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宇宙歷886年,第三星區,熔火行星Z-7。

  重力異常警報是凌晨三點二十七分響的。雲風在逃生艙徹底解體前,把自己彈進了行星稀薄的大氣層。耐高溫塗層在三千度等離子焰中尖叫、剝離,最後墜入一片凝固的黑色熔岩平原時,他只剩腰間一柄老式離子刀,和右臂皮下那枚微微發燙的、刻著「雲」字的孤兒院身份晶片。

  首先席捲而來的是熱。不是溫度,是能量。狂暴的、無差別的、仿佛要將每個細胞都點燃的生物能,從腳下這顆行星滾燙的內核中蒸騰上來。雲風伏在岩縫裡,軍用呼吸面罩濾出的空氣依舊滾燙灼喉。他閉上眼,嘗試調動體內那點微末的、在學院被評定為「F級」的生物能運轉路線,試圖對抗外部環境的侵蝕。路線剛起,就被外部蠻橫的能量沖得七零八落。

  不對。?他猛地睜開眼。

  這裡的能量……不只是「生物能」。它們更原始,更暴烈,像未經馴化的恆星內核,肆意沖刷著他脆弱的能量迴路。這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可被人類安全利用的能量形式。夜幕降臨,溫度在四小時內從七十度暴跌至零下一百二十度。凝固的岩漿發出冰裂的呻吟。雲風蜷縮在一處背風的、尚存一絲白天餘溫的岩洞裡,用最笨拙的方法——將所剩無幾的離子刀能量調至最低檔,形成一層微弱的熱屏障——抵抗致命的嚴寒。能量在飛速消耗,而生存的計時,是以小時,甚至分鐘為單位。

  水,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。逃生艙的維生系統在墜毀時徹底損毀,個人水囊在穿越大氣層時就被蒸發。根據墜落前掃描的殘缺地形圖,距離此地七公里外,有一個微弱的、疑似液態水的信號源——一個「湖泊」。在這個岩漿與極寒交替統治的煉獄,那幾乎是神話。

  出發的時機只有兩個:黎明與黃昏。星球狂暴的能量潮汐在這兩個時刻會有短暫的、規律性的「低谷」,致命的岩漿噴涌和極寒罡風會稍有平息。第一次嘗試是在第二個黃昏。雲風將離子刀能量調至最低,僅維持最基礎的生命體徵,像一塊會移動的石頭,在嶙峋的黑色岩脊上緩慢挪移。一公里。兩公里。體力和能量都在飛速流逝。他甚至能「聽」到,或者說感覺到,腳下深處那恐怖能量流的脈動。它們像有生命的岩漿河,在某些規律的節點噴薄而出。

  一道暗紅色的裂縫毫無徵兆地在他前方五十米處綻開。赤紅的熔岩如怒放的花朵,裹挾著毀滅性的生物能(不,是更原始的能量)沖天而起。熱浪瞬間將他掀翻,狠狠撞在身後的岩柱上。喉頭一甜。他連滾帶爬地後撤,直到那處噴發漸漸平息,只在原地留下一個散發著暗紅光芒的、深不見底的坑洞,以及空氣中殘留的、幾乎凝成實質的狂暴能量。

  失敗了。他退回到臨時的岩縫,能量瀕臨枯竭,嘴角溢出的血在低溫下迅速變成褐色的冰晶。更糟的是,離子刀的能源指示標,已經閃爍起了紅光。

  第三天黎明前,他再次出發。這次更狼狽,幾乎是用爬的。能量接近乾涸,身體在極寒中麻木。視野開始模糊,耳中是能量枯竭帶來的高頻嗡鳴。但他不能停。停下,就是被凍成冰雕,或是被下一次隨機的岩漿噴發燒成灰燼。

  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邊緣,一片與周遭黑色、褐色、暗紅色截然不同的景象,撞入了他的視野——一片湖泊。不是很大,大約一個標準泳池的大小。湖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粘稠的銀白色,在微弱的天光下,泛著金屬和玉石混合的光澤。湖面平靜無波,沒有蒸騰的熱氣,也沒有凝結的冰層。以它為中心,半徑大約一百米的範圍內,地面是相對正常的灰褐色砂石,溫度……似乎也穩定在某種宜人的區間。

  沒有致命的能量亂流,沒有極端的溫差。這片區域,與整個熔火行星的狂暴環境格格不入,像是一個被精心擦拭出來的、絕對寧靜的「圓」。

  雲風用盡最後力氣,幾乎是滾進了這個「圓」的範圍。一瞬間,狂暴的外部能量流、刺骨的嚴寒、灼人的熱浪……所有折磨了他三天三夜的痛苦,消失了。這裡安靜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,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動。

  他掙扎著爬到湖邊。銀白的湖水近看更加奇異,不反射倒影,反而像在緩慢地、自發地流淌著微光。極度乾渴驅使他伸出手,可指尖在觸及水面的剎那,停住了。

  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、最深層次的恐懼攫住了他。

  這「水」里蘊藏的能量……濃度高得難以想像,但卻不是之前感受到的那種狂暴無序。它們極其「純淨」,純淨到不含任何雜質,但又「厚重」到仿佛每一滴都承載著一個世界的質量。它們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「沉睡」著,平靜之下,是能瞬間將一百個他都汽化的恐怖能級。

  這不是水。這是……某種高度凝聚的、未知形態的液態能量。

  他隨身攜帶的、能量早已耗盡、本該是廢鐵的離子刀柄,靠近湖面時,內部殘存的一絲電路,竟然發出了極其微弱的、被重新激活的「滋啦」聲。

  雲風猛地縮回手,背靠著湖邊一塊溫潤的石頭,劇烈地喘息。他看著這片詭異的銀湖,看著湖對岸——那裡,在「寧靜圓」的邊緣之外,暗紅色的岩漿正在晨昏交替的光線下,如同呼吸般明滅起伏。

  絕境。生機。與完全未知的能量形態。

  他舔了舔乾裂滲血的嘴唇,目光從銀湖移向自己微微顫抖的、布滿擦傷和凍瘡的右手。掌心朝上,他嘗試著,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念,去溝通、去「邀請」——

  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的銀色「湖水」,像是被什麼無形之力牽引,違背了液態的物理特性,緩緩地、試探性地,從平靜的湖面升起,如煙似霧,朝著他的掌心飄來。

章節目錄