鉤,試圖占據道德制高點,並暗示雲風所代表的「可能性」是罔顧大眾利益的冒險。

  「至於您提到的『既得利益集團』…」德里克微微搖頭,露出一絲寬容又略帶無奈的笑容,仿佛在看待一個年輕理想主義者的天真,「在複雜的星際社會中,任何成規模的組織——企業、政府、研究機構——都承載著相應的社會責任,也維繫著無數人的就業與生活。簡單地以『既得利益』標籤進行批判,無助於解決問題。我們需要的是建設性的、基於風險評估與管理的協作框架,而非對立。」

  他徹底將雲風的問題,定性為「非建設性的批判」,並再次強調自己方案的「專業性」與「責任感」。

  「我的『管控框架』,正是為了在尊重現有秩序基本盤(再次偷換概念,將『現有利益格局』等同於『秩序基本盤』)的前提下,為那些真正有價值、風險可控的『新發現』或『新能力』,開闢一條安全、規範、可監督的融入路徑。這難道不是對『可能性』最大的保護嗎?難道任由其野蠻生長、引發不可控衝突,才是對未來的負責?」

  演講與回應完畢。德里克微微頷首,不再看雲風,將目光投向主持人,示意自己發言結束。他成功地用一套邏輯自洽、站在「大眾安全」與「有序變革」立場上的說辭,化解了雲風的直接鋒芒,並將自己包裝成一個「穩健的改革者」,而將雲風潛在的立場推向「危險的激進派」或「不諳世事的理想主義者」。

  會場響起了一陣禮節性的、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熱烈的掌聲。許多學者,尤其是那些與企業或官方機構關聯較深的,明顯鬆了一口氣,看向德里克的目光重新帶上了認可。而一些獨立學者和年輕人,則眼神閃爍,顯然在思考雙方的話。

  提問環節繼續,但氛圍已經變了。後續的問題大多圍繞德里克框架的技術細節或可行性展開,無人再像雲風那樣直接挑戰其理論前提。雲風的問題,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,雖然激起了波瀾,但水面似乎正在快速恢復平靜——至少表面如此。

  研討會結束後,墨菲斯拽著雲風,幾乎是逃離了那個充滿無形壓力和各種複雜視線的會場。

  「幹得漂亮,小子!」一回到相對私密的學會內部走廊,墨菲斯就用力拍了拍雲風的背,雖然壓低了聲音,但興奮不減,「你沒看到德里克那老小子最後的表情,哈!他差點沒繃住!你把他那套『秩序』聖衣的線頭給扯出來了!」

  「但我感覺,他成功地把話題繞開了。」雲風微微皺眉,回想著會場最後的氛圍,「大多數人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釋。」


  「當然!這裡是『真理之環』,不是街頭辯論場。」墨菲斯不以為意,快步走著,「在這裡,誰掌握更多數據、誰擁有更『權威』的頭銜、誰能把話說得更『嚴謹』、更『符合主流敘事』,誰就能占據高地。德里克是這方面的高手。他今天沒直接駁倒你,甚至沒真正回答你的問題,但他成功地把你的問題『無害化處理』了——把它歸類為『定義不清』、『過於理想化』、『缺乏建設性』。在主流學術圈看來,這差不多就等於把你的觀點邊緣化了。」

  他停下腳步,看向雲風,鏡片後的眼神變得認真:「但是,種子已經種下了。你當眾提出了那個問題——『你們要維護的,到底是大家的秩序,還是自己的餐桌?』這個問題,會在很多人心裡留下印子,尤其是那些本就對現狀有疑慮,或者利益受損的人。他們會開始用這個問題,去重新審視德里克那套漂亮說辭,去看那些被『管控』掉的技術,被『風險隔離』的文明,被『保護性觀察』的個體…真相,往往始於一個不被允許提出的問題。你今天提出了。」

  雲風默默點頭。他明白墨菲斯的意思。思想的較量,往往不是一蹴而就。今天,他至少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回到墨菲斯那間雜亂的實驗室,老學者立刻忙碌起來,調出會議記錄,開始分析德里克演講中引用的數據來源、案例背景,以及現場那些微妙的反響。

  「我們需要更多彈藥,小子。」墨菲斯頭也不抬地說,「德里克那套東西,能忽悠人,是因為它半真半假。宇宙確實有危險,不可控的力量需要謹慎對待。但他把『謹慎』偷換成了『禁錮』,把『管理』偷換成了『壟斷』。我們需要找到證據,證明他口中的『危險混沌變量』,有多少其實是觸碰了某些人蛋糕的『不受歡迎的可能性』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雲風隨身攜帶的、用於非正式聯絡的加密通訊器(莉娜給的那個)輕微震動了一下。一個陌生的、經過多重轉接和加密的聯絡請求。

  雲風看了一眼墨菲斯,後者正沉浸在自己的數據海洋里。他走到實驗室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,接受了請求。

  一個經過變聲處理、但依然能聽出屬於年輕女性的電子音響起,語速很快,帶著一種習慣於在危險邊緣遊走的人特有的警覺與效率。

  「雲風顧問?我是『哨兵』的聯絡員,代號『織網者』。我們聽到了你在真理之環的發言。精彩。直指要害。」

  雲風心中一動。「哨兵」?卡倫之前提到的、那個自發調查揭露奧能非法活動的網絡組織?他們動作好快。

  「謝謝。你們找我有事?」

  「兩件事。」織網者沒有廢話,「第一,示警。你在會場的問題,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。德里克·瓦倫與奧能聯邦分部,以及多家大型科技壟斷企業,存在長期、隱蔽的諮詢與資金往來。他的『混沌變量管控』理論,很大程度上是為這些利益集團服務的學術背書。你公開質疑,可能被他們視為威脅。近期請保持警惕,注意安全,尤其是在海淵之城內部,並非絕對安全。」

  「第二,」織網者的聲音壓低了一些,「我們認為,你或許會對一些…被『秩序』和『風險管控』名義埋葬掉的『可能性』的案例感興趣。如果你願意,我們可以提供一些經過篩選的資料。其中一些,可能與你追尋的『混沌能量』其他形態,或…其他類似你這樣的『特殊個體』的線索有關。」

  其他「鑰匙」的線索?雲風精神一振。「條件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暫時沒有條件。共享信息,對抗共同的敵人——那些以『秩序』為名,行壓迫與扼殺之實的勢力。我們也在調查他們。你的出現和你的立場,對我們而言是寶貴的…變量。當然,未來或許有需要你協助的時候,但那是後話。現在,信息共享,各取所需。」

  很直白的合作提議。雲風思考了幾秒。他需要信息,需要了解聯邦內部的真相,需要找到同類。「可以。如何接收資料?」

  「一個離線數據包,會通過海淵之城內部物流系統的漏洞,偽裝成普通實驗耗材,在明天下午送達墨菲斯實驗室的常規補給箱。注意查收。數據包有自毀和反追蹤機制,閱後即焚。另外…」織網者頓了頓,「小心學會內部。不是所有人都是墨菲斯。『管控研究派』的卡森,與德里克私下交流頻繁。他可能很快會找上門,以『學會安全』或『對你負責』為由,要求對你進行更深入的『檢查』或『評估』。做好準備。」

  通訊切斷。雲風站在原地,消化著這些信息。聯邦的水,果然比看起來深得多。暗流已經開始涌動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一個不起眼的金屬密封箱隨著其他補給一起送達。墨菲斯檢查後,確認了「哨兵」留下的暗記。在實驗室層層加密和物理屏蔽的內室,他們打開了箱子夾層里的一個微型儲存器。


  數據量不大,但內容觸目驚心。

  第一份檔案,關於一個名為「淨光」的獨立研究團隊。他們曾開發出一種高效、低成本、可利用恆星風與行星磁場的「分布式環境能源採集與穩定網絡」技術原型。該技術若能推廣,將極大降低邊緣殖民星和空間站的能源依賴與成本,削弱大型能源企業的壟斷。檔案顯示,該團隊在發布初步成果後,迅速遭到多家能源巨頭以「專利侵權」、「技術不成熟威脅公共電網安全」為由的訴訟打壓,其首席科學家被爆出「學術不端」醜聞(後證實為誣陷),團隊在資金斷裂和輿論壓力下解散,技術被一家能源巨頭以極低價「收購」後雪藏。德里克·瓦倫當時在一篇行業評論中,稱此類「未經充分驗證、可能擾亂現有能源市場秩序的技術」,應被「謹慎對待,避免盲目推廣」。

  第二份檔案,關於一個位於聯邦邊境的、名為「新芽」的生態改造星球社區。該社區由一群環保主義者和基因工程師建立,試圖在嚴苛星球上,通過引導而非強制改造的方式,培育與本地惡劣環境共生的新生態系統,探索人類與自然更和諧的生存模式。這與聯邦主流、高效但有時破壞性強的「地球化改造」理念相悖。奧能集團旗下的一家星球開發公司看中了該星球的礦產,以「生態實驗失控風險」、「非法基因操作」為由,推動聯邦環境署介入調查,社區被強制清場,負責人被捕。德里克在相關聽證會上作為「專家證人」,陳述「對自然過程過度干預、缺乏可控性的生態實驗,是對星際環境安全的嚴重威脅」。

  第三份檔案,更加敏感。是關於數起聯邦境內發生的、涉及「特殊個體能力覺醒」的事件記錄。這些個體大多在覺醒初期表現出不穩定,但並非都有破壞性。然而,他們幾乎全部在引起注意後迅速「失蹤」,官方記錄含糊其辭,或標註為「意外死亡」、「精神疾病收容」、「參與自願研究項目」。其中一份模糊的監控記錄碎片顯示,一名疑似能夠微弱影響局部電磁場的少年,在被身著類似奧能內部安全部隊制服的人員帶走時,奮力掙扎的畫面。檔案備註:奧能內部可能有針對此類「低穩定性混沌載體」的「收容與研究」項目,代號「盆景計劃」,旨在「修剪、塑形、或清除不可控枝丫」。

  最後,是一份極其簡略、加密等級最高、來源模糊的名單。標題是:「未確認的『高共鳴性個體』(疑似『鑰匙』)蹤跡報告」。名單上只有三個條目,每條只有一行字和一個星區坐標:

  「哭泣的迴響」–螺旋星雲邊緣,坐標模糊。備註:檢測到強烈的情感能量殘留與時空扭曲,疑似與大規模文明悲劇相關,有目擊報告稱見到「光影中的人形悲泣」,但無法靠近。

  「靜默的齒輪」–廢棄的機械神教鑄造世界,坐標精確。備註:該星球所有機械造物在某一時刻後完全停止,檢測到強大的、冰冷的、帶有「絕對停滯」意味的秩序場殘留,內部可能有特殊存在,但所有探測均被「靜默」。

  「深藍的夢囈」–指向「靛藍淚滴」(Aqua Majoris VII),坐標精確。備註:該星球意識海能量異常活躍,近期有規律性的、強烈的「悲傷/憤怒」脈衝傳出,疑似有原生或外來的高共鳴個體在其中活動,與星球意識深度交互/對抗。

  每一個條目,都像是一扇通向未知、危險與真相的大門。尤其是第三個,直接印證了莉娜和墨菲斯之前的指引。

  雲風看著這些資料,沉默良久。被商業利益碾碎的技術夢想,被開發公司摧毀的生態烏托邦,被秘密「收容」或「清除」的覺醒者…這就是「秩序」維護下的現實一面。而名單上的那些存在,那些可能與他同病相憐的「鑰匙」或「高共鳴個體」,他們的命運,是否也正在被同樣的「秩序」陰影所籠罩?

  「看來,『哨兵』給了我們不少好東西,也給了我們不少…麻煩。」墨菲斯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,表情複雜,「這些案例,足以在學術界和輿論界引發地震——如果我們能安全地、有效地把它們拋出去的話。但現在,我們恐怕得先應付眼前的麻煩。」

  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,實驗室的外部通訊器響起了急促的提示音。一個嚴肅、略顯古板的聲音傳來:

  「墨菲斯博士,我是卡森。請立刻帶著雲風顧問,到學會三號安全會議室來。有緊急事項需要討論,關於雲風顧問的安全評估與後續研究安排。另外,聯邦科學院異常能量研究所的兩位觀察員也在路上,希望參與此次會議。」

  墨菲斯和雲風對視一眼。

  麻煩,果然來了。而且,來得很快。

  「記住,」墨菲斯壓低聲音,快速叮囑,「卡森是『管控派』,但也是學會元老,表面上要維持基本禮儀。科學院的觀察員…態度不明,但代表官方。不要硬頂,但原則問題不能退。你的安全和研究自主權是底線。必要時,把我推出來擋著。學會內部,也並非他卡森一手遮天。」

  雲風點了點頭,整理了一下思緒。他剛剛見識了「秩序」話語在學術場合的運作方式,現在,要直面這套話語在更具體、更直接的「管理」層面上的體現了。

  「深藍共鳴」公司的資料,被「秩序」扼殺的「可能性」案例,以及「哨兵」的警告,都在他腦海中盤旋。這場即將到來的會議,恐怕不會輕鬆。

  但至少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他有墨菲斯,有莉娜(遠程),有「哨兵」的潛在支持,還有…手中這些剛剛獲得的、足以撕開某些虛偽面具的證據碎片。

  「我們走吧,博士。」雲風站起身,眼神平靜,「去聽聽,他們打算怎麼『安排』我這個『混沌變量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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