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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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中央菌廳的空氣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粘稠。並非物理上的潮濕,而是沉重的悲痛、未消的恐懼、以及對未來茫然的巨大壓力,共同構築的無形壁壘,讓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。

  蕨心長老坐在他那由無數古老蕨類乾枯葉片層層疊疊、自然形成的座席上,枯瘦的手指緊緊握著那根頂端呈暗黃色的彎曲長杖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他仿佛在短短几日裡,又蒼老了數十年。深褐色的共生體失去了所有光澤,與背後墨綠色的菌壁幾乎融為一體,唯有那雙沉澱了太多歲月與智慧的眼眸,在昏暗的光線下,依舊保持著一種瀕臨極限、卻不肯熄滅的堅韌光芒。

  座席下方,數十位部落中最受尊敬的長者、最具經驗的獵手、以及與「母親」夢境連接最深的靈能者們,沉默地站立著,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。他們的目光,或沉重,或悲傷,或充滿血絲,或帶著壓抑的怒火,無一例外地,都緊緊追隨著場中央,那個正在被岩根引介的身影。

  雲風站在蕨心長老座席前數步之外,身形筆直。他換上了一身行者們提供的、用最柔韌的菌絲織物簡單縫製的深灰色衣物,赤足站在微涼的菌毯上。破損的外套和戰鬥的污跡已被洗去,但眉宇間那份經歷生死、力量蛻變後的沉凝氣度,以及周身那無法完全內斂的、與森林靈能場既深度共鳴又隱隱超然的能量韻律,讓他與周圍的環境、與這些剛剛經歷劇痛的行者們,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強烈的對比。

  在他身旁稍後,薇拉緊緊攥著他的衣角,淺綠色的眼眸中不再只有恐懼,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恍惚,以及對雲風近乎本能的依賴。她能感覺到周圍那些複雜的目光,下意識地將身體更靠近雲風一些。

  「……長老,岩根帶回……雲風大人,以及……薇拉。」岩根單膝跪地,聲音低沉沙啞,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腦海中響起。他刻意加重了「大人」二字,這在行者部落中,是對外來者從未有過的、極高的尊稱。

  「雲風……大人?」

  「薇拉!真的是薇拉!她……她還活著?」

  「他身上的波動……好奇怪……好像和森林很親近,但又……不一樣……」

  「凱勒就是因為他……」

  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動,目光在雲風、薇拉、岩根和蕨心長老之間快速移動,充滿了震驚、疑慮、審視,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、對強大未知存在的本能畏懼。薇拉的倖存帶來了寬慰,但云風那徹底改變的氣質與力量,卻像一塊巨石,壓在每個人心頭,激起了更多複雜難明的情緒。

  蕨心長老緩緩抬起眼帘。他首先看向了薇拉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。看到她雖然憔悴,但靈能穩定,眼神深處那屬於森林的靈動雖被恐懼陰影削弱,卻並未熄滅,反而多了一絲奇異的、仿佛被磨礪過的微光。他深褐色的眼眸中,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、近乎是「欣慰」的漣漪,仿佛在無盡灰暗中看到了一丁點頑強的新綠。但這漣漪轉瞬即逝,被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種洞悉了某種宿命般的瞭然所取代。

  然後,他的目光,如同最精準的探針,落在了雲風身上。

  沒有立刻的質問,沒有情緒的外露。蕨心長老只是靜靜地看著,用那雙仿佛能看穿歲月與能量本質的眼睛,「稱量」著雲風此刻的「重量」,「解讀」著他周身那難以言喻的韻律。菌廳內,那無處不在的低沉嗡鳴——「母親」夢境的脈搏,似乎也隨著蕨心長老的凝視,變得緩慢、凝滯,仿佛也在「觀察」。

  這沉默持續了足足十幾秒,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無形的壓力,讓一些年輕的行者幾乎要喘不過氣。

  終於,蕨心長老緩緩開口,聲音嘶啞乾澀,如同兩片飽經風霜的枯葉摩擦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源自部落最古老智慧的威嚴。

  「外來的旅者……不,」他頓了頓,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語,最終,緩緩吐出那個古老預言中的稱謂,「『星辰共生者』……」

  「星辰共生者?!」

  人群再次騷動。這個稱謂,比「大人」更加古老,更加神聖,也更加……沉重。在行者的傳說與零星的古老記憶孢子中,只有那些與「母親」夢境產生最深層次、近乎命運糾纏般的共鳴,甚至能短暫承載其部分意志的存在,才會被如此稱呼。上一個被模糊記載的「星辰共生者」,還是在遙遠的、靈能風暴尚未如此狂暴的紀元。

  蕨心長老用這個稱謂,無疑是以最高規格,認可了雲風與翡翠星現在這種超乎尋常的深度連接狀態。這既是一種尊崇,也是一種無形的、沉重的責任賦予。

  「歡迎歸來。」蕨心長老繼續說道,目光沒有從雲風臉上移開,「也感謝你,將森林迷途的嫩芽,帶回『母親』的懷抱。」


  他的感謝很簡短,卻帶著分量。

  雲風迎著蕨心長老那仿佛能洞悉靈魂的目光,神色平靜,不卑不亢。他微微頷首,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回應,並非用靈能,而是用他學會不久的行者古語,帶著一絲生疏,卻異常誠懇:「長老言重了。『共生者』之名,愧不敢當。凱勒的犧牲,薇拉的苦難,部落今日的傷痛與困境,追根溯源,皆因我踏入這片森林而起。帶回薇拉,不過是彌補萬一。至於『共生』……」他略一停頓,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充滿複雜情緒的臉,「我或許只是在絕境中,僥倖聆聽到了『母親』痛苦的低語,做出了一個渺小生命在毀滅面前,本能的、不甘的選擇。然後……更加僥倖地,得到了回應。」

  他沒有否認與「母親」的連接,但將姿態放得很低。坦誠了自己是「因」,解釋了力量的來源是「絕境中的共鳴與回應」,將凱勒的犧牲和部落的苦難與自己直接關聯,既表明了責任,也消解了部分「外來者帶來災禍」的潛在指責,更將獲得力量歸結為「僥倖」和「本能的抗爭」,而非某種高高在上的「恩賜」或「命運」。這番回答,既誠實,又充滿了生存的實感,與他此刻內斂而強大的氣息形成了奇妙的平衡。

  蕨心長老深褐的眼眸微微閃爍,仿佛有無數古老的智慧與當下的考量在其中飛快流轉。他沒有對雲風的謙辭做出評價,而是話鋒一轉,那乾澀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沉重,如同承載了整片森林的悲傷與未來的迷霧。

  「星辰共生者……雲風。」他直接用了名字,語氣卻更加正式。

  「你的眼睛,看到了森林之外。你的心,或許裝著比我們腳下這片菌毯更廣闊的天地。岩根和苔影帶回的信息,我們已經知曉。奧能那些『天外惡魔』的褻瀆與野心,他們對『母親』夢境核心的覬覦,對『靈淚』的污染與掠奪,對凱勒……的戕害……」他的聲音有極其細微的顫抖,但立刻被更深的冰冷所覆蓋。

  「我們都已知曉。」他重複道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行者,看到他們眼中升騰起的仇恨、恐懼與茫然。

  「『焦痕天坑』的出現,將惡魔的烙印和『母親』的傷疤,永久地刻在了森林的邊緣。靈能風暴因此更加狂躁,可食光蕈的領域在萎縮,純淨的『晨露』產量大減。部落失去了最明亮的眼睛(凱勒),失去了寧靜的家園,失去了對明日晨光的……清晰感知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深沉的、仿佛來自地底岩層的疲憊。

  「恐懼,如同孢瘟,在族人心中滋生、蔓延。悲傷,如同濕冷的菌絲,纏繞著每一個夢境。分歧,也在陰影中悄然生長。」

  「有些聲音認為,」蕨心長老的目光變得銳利,看向人群中幾位面色尤為沉重、共生體顏色偏向灰暗的年長者,「我們應該徹底封閉所有通往天空的『眼睛』,斬斷與外界的一切漣漪,退入森林最古老、最深邃的菌脈迷宮,像我們的先祖在某個黑暗紀元所做的那樣,哪怕……意味著文明的停滯,與在寂靜中漫長的苟延殘喘。」

  「也有些人,在無邊的恐懼和對天空力量的絕望認知下,滋生了另一種……更加危險的念頭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深深的警示,「他們認為,或許應該……向那些帶來灰燼與毀滅的源頭本身,尋求某種……『對話』,或者『交易』。用我們擁有的、他們可能感興趣的東西——也許是關於『源點』的古老記憶碎片,也許是森林中某些特殊的靈能產物,甚至……」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雲風,含義不言而喻,「……來換取部落暫時的、脆弱的安寧,或者……苟活的機會。」

  這番話,如同冰冷的匕首,剖開了部落此刻最鮮血淋漓、也最難以啟齒的傷疤與分歧。逃避,還是投降?固守傳統等待可能降臨的毀滅,還是屈膝妥協換取渺茫的生機?這是擺在每一個行者,尤其是這些部落決策者面前的、殘酷而現實的選擇。

  菌廳內死一般的寂靜。連「母親」脈搏的嗡鳴都仿佛消失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雲風身上。岩根拳頭緊握,青筋暴起。苔影咬緊了嘴唇。薇拉更是臉色發白,下意識地更緊地抓住了雲風的衣服。

  蕨心長老將這一切矛盾、恐懼、分歧與未來的重擔,毫不掩飾地、全數拋給了剛剛歸來、力量未知、立場也並非完全明晰的雲風。

  這是最嚴峻的考驗,也是最直接的託付。

  雲風靜靜地站著,承受著所有目光的重量,感受著菌廳內幾乎凝固的悲傷、恐懼、憤怒與茫然。他能「聽」到腳下大地深處,那沉重、痛苦、卻又頑強搏動著的「母親」脈搏。他能「感覺」到周圍森林那無邊無際的、充滿了生命掙扎與靈能紊亂的浩瀚「低語」。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將自己的意識,與這片土地、這個部落此刻最深切的痛苦與迷茫,進行著最後的共鳴與校準。


  然後,他緩緩抬起了頭。那雙如今流轉著內斂翡翠光澤的眼眸,變得無比平靜,卻又仿佛倒映著整片星空的深邃。

  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如同投入絕對寂靜深潭的石子,清晰地、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力量,傳入在場每一個行者的腦海。

  「長老,各位根須行者。」

  「逃避,解決不了問題。」

  他的第一句話,就定下了基調,清晰,直接。

  「奧能集團——那些『天外惡魔』——他們的目標,從來就不只是這片森林,或者這顆星球。他們真正覬覦的,是深埋於此的『源點』秘密,是『母親』夢境中蘊含的、超越他們理解的力量本質。封閉所有通道,退入最深的地穴,只會讓他們用更隱蔽、更耐心、也更徹底的方式,像鑽探礦脈一樣,一點點滲透、挖掘、解析,直至將整片森林,連同『母親』億萬年的夢境與記憶,都變成他們冰冷實驗台上的標本和數據,變成他們『秩序淨化』藍圖上,一個被標註為『已處理』的資源點。」

  他的話,冰冷而現實,打碎了一些人心中虛幻的「退守淨土」的幻想。

  「至於妥協?交易?」雲風的嘴角,勾起一絲冰冷到近乎殘酷的弧度,那弧度里沒有嘲諷,只有一種看透了本質的漠然。

  「與饑渴的掠食者談論分享獵物,與秉持『淨化』一切『不潔』與『變量』的信徒討論共存……長老,您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是何等虛妄。在那些『秩序』執行者的眼中,我們根須行者,我們賴以生存的森林,乃至腳下這顆星球本身,都只是需要被『歸檔』、『利用』或『格式化』的『變量』與『資源庫』。我們,不具備與他們『平等』對話的資格。任何妥協的念頭,都只會讓我們在交出一切後,死得更加悄無聲息,甚至……成為他們用來對付其他類似存在的『示範樣本』。」

  他再次點明了奧能集團的意識形態本質——絕對的、排他的、充滿掠奪性的「秩序」,從根本上否定了「交易」的可能性。這讓那些心中尚存一絲僥倖的人,如墜冰窟,但也徹底斷絕了危險的幻想。

  菌廳內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,和一種越來越清晰的、絕境中的冰冷覺悟。

  「那麼……」蕨心長老緩緩問道,聲音依舊乾澀,但那深褐的眼眸深處,卻似乎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、仿佛在無盡黑暗中終於看到了一絲不同光亮的星火,「星辰共生者,以你對那些『惡魔』,對『源點』,對這片森林現在的了解……我們,翡翠星最後的守護者,根須行者,該……何去何從?」

  問題,再次回到了原點,但已不再充滿絕望的迷茫,而是帶上了一種將最終抉擇權與責任,正式交託的沉重意味。

  雲風迎著蕨心長老的目光,又緩緩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眼神中交織著絕望、期待、以及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火焰的臉龐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那氣息仿佛與整個菌廳、與腳下的大地產生了共鳴。

  「我們,必須主動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句,聲音沉穩有力,如同宣言。

  「但不是懷著悲憤,盲目地沖向星空,沖向那些我們目前無法匹敵的鋼鐵巨艦。那是凱勒做過,並且為我們爭取了時間的、最後的壯烈,但不應成為部落延續的道路。」

  提到凱勒,許多行者眼中湧出淚水,但神情更加專注。

  「真正的『主動』,在於利用我們此刻擁有的,去獲取我們未來必需的,然後,在風暴再次降臨前,做出最清醒、也最有力的抉擇——為自己,也為這片森林,找到一條能夠延續下去,甚至……有機會改變些什麼的道路。」

  「我們擁有什麼?」雲風自問自答,語速平穩,條理清晰。

  「我們擁有對這片森林每一條菌脈、每一縷靈能流轉最深刻的了解與連接——這是『母親』賦予我們的、任何天外科技無法複製的優勢。我們擁有與『母親』夢境直接溝通、解讀古老記憶的靈能智慧。我們擁有在狂暴靈能與複雜生態環境中生存、戰鬥、隱匿的獨特技藝。我們還擁有……」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深邃,「對『源點』相關能量、對那些上古遺蹟殘留的『迴響』,天然的親和與感知——這是奧能不惜代價也想要奪取,卻難以真正理解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我們缺少什麼?」他繼續道,目光掃過眾人,仿佛在引導他們一起思考。

  「我們缺少對星空之外那個廣闊、危險而複雜的世界的基本認知。我們缺少跨越星海、前往其他世界尋找答案或盟友的手段。我們缺少與奧能那樣的龐然大物,在正面戰場或星際政治層面周旋、對抗的成熟科技、龐大武力和……『規則』內的籌碼。我們更缺少……」他的聲音放低,帶著一種追尋真相的執著,「關於『源點』背後真正的秘密、關於『鑰匙』為何存在、關於這場似乎跨越了無數星系與紀元的『秩序淨化』之爭的……完整圖景。」


  「所以,」雲風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,如同戰錘敲打在每一個傾聽者的心上。

  「我的建議,分為三步。」

  「第一,鞏固與淨化。」他豎起一根手指,「集中部落所有剩餘的力量,利用『母親』的饋贈、殘留的祝福,以及……我的微薄之力,優先淨化『焦痕天坑』邊緣那些污染相對較輕、靈能結構尚未徹底崩潰的區域。建立新的、更隱蔽、更堅固、也更能抵禦能量衝擊與窺探的據點。同時,動員所有智者與靈能者,梳理、整合部落中所有關於上古文明、『源點』傳說、靈能風暴起源、乃至記憶中任何與『天外來客』相關的零星記載,尋找可能被我們忽略的線索、預警,甚至是……反擊或生存之道。治癒傷者,恢復最基本的『光蕈』與『晨露』生產,安撫每一個受驚的靈魂。我們需要一個穩定、團結、清醒的後方,這是所有一切的根基。」

  「第二,觀察與準備。」第二根手指豎起,「用最敏銳的眼睛,最安靜的耳朵,監視天空的每一次異常流光,監聽『母親』脈搏中每一絲不諧的雜音。奧能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徹底放棄。下一次來臨,可能不再是粗魯的艦炮,而是更隱蔽的滲透、更陰險的污染、或者來自星際層面的政治與法律壓力。我們必須準備好應對一切。同時,」他目光掃過岩根等獵手,「開始有意識地、秘密地尋找離開翡翠星的方法——不是為了拋棄家園逃亡,而是為了獲取我們缺少的信息、尋找潛在的盟友、或者……在必要時,弄到一艘能夠進行星際航行的、可靠的飛船。知識、盟友、移動力,這三者,是我們未來可能破局的關鍵。」

  「第三,探索與抉擇。」他豎起第三根手指,目光最終與蕨心長老那深邃的眼眸交匯,「在前兩步打下基礎、部落恢復一定元氣之後,我們需要主動將目光投向森林之外,投向星空。不是盲目出擊,而是有目標地探索。探索翡翠星上其他可能存在的、與『源點』相關的遺蹟節點。探索那些在暗中窺視的『收藏家』的蹤跡與真實目的。探索……奧能集團在附近星域的勢力分布、內部矛盾與可能的弱點。然後,根據我們探索獲得的信息,在風暴再次降臨前,做出部落最終的抉擇——」

  他的聲音在這裡停頓,給予所有人思考的空間,然後,緩緩吐出那可能決定文明命運的幾個選項:

  「是傾盡所有,將翡翠星徹底化為外人難以踏入的靈能迷宮,進行最極致的固守?

  是尋找機會,帶著『母親』的部分種子與記憶,遠遁星空,尋找新的家園?

  還是……」

  他的眼中,驟然爆發出一種平靜之下燃燒的、近乎瘋狂的銳芒。

  「在關鍵時刻,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用我們獨有的方式,給予那些將『秩序』與『淨化』掛在嘴邊的褻瀆者,一次永生難忘的教訓,為翡翠星,也為所有在類似壓迫下掙扎的文明與星球,撕開一絲裂縫,爭得一線變革與喘息的天光?」

  三個選擇。保守,逃離,或……反擊。每一種都充滿風險,每一種都需要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。

  雲風的話,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入了燃燒的隕石,激起了滔天的巨浪與瀰漫的水汽。菌廳內,所有行者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沉思。年輕的獵手眼中燃起火焰,年長的智者眉頭深鎖,女性和孩子們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恐懼,但也有一些深處,亮起了不一樣的光芒。

  雲風的建議,無疑是大膽的,甚至是「瘋狂」的。它徹底顛覆了行者們千萬年來「聆聽大地、守護森林」的生存哲學,要將他們拖入星際的紛爭與未知的風險之中。

  但也正是這種「瘋狂」,如同一劑猛藥,強行撕開了籠罩在部落頭頂的、絕望的陰霾,指明了一條雖然布滿荊棘、卻並非只有毀滅或屈膝的道路。它給予了絕望中的人,一個可以為之奮鬥、可以爭論、可以思考的「未來」,哪怕這個未來模糊而危險。

  最終,所有的目光,再次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,匯聚到了蕨心長老的身上。這位見證了無數歲月變遷、承載著部落興衰的老人,將做出最後的裁決。

  蕨心長老沉默著。他深褐的眼眸緩緩閉上,手中的長杖似乎又向下頓了一頓,發出沉悶的輕響。他仿佛在與腳下的大地,與「母親」殘留的意志,進行著最後的溝通與權衡。

  時間,在寂靜中流淌,每一秒都無比漫長。

  終於,他重新睜開了眼睛。那雙眼睛,依舊渾濁,依舊布滿血絲,但眼底深處,那點微弱的星火,似乎燃燒得更加明亮了一些。

  他緩緩地,用一種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、卻又帶著卸下某種重擔後的釋然與決絕的語氣,開口說道:

  「星辰共生者……雲風。」


  「你的眼睛,看到了森林之外。你的心,裝著比腳下大地更廣闊的天空。你的言語,撕開了我們不敢直視的迷霧,也指出了我們不敢想像的路徑。」

  「或許……這正是『母親』在失去凱勒那最明亮的眼睛後,選擇讓你的『核心』在此地生根、並與她產生最深共鳴的原因。」

  「古老的預言迴蕩——星辰攜帶的,既是預示災難的灰燼,也是孕育新生的種子。凱勒……化作了警示的灰燼,飄散在森林的風中。而你……」

  他凝視著雲風,目光複雜到了極致,有審視,有寄託,有沉重的悲傷,也有一絲……微弱的、嶄新的希望。

  「或許就是那顆必須在毀滅的灰燼中破土、必須將根須扎向星空、才能為森林帶來真正未來的……種子。」

  蕨心長老緩緩地,用長杖支撐著,從他那古老的蕨葉座席上,站了起來。

  儘管身形佝偂,儘管共生體黯淡,但當他挺直那仿佛承載了整片森林重量的脊樑時,一股屬於部落最高指引者的、沉澱了無盡歲月的威嚴與決斷力,再次瀰漫開來,籠罩了整個菌廳。

  「我,以『螢光心室』長老,根須行者現任指引者之名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,陡然拔高,雖然依舊嘶啞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。

  「……贊同雲風,星辰共生者的提議。」

  「部落,從今日起,將進入新的紀元。」

  「我們將不再只是低頭聆聽大地脈搏的行者,也要開始……學習如何抬頭,辨認星空的軌跡,理解風暴的源頭。」

  「具體事宜,由岩根、苔影,協同雲風共同擬定。所有族人,需暫時放下分歧與悲傷,齊心協力,先渡過眼前的難關,站穩腳跟。」

  「現在……」

  他目光如電,掃過在場每一位族人。

  「散去吧。將今日的決定,告知每一位族人。悲傷,可以有。恐懼,也無法立刻驅散。但腳下的路,必須有人去走,也必須由我們自己,選擇方向。」

  長老的決斷,如同最終的法槌落下,為這場決定部落未來的會議,也為雲風在翡翠星的新身份與責任,定下了基調。

  會議在一種極度複雜、卻又隱隱有了方向感的氛圍中散去。人群沉默地離開,各自消化著這巨大的衝擊與改變。岩根和苔影立刻上前,與雲風走到一旁,開始低聲、快速地商議起來。薇拉也被聞訊趕來的、哭成淚人的母親和其他親人緊緊抱住,又是一陣悲喜交加的喧囂。

  雲風站在逐漸空曠下來的菌廳中央,看著周圍。這裡,曾是他陌生的避難所,後來成了並肩作戰的臨時據點,如今,似乎要成為他在這顆星球上,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「責任之地」與「決策起點」。

  他抬頭,望向菌廳那由發光菌簇構成的、模擬著星空的穹頂,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菌蓋與靈能風暴,投向了那無垠的、危機與機遇並存的深空,投向了凱勒記憶碎片中隱約指向的、被稱為「靛藍淚滴」的奇異水世界。

  鞏固、觀察、探索、抉擇……

  然後,是時候將目光,真正投向星辰大海了。

  而就在他心思電轉之際,腦海中,忽然響起了蕨心長老用最隱晦的靈能傳遞而來的、只有他能「聽」到的微弱低語:

  「……小心天空中新出現的『規律脈搏』……不同於惡魔的嘈雜,也不同於收藏家的幽邃……更像是一種……冰冷的、遙遠的秩序之音……『母親』的夢境,捕捉到了它的漣漪……似乎在……觀察……」

  雲風心中微微一凜。

  新的、規律的、冰冷的秩序之音?觀察?

  是奧能新的偵察手段?還是……

  他想起了岩根之前提到的、薇拉失蹤前那段模糊記憶里,葉芽採集隊最後傳回信息中提到的、除了奧能之外的「另一種陌生痕跡」……

  人類聯邦?還是其他未知的星際勢力?

  翡翠星的篇章,遠未結束。而水下的暗流,似乎比眼前的風暴,更加深邃難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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