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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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裂隙曲折向下,像是這顆狂暴星球肌體上一道隱秘的創口。起初還能勉強容人彎腰通過,十幾分鐘後,通道急劇收縮,變得低矮、濕滑,岩壁上覆蓋著一層滑膩的、散發著微弱磷光的墨綠色菌毯。空氣變得渾濁,帶著濃郁的硫磺和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,溫度卻反常地恆定下來,不再有外界的極端酷熱或嚴寒,只有一種沉滯的、帶著濕意的悶熱。

  雲風不得不手腳並用,幾乎是貼著冰冷滑膩的岩壁爬行。左小腿的傷口在劇烈運動和高濕環境下傳來陣陣刺痛,但更讓他不安的是體內。強行吞噬熔蠍核心帶來的能量尚未完全消化,在經脈中左衝右突,帶來灼脹的痛楚。混沌種子雖然貪婪地吸收轉化著,但過程顯然需要時間。他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,處理傷勢,消化能量,否則經脈很可能留下難以癒合的暗傷,甚至被這股暴烈的能量反噬。

  前方隱約傳來的、金屬摩擦般的規律震動聲越來越清晰,空氣中那股鐵鏽味也越發濃重。又爬行了大約數十米,前方豁然開朗。

  不,並非完全開朗,只是通道在這裡突然向下垂直跌落,形成一個大約四五米深的陡峭斜坡,斜坡底部連接著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。那規律的低沉轟鳴,正來自這片空間的深處。

  雲風趴在斜坡邊緣,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。

  下方是一個天然形成的、約莫一個籃球場大小的溶洞。洞頂垂落著暗紅色的、如同鐘乳石般的奇異凝結物,表面流轉著微弱的能量光澤。洞壁布滿了那種墨綠色的發光菌毯,提供著昏暗的光源。地面不再是被打磨光滑的熔岩,而是鋪滿了厚厚的、灰白色和暗紅色交織的、類似金屬氧化物粉塵的沉積物,踩上去鬆軟無聲。

  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溶洞中央。

  那裡並非空無一物。一堆扭曲、斷裂、被厚厚的鏽蝕和塵埃覆蓋的金屬結構,如同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巨獸殘骸,靜靜地匍匐在洞中央。從其大致輪廓,還能勉強分辨出流線型的艦體、斷裂的引擎噴口、以及半埋在沉積物下的、依稀可見某種徽記的裝甲板——那是一枚被三道弧線環繞的抽象原子核。

  又是奧能集團!而且,看這殘骸的規模、腐蝕程度,以及與周圍環境的融合度,它墜毀在此地的時間,遠比「信天翁」要久遠得多,很可能在「信天翁」迫降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此。

  那規律的低沉轟鳴,正是從這堆巨大殘骸的深處傳來,仿佛裡面有什麼東西還在艱難地、間歇性地運轉。

  雲風的心提了起來。墜毀的奧能集團星艦?是之前勘探日誌中提到過的、更早的勘探隊?還是別的什麼?裡面是否還有倖存者?或者……致命的自動防禦系統?

  他屏住呼吸,側耳傾聽。除了那低沉的、似乎帶著某種機械故障的轟鳴,沒有其他聲音,沒有生命活動的跡象,也沒有探測掃描的能量波動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、混合了機油、金屬和某種有機質分解的怪味。

  暫時安全?他不能確定。但眼下,這裡似乎是唯一能提供庇護和喘息之機的地方。至少,這溶洞的環境相對穩定,能避開地表狂暴的能量和追蹤。

  他觀察了一下斜坡,選擇了一處相對平緩、有凸起可供抓握的岩壁,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。鬆軟的沉積物無聲地接納了他的重量。他伏低身體,藉助菌毯的微光和殘骸的陰影,緩慢而謹慎地向著那堆巨大的金屬殘骸靠近。

  離得近了,更能感受到這殘骸曾經的龐大和此刻的破敗。艦體從中部斷裂,露出內部錯綜複雜、早已鏽蝕得看不清原貌的管道和線纜。外裝甲上布滿了撞擊、撕裂和高溫熔化的痕跡,有些地方還殘留著能量武器灼燒的焦黑。那個奧能集團的標誌,也只剩下一小半,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。

  轟鳴聲來自殘骸後半部,一個相對完整的艙段。那裡似乎有一個應急入口,艙門半開著,被厚厚的鏽跡和沉積物卡住,只留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。轟鳴和一種微弱的、不穩定的能量波動,正從縫隙中透出。

  雲風在入口外停留了片刻,集中精神,將混沌能量凝聚於雙眼和雙耳,試圖強化感知。視線穿透昏暗,能看到艙門內是一條傾斜向下的、布滿灰塵和散落零件的走廊。能量波動很微弱,斷斷續續,不像是活物,更像是某種即將耗盡能量的設備在苟延殘喘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側身擠進了那道狹窄的縫隙。

  艙內比外面更加昏暗,空氣污濁,帶著濃重的塵埃和機油味。腳下的金屬地板覆蓋著厚厚的灰,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腳印。走廊兩側的艙室門大多扭曲變形,或者乾脆消失,露出裡面一片狼藉。應急照明早已失效,只有少數裸露的、閃爍著危險紅光的斷裂線纜,偶爾迸發出一兩點電火花,短暫地照亮周圍。


  他循著那低沉的轟鳴聲和能量波動,沿著傾斜的走廊向下。越往深處走,艦體的損壞程度似乎越輕,但歲月的侵蝕同樣觸目驚心。一些地方還能看到乾涸發黑、早已碳化的可疑污漬,分不清是油漬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最終,他停在了一扇相對完好的金屬艙門前。艙門上方,一個模糊的標識牌還能勉強辨認——「核心數據記錄與備份艙」。那規律的低沉轟鳴和斷續的能量波動,正從這扇門後傳來。

  艙門沒有完全鎖死,似乎是因為能源不足,自動鎖死機構失效了。雲風用力推了推,厚重的金屬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向內側滑開一道縫隙。

  一股更加濃郁陳腐的空氣湧出,還夾雜著一股……淡淡的、類似臭氧的味道。

  雲風側身閃入。

  艙內空間不大,約莫十平米見方。中央是一個半嵌入地面的、布滿灰塵和蛛網(如果這鬼地方有蜘蛛的話)的柱狀控制台。控制台的屏幕早已碎裂,只剩下蛛網狀的裂紋。但控制台側面,一個巴掌大小、外殼斑駁的方形設備,正亮著極其微弱的、時明時滅的綠色指示燈。那低沉的轟鳴,正是從這個設備內部發出,伴隨著規律的、細微的震動。

  這是一台可攜式、高防護等級的「黑匣子」數據記錄儀,通常用於記錄星艦關鍵航行數據、通訊記錄和核心日誌,即使在星艦毀滅性損毀後,也有一定概率保存下來。看它的樣子,能量顯然已經瀕臨枯竭,處於最低限度的維持狀態,隨時可能徹底關機,裡面存儲的數據也將隨之湮滅。

  在記錄儀旁邊,控制台的下方,雲風還看到了別的東西。一具骸骨。

  一具靠著控制台基座,蜷縮坐在地上的骸骨。它身上套著一件破敗不堪、印有奧能集團標誌的銀灰色制服,但制服和裡面的骨骼,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玻璃化的質感,仿佛被瞬間極高的溫度灼燒過,然後又經歷了漫長歲月。骸骨的右手搭在記錄儀上,五指微微蜷曲,似乎臨死前還想操作或保護什麼。頭骨低垂,空洞的眼眶望著地面。

  沒有搏鬥痕跡,沒有明顯外傷(除了那玻璃化的軀體),仿佛是在某個瞬間,被無法理解的力量從內部摧毀、然後定格。

  雲風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他緩緩靠近,目光掠過那具沉默的骸骨,最終落在那個仍在苟延殘喘的數據記錄儀上。

  奧能集團更早的勘探隊……他們發現了什麼?經歷了什麼?為何會墜毀在這星球深處?他們的日誌里,是否記載了關於銀湖,關於Z-7星球能量異常的信息?或許,還有……離開這裡的方法?

  這個念頭讓雲風的心跳加快。他強忍著對那具骸骨的本能不適和對未知的警惕,伸出手,輕輕拂去記錄儀表面的厚厚灰塵。外殼冰冷,觸手是某種耐極端環境的複合材料。側面有幾個簡單的物理接口和狀態指示燈,還有一個不起眼的手動數據導出接口——這是一種古老但可靠的備份方式,即使核心能源耗盡,只要接口匹配,或許還能讀取最後存儲的數據。

  他檢查了一下自己。除了破爛的衣服、那塊黑色石片、耗盡能量的離子刀柄,以及從「信天翁」殘骸旁撿到、一直小心藏在懷裡的幾塊高能營養膏,他一無所有。沒有接口,沒有讀取設備。

  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這最後的線索隨著記錄儀能量耗盡而消失?不,一定還有辦法。

  他目光再次落回記錄儀上。那微弱的綠色指示燈,代表著它內部還有一絲殘存的能量在維持著存儲核心的運轉。如果能給它補充一點能量,哪怕只是一點點,讓它能完成最後一次數據自檢和導出準備……

  能量……

  雲風看著自己剛剛捏碎熔蠍核心、此刻還在隱隱發熱的右手。混沌能量可以激活離子刀柄,可以侵蝕能量手銬和電池……那麼,它能否作為一種「萬能」的能量源,為這個記錄儀進行最低限度的「充電」或「激發」?

  這個嘗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冒險。記錄儀的內部結構必然比離子刀柄複雜精密得多,混沌能量的侵蝕和不可控性,很可能會瞬間毀掉裡面脆弱的數據存儲單元。

  但他別無選擇。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獲取信息、了解這顆星球、找到生機的途徑。

  他盤膝在記錄儀前坐下,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需要將體內的混沌能量控制到最精細、最柔和的狀態,不能帶有任何「攻擊」或「破壞」的意念,而是要嘗試「溝通」、「激發」、「維持」。

  他將雙手輕輕覆蓋在記錄儀冰冷的外殼上,掌心正對著那個手動數據導出接口附近。然後,他沉下心神,內視己身。

  那縷壯大了的銀白細絲,正在體內緩緩流轉,散發著溫暖而神秘的光澤。他小心翼翼地,用意識引導著最邊緣、最微弱的一絲絲混沌能量,如同抽取一根蛛絲,讓它沿著手臂,極其緩慢、極其平穩地流向掌心。


  這一次,他不再想像任何「鋒銳」、「沉重」或「生長」的特性。他只想著「穩定」、「流通」、「喚醒」。

  當那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混沌能量絲線,透過掌心肌膚,嘗試著接觸記錄儀外殼的瞬間——

  嗡……

  記錄儀內部,那低沉斷續的轟鳴聲,猛地拔高了一個調子,變得尖銳而急促!緊接著,綠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起來,亮度急劇增加,然後又驟然黯淡,仿佛隨時會燒毀!

  雲風心中一緊,知道自己可能搞砸了。他連忙想要切斷能量輸出,但那絲混沌能量一旦接觸記錄儀,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,竟然自行開始順著記錄儀外殼的能量迴路(或許還稱得上是迴路)向內部滲透、擴散!他幾乎無法控制!

  完了!數據要毀了!

  就在他幾乎絕望的瞬間,那瘋狂閃爍的指示燈,在掙扎著明滅了幾次後,竟然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!雖然依舊微弱,但閃爍著一種相對平穩的節奏。同時,記錄儀側面,一個雲風之前沒注意到的、極其微小的物理接口保護蓋,「咔噠」一聲,自動彈開了!露出裡面幾個標準的、微型數據針腳。

  而記錄儀正面,那塊布滿裂紋的屏幕,竟然也掙扎著亮起了一小塊不規則的區域!沒有圖像,只有一行行扭曲、跳動、但勉強可以辨認的聯邦通用文字,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滾動刷新!

  那是記錄儀在最後殘存能量的驅動下,配合外來的、性質奇特的能量「刺激」,正在進行著某種程度的數據自檢和緊急摘要輸出!

  雲風顧不上驚喜,立刻屏住呼吸,死死盯住那小塊亮起的屏幕。文字滾動得很快,斷斷續續,夾雜著大量的亂碼和錯誤符號,但他還是努力捕捉著關鍵信息:

  ……星曆…亂碼…年…亂碼…「勘探者先驅-4型」…亂碼…任務編碼:OEC-Z7-探秘……抵達目標星區Z-7…高濃度原始能量反應確認……嘗試建立軌道觀測站…亂碼…遭遇未知能量風暴…導航…亂碼…迫降於行星表面…坐標…亂碼……倖存人員:7人…亂碼…開始初步勘探……發現編號「S-01」異常能量聚合體(後命名為「銀湖」)…能量讀數突破儀器上限…頻譜…亂碼…無法解析…疑似「混沌源能」高純度富集態……重大發現!「混沌源能」理論或可證實!價值無可估量!但極度危險!接觸實驗體…亂碼…瞬間湮滅……嘗試遠距離採樣…亂碼…引發能量潮汐反噬…「銀湖」活性增強……更嚴重發現!行星內部檢測到非自然能量結構體!重複,非自然!疑似…亂碼…上古能量文明遺蹟!坐標…亂碼…與「銀湖」存在能量連結!…遺蹟外圍存在高強度自動防禦系統…能量性質…亂碼…與「銀湖」同源!我們被攻擊了!…「先驅-4」主引擎被未知能量射線擊中…核心熔毀…墜毀…亂碼……倖存者:3人…退守至備用數據艙…防禦系統追蹤而來…能量屏障…亂碼…失效……它們進來了!不是機械!是能量生命體!由純粹的「混沌源能」構成!它們在…亂碼…分解同化一切!…卡洛斯被…亂碼…觸碰到…瞬間…玻璃化…死了……最後記錄…「銀湖」與遺蹟是陷阱!是…亂碼…篩選機制!只為…亂碼…特定頻率的「鑰匙」…我們不是……能量生命體目標轉向…亂碼…主控電腦…它們在…亂碼…讀取、刪除我們的數據!阻止信息泄露!…手動啟動數據艙…亂碼…核心過載程序…物理隔斷……我是…亂碼…李清河…奧能集團…亂碼…三級勘探員…這是我的最後日誌……後來者…警告!絕對不要主動接觸「銀湖」!不要試圖深入遺蹟!除非…亂碼…你的生命頻率能引起「銀湖」的「共鳴」而非「排斥」…但那意味著……「鑰匙」…覺醒…更大的…亂碼…陰謀……能量生命體…亂碼…又來了…永別了…文字滾動到這裡,驟然停止。那塊小小的屏幕區域,光芒迅速黯淡下去,最後掙扎著閃爍了幾下,徹底熄滅。記錄儀內部那低沉的轟鳴聲,也如同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的嘆息,戛然而止。綠色的指示燈,徹底熄滅了。艙內,重歸死寂。只有雲風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,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聲。他呆坐在冰冷的塵埃中,雙手還保持著覆蓋記錄儀的姿勢,掌心一片冰涼。屏幕最後那幾行扭曲的文字,尤其是「鑰匙」、「共鳴」、「覺醒」、「更大的陰謀」這幾個詞,如同燒紅的烙鐵,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里。混沌源能……銀湖是陷阱……上古能量文明遺蹟……自動防禦系統……能量生命體……篩選機制……鑰匙……所有的碎片,開始在他腦海中碰撞、組合。他體內的混沌種子,與銀湖之間的那種「共鳴」……他那被判定為「雜靈廢體」,卻對混沌能量異常親和的體質……墜毀的「旅鶇號」運輸艦,那場「意外」的定向能量風暴……林專員口中的家族古卷,對「活性能量行星」深處存在的貪婪……這一切,難道都不是巧合?

  難道……他就是那個所謂的「鑰匙」?一個被「篩選」出來,或者因為某種未知原因,意外「覺醒」了「鑰匙」特性的人?所以銀湖沒有在他第一次接觸時殺死他,反而「共鳴」著改造他?

  所以那些能量生命體(如果日誌記載為真)沒有出現?或者,已經出現了,只是他未曾察覺?更大的陰謀是什麼?誰在篩選?上古能量文明?還是其他什麼存在?

  離開這裡的方法……日誌沒有給出。反而指向了更深的危險和謎團。

  他緩緩收回手,看向身旁那具玻璃化的骸骨——勘探員李清河。他是在啟動數據艙自毀程序,物理隔斷信息,並留下最後警告後,被追蹤而來的能量生命體瞬間「分解同化」,變成了這幅模樣嗎?

  雲風感到一股寒意,從脊椎骨緩緩升起,蔓延至全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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